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喧嚣在那一句清亮的“我反对”落下之后,瞬间归于沉寂
偌大的婚礼礼堂华丽依旧
穹顶的水晶灯温柔洒落细碎光芒,鲜花簇拥的香气浅浅萦绕在空气里,红毯绵延铺展,一派华贵平和的贵族盛景
可这份体面与温柔,在红发少女踏进来的那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络丝琳娜身上
她一身利落贴身的骑士劲装,没有贵族礼服的繁琐柔软,线条干净挺拔,腰间佩剑安静垂落,红发顺着肩头微微散落,衬得眉眼锋利又清亮
六年未见,她比年少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强势
年少在欧兰顿特学院时,她便是众人口中的天才,剑术冠绝一届,魔力稳居前列,生来就站在光芒最盛的地方
而如今,她早已褪去少年稚气,一举一动皆是诺凯尔家族嫡长女独有的底气与锋芒
络丝琳娜对周遭的哗然视若无睹
在她的世界里,旁人的眼光、贵族的规矩、两族的颜面,通通不值一提
她天生厌憎虚伪狡诈、恃权自私的男性权贵,看惯了贵族男子为利益算计骨肉、为面子牺牲弱小的丑恶模样,心底向来冷漠疏离、分毫不让
唯独对一个人,她永远柔软、永远执着、永远带着近乎偏执的护惜与占有
那个人,就是艾兰
是她年少唯一的玩伴,是她藏在心底、绝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分毫的存在
六年杳无音信,六年四处寻觅,无数个日夜的惦念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络丝琳娜抬步,稳稳踏上柔软绵长的红毯
脚步声轻而坚定,一步一步,穿过两侧噤声的宾客,穿过满室凝滞的空气,直直走向礼台中央那一抹孤寂苍白的白纱身影
艾兰静静立在原地,纤弱的身形几乎撑不起那一身盛大洁白的婚纱
六年囚笼岁月,磨去了她所有的鲜活与怯懦,让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顺从、习惯了无人在意、习惯了被随意安排命运
可当那道熟悉的红发身影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时,她沉寂已久的心湖,还是轻轻泛起了一圈极淡极软的涟漪
是她的络丝琳娜
是六年前,日日陪她练习剑术、耐心教她掌控魔力、总护在她身前的好朋友
络丝琳娜走到她面前,目光轻轻落在她苍白的眉眼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随即被一层强势的笃定覆盖
她没有多余的言语,抬手,轻轻握住了艾兰微凉的手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温暖稳稳包裹住寒凉
络丝琳娜的手掌常年握剑,带着薄薄的茧,触感踏实、安稳,是艾兰六年来从未触碰过的温度
“跟我走。”
她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却不容拒绝,带着独属于她的强势守护,“我不会再让你留在这里。”
她的占有欲向来极强
从小到大,艾兰是她的朋友,是她护着的人,就只能由她珍视、由她守护
任何人,哪怕是艾兰的血亲、是高高在上的家族规则,都没有资格将她囚禁、将她交易、将她推入一生的泥沼
艾兰指尖微颤,抬眸望着她,眼底空空茫茫,有酸涩,有动容,更多的是长久被驯化的茫然
她几乎快要忘了,被人坚定选择、被人拼命守护,是怎样的感觉
就在两人指尖相扣、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一道沉肃的男声骤然阻断了所有温柔
“络丝琳娜,这里可由不得你乱来!”
艾兰的父亲,尤里斯家族现任家主查理,缓步从贵宾席走出
他身着庄重的深色礼服,面容肃穆,眉眼带着常年掌权的威严。眼底压着浓烈的愠怒与难堪
今日这场婚礼,是尤里斯与理琳两族秘定的交易
六年前理琳家族递来无人知晓的隐秘条件,换来了这桩婚事
查理心知这场联姻荒唐屈辱,是将亲生女儿推入深渊,可在家族利益面前,儿女的人生从来微不足道
他囚禁艾兰六年,抹去她所有踪迹,压下所有风声,只为今日这场悄无声息的成婚
他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万事稳妥
却万万没有想到,消失六年的真相会被戳破,这场精心掩盖的交易,会被诺凯尔家族的大小姐当众搅局
查理立在两人身前,稳稳挡住前路,目光沉沉地落在络丝琳娜身上,带着长辈的威压与家族的警告
“这是两族婚约大典,是既定事实,轮不到你一个晚辈肆意插手。”
络丝琳娜素来厌烦这种居高临下、满口规矩道义、心底自私凉薄的男性掌权者
听着查理义正词严的训斥,她眼底没有半分敬畏,只浮起一抹浅浅的冷淡不屑
