潮湿的凉意,是地牢留给艾兰最熟悉的味道
一晃,便是六年
墙壁上渗出淡淡的水汽,沿着粗糙的石缝缓缓滑落,在地面积起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狭小的囚室只有一扇狭小的铁窗,一根根冰冷粗壮的铁条横向拦住窗外的世界,只允许一小片狭长的天空落进这间终年昏暗的屋子
艾兰轻轻倚靠在冰凉的铁窗边,后背贴着粗糙的石壁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她鬓边柔软的发丝
六年之前,她还不是困在地牢之中,不见天日的尤里斯家的小女儿
那时的阳光远比此刻温暖漫长
她和诺凯尔家族的大女儿络丝琳娜,一同去往欧兰顿特学院求学
欧兰顿特学院坐落在王城郊外一片平缓的山坡之上,围墙之内草木繁茂,道路宽阔
那是一座专门接收各大贵族子弟的学院,剑术场终日回荡兵刃碰撞的脆响,魔法庭院里时常浮动各色流光
来自不同家族的少年少女聚集于此,挥洒自己的年少时光,所有人都怀揣着属于自己的期许
络丝琳娜,天生就属于那片耀眼的人群
她一头热烈的红发,总是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眼底带着一份不掩锋芒的朝气
她格外痴迷剑术,每一天清晨天还未完全透亮,剑术训练场就已经出现她挥剑的身影
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握着剑柄的手掌磨出薄薄一层茧,可她从来不曾叫苦
学年期末的大考,是整个学院最隆重的日子
剑术考核的擂台上,络丝琳娜挥剑如风,进退有度,剑锋划破空气,留下一道道利落的残影
最终,她拿下了剑术考试第一名。紧随其后的魔力测试,并非她最擅长的领域,可她依旧沉稳应对,拿到了魔力第五的名次
成绩公示的榜单张贴在学院最显眼的石碑上
一时间,诺凯尔家的长女络丝琳娜的名字,传遍了学院的每一处角落
旁人提起她,语气里大多带着赞叹与羡慕
那样耀眼的一个人,却偏偏最喜欢黏着并不起眼的艾兰
艾兰和络丝琳娜恰恰相反
她也努力过
剑术课上,她握紧沉重的长剑,努力模仿老师示范的姿势,手臂酸痛发抖,剑锋却总是摇摇晃晃,连最基础的劈砍都难以做到干脆利落
魔法课上,她闭上眼睛凝神呼唤体内流淌的魔力,心底一遍遍默念咒语,指尖最多只能飘起一小缕微弱的微光,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没有过人的剑术天赋,也没有充沛汹涌的魔力
无论怎样反复练习,付出多少旁人看不见的努力,成果永远平平淡淡
尤里斯家族,是一个信奉天赋的家族
族内长久流传着一条不成文,却人人默认的规矩
尤里斯家降生的女孩,命运大致被划分成两条道路
第一种,便是如同那些魔力充沛、身手矫健的姐姐们
她们会接受严苛完整的培养,学习权谋,修习魔法与武技,等到长大成人之后,进入家族的各个部门,处理族中大小事务,代表尤里斯出席各类宴会与会谈,依靠自身的力量,为家族争取更多的利益与地位, 她们是家族锋利的刀刃,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支柱
而第二种,便是如同艾兰这般,无论怎样努力,都难以绽放光彩的女孩
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便没有可供家族利用的价值
她们存在的意义,似乎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写定
作为一枚精致、温顺的棋子,等待一场合适的联姻,嫁入另一个贵族,以此维系家族之间脆弱的纽带
艾兰很早就隐约明白这件事
年少的时候,络丝琳娜还会拍着她的肩膀,笑着安慰她,天赋不能决定一切
艾兰嘴上应着,心底却悄悄埋下一份难以言说的不安
她也幻想过,或许自己可以慢慢变好
可惜现实没有给她太多机会
六年前一个平淡的黄昏,她从学院返回尤里斯宅邸之后,便被家主传唤
没有激烈的斥责,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
家主只是平静地告诉她,既然她难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族人,那么,便不必再去往学院继续学习
从那天开始,她被悄悄送入了宅邸地底的囚牢
对外,家族只对外模糊宣称,尤里斯家的小女儿身体抱恙,需要闭门静养
她的踪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所有人的视野之中消失
地牢没有钟表
四季流转,昼夜更迭,艾兰只能依靠铁窗那一小片天空明暗的变化,粗略判断白昼与黑夜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期待络丝琳娜能够找到她,期待家族某一日改变主意,放她重新回到阳光底下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
期待慢慢变淡,像是被地下水汽慢慢浸湿熄灭的一小簇火苗
她不再大喊,不再徒劳地拍打厚重的石门
她学会安静地靠着铁窗,静静看着那一小片天空
很多时候,她只是发呆
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六年光阴,足以让一个懵懂怯懦的小姑娘,褪去所有莽撞的幻想
今天不一样
囚室的石门,久违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缓缓走近
走进来的是两名尤里斯家族的女仆
她们神色恭敬,态度温和,却也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疏离
她们提着精致的礼盒,礼盒之中,静静躺着一件洁白的婚纱
布料柔软,蕾丝花边细腻精致,裙摆宽大,缀着细碎的珍珠
这本该是无数少女心底悄悄憧憬的衣裳
可此刻摆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只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
“艾兰小姐。”
其中一位女仆轻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不带太多情绪
“今日是您的成人礼,也是您的婚礼。请换上礼服吧。”
艾兰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神很安静,没有激动,没有大哭大闹。六年的囚禁磨平了她大部分尖锐的情绪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女仆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褪去身上陈旧简单的衣裙,将那件洁白的婚纱,慢慢套在她的身上
冰凉精致的布料贴着皮肤,沉甸甸的裙摆垂落在潮湿的地面
她们仔细为她梳理久未打理的长发,淡淡香气的发膏抚平打结的发丝,简单地挽起一部分,点缀细小的珍珠发饰
没有惊喜,没有祝福
更像是一件货品,在送出之前,仔细整理包装
梳妆完毕之后,门外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一队身披银灰色盔甲的骑士列队站在囚室门口