她懒得维持贵族之间虚伪客套的礼仪,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轻轻对着查理翻了一个白眼,姿态随性,全然不将这位尤里斯家主的威严放在眼里
在她眼中,亲手关押亲生女儿、视骨肉为筹码的查理,根本不配谈规矩、论体面
络丝琳娜没有与他争辩半句
无谓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她只要带走艾兰
她手臂微微收拢,直接将单薄无助的艾兰整个人轻轻拥入怀中
温柔有力的怀抱稳稳护住怀中之人,隔绝了外界所有审视、所有冰冷、所有逼迫
艾兰被她稳稳抱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络丝琳娜的清冽气息,紧绷了六年的身体,下意识微微放松了一瞬
络丝琳娜抱着她,目不斜视,脚步未顿,从容坦然地从查理身前走过
全然无视了对方的阻拦与怒意
查理脸色瞬间铁青一片,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他颜面尽失
满堂贵族皆在观望,若是今日任由络丝琳娜将人带走,往后尤里斯家族在整个王城贵族圈,都会沦为彻头彻尾的笑柄
可他心底无比清楚
诺凯尔家族权势滔天,络丝琳娜身为家族嫡长女,身份尊贵无比
他可以拦下她,可以对峙威慑,却万万不敢伤她分毫
一旦伤了络丝琳娜,便是彻底与诺凯尔家族宣战,尤里斯家族承受不起这般代价
愤怒、难堪、忌惮、隐忍,尽数压在心底
查理望着两人擦肩而过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低喝
“来人。”
整齐划一的盔甲踏步声瞬间响彻整座礼堂。
数十名尤里斯家族精锐骑士迅速上前,银甲寒光凛冽,长剑尽数出鞘,刃口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们迅速围拢、层层排布,眨眼间便将抱着艾兰的络丝琳娜牢牢困在礼台中央
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封死了所有去路
骑士们气息紧绷,兵刃在手,蓄势待发
他们奉家主之命阻拦来人,却被暗中严令禁止伤及络丝琳娜性命
于是,一场极其微妙的对峙,就此成型
骑士不敢进攻,不敢伤人,却誓死不退、死死围困
络丝琳娜怀抱艾兰,身姿挺拔而立,腰间佩剑半露锋芒,独自对峙整队精锐骑士
空气凝滞,风声静止
满堂宾客屏息凝神,无人敢言语
华贵温柔的婚礼殿堂,一瞬间被压抑紧绷的氛围彻底笼罩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只会是漫长僵持、或是贵族之间的谈判拉锯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更加诡异、更加未知的变故,正在悄然降临
礼堂四角阴暗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征兆地,缓缓升腾起缕缕浓稠漆黑的雾气
黑雾微凉、极沉,无声无息地漫开,绕过人群、拂过红毯、贴着华丽的殿柱缓缓流淌
那不是寻常的魔法烟雾,没有元素波动,没有施法痕迹,带着一种源自心底阴暗的阴冷诡异
黑雾之中,无数模糊扭曲的影子缓缓浮现、缓缓蠕动
暗黑灵体
这片大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禁忌之物
世间所有魔法师施法之时,魔力流动的过程中,都会悄然带出心底潜藏的负面情绪——不甘、嫉妒、贪婪、偏执、憎恨
当魔力与负面情绪长久交织、沉淀、滋生,便会化作虚无形态的暗黑灵体
它们无形无质、游荡世间,缓慢侵入人心,一点点啃噬理智、扭曲心性,将清醒温柔的人,慢慢驯化为被欲望、憎恨、疯狂支配的怪物
只是寻常时刻,暗黑灵体极其稀少,隐蔽难寻,极少会大规模现世
可此刻,整座礼堂的黑雾越来越浓,无数灵体密密麻麻飘荡在空气之中,扭曲、游荡、低语,阴冷的气息瞬间压盖了满室花香
宾客们开始慌乱后退,低声惊呼,原本安稳有序的礼堂彻底乱了
围困络丝琳娜的骑士也下意识心神动荡,阵型微微散乱,警惕地望向四周翻涌的黑雾
络丝琳娜眉头微蹙,下意识将怀中的艾兰抱得更紧
她眼神锐利扫视四周,警惕着突如其来的诡异异变,心底暗自思索黑雾的来源
也就是这极其短暂、微微出神的一瞬
黑雾最浓郁的殿顶阴影之中,一道身着黑色遮面长袍的人影骤然掠下
速度极快,无声无息,似融于黑暗,隐于虚无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没人捕捉到他的轨迹
在所有人反应不及、络丝琳娜心神被黑雾牵制的瞬间,那道蒙面人影抬手,一缕纯粹漆黑的力量瞬间包裹住毫无防备的艾兰
轻柔、冰凉、无法挣脱
络丝琳娜只觉得怀中一空
下一秒,艾兰单薄的身影,已然随着蒙面人一同融入翻滚的黑雾深处,彻底消失在婚礼礼堂之中
“艾兰!”
络丝琳娜瞳孔骤缩,心底骤然一紧,浓烈的占有欲与不安瞬间翻涌