他们没有粗暴地捆住她,只是一左一右,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力道不算凶狠,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请随我们走吧,小姐。”
艾兰没有挣扎
她任由骑士带着自己,一步一步,沿着蜿蜒向下的石阶,往上方走去
长久待在地底,骤然接触外界的日光,刺得她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
久违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可那份暖意,却没有落到心底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静静等候在庭院之中
她被送入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载着她驶向婚礼的礼堂
婚礼举办的礼堂恢弘华丽
高高的穹顶绘着色彩柔和的壁画,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悬挂上方,洒落温柔璀璨的光芒
长长的红色地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礼台前方。两侧整齐摆放着鲜花,馥郁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王城之内大大小小不少贵族,都收到了邀请
衣装华贵的宾客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笑声轻轻飘荡
所有人都打扮得体,面带微笑
一场体面隆重的贵族婚礼
没有人高声提起,这场婚礼背后藏着一场长达六年的囚禁
艾兰走在红毯之上
周围的视线纷纷落在她身上。好奇,怜悯,淡漠,各式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鲜红的地毯,一步一步,走到红毯尽头
她停下脚步
抬起眼
她的新郎,理琳家族的大儿子凯文,就站在她的对面
少年身形已经长高,五官依旧俊秀,可那双眼睛,一片浑浊
六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毁掉了他的神智
从前聪慧体面的贵族少爷,心智永远停留在懵懂混乱的状态
贵族圈子之中,几乎没有哪一户人家愿意将自家女儿嫁给他
没有人愿意赌上自己女儿的一生
可就在六年前,几乎和艾兰被囚禁同一时间,理琳家族秘密找到了尤里斯家族
两家关起门,进行了一场外人无从知晓的谈话,定下了这一桩婚约
一份神秘的交换条件,换来了这场荒唐的联姻
凯文痴痴地望着眼前一身白纱的艾兰
他不懂婚礼的意义,不懂何为尊重
那双浑浊的眼睛黏黏糊糊,直勾勾地盯住她,视线肆无忌惮地游走
那目光带着一种怪异、偏执的猎奇,让艾兰胃里一阵阵翻涌,生理性的恶心慢慢从心底爬上来
她悄悄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指甲轻轻抵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脸上的平静
喧闹的交谈声渐渐安静下来
宾客们纷纷归位。
站在高台之上,身穿庄重礼袍的主持人翻开手中厚重的典籍
柔和的回声在空旷的礼堂缓缓响起
仪式走到了最重要的一环
他看向白纱之下的少女,声音温和清晰,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艾兰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理琳家族的凯文先生,缔结婚约,相伴余生?”
空气仿佛短暂凝固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集到她的身上
按照剧本,她只需要轻轻点头,低声说出一句我愿意
交易就此敲定
六年的囚禁画上句点,她往后余下漫长的一生,就将交付给眼前这个痴傻的男人
艾兰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
“砰——!!”
一声震耳的巨响猛然炸开!
礼堂厚重高大的实木大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壁,发出沉闷的轰鸣
明媚耀眼的白昼光线,顺着敞开的大门,一股脑涌入光线柔和的礼堂,切割开室内氤氲的花香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明亮的日光,大步踏了进来
火红的长发肆意扬起
络丝琳娜
她没有穿繁琐华丽的宴会礼服,身上是利落贴身的骑士劲装,腰间佩剑,靴底踩过光洁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
她一路穿过错愕的人群,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直直落在红毯尽头,那一身白纱,安静得如同凋零花朵的艾兰身上
六年前,艾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当初艾兰失踪的时候,络丝琳娜几乎快要疯掉
她跑到尤里斯宅邸询问,得到的答复永远是艾兰身体不适,闭门休养,不便见客
她不肯就此罢休
络丝琳娜动用诺凯尔家族能够调动的所有人脉,四处打探消息
跑遍王城的街巷,寻访曾经学院里共同认识的朋友,去往郊外,去往各个城镇
整整六年
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落空
那个最好的朋友,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找不到一丝真实可靠的线索
络丝琳娜心底的疑惑与不安,从未散去
就在短短几天之前,一条隐秘的消息悄悄传入她的耳中
当年凭空消失的艾兰,并没有去往远方,也不是重病休养
她被尤里斯家族囚禁了整整六年
而今天,她将被家族送出,嫁给心智受损的凯文
这场婚礼,刻意隐瞒,没有向诺凯尔家族送出任何一张邀请函
他们只想安安静静完成这场交易,埋葬掉艾兰余下所有的人生
络丝琳娜怎么可能允许
她不需要请柬
诺凯尔家族嫡长女的身份,便是她通行的底气
一路上所有试图阻拦她的侍卫,都被她闯了过去
此刻,她站在礼堂入口,红发被门外吹进来的微风拂动
她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清亮坚定的女声,冲破礼堂所有凝滞的空气
“我反对!”
话音落下
满堂宾客哗然
细碎的惊呼此起彼伏
络丝琳娜无视周围所有震惊诧异的目光,一步一步,沿着红色的长毯,向着礼台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她身后洒落,勾勒出少女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红毯很长
一端是囚禁六年之后,即将被套上新枷锁的艾兰
另一端,是跨越漫长六年,寻她而来的,迟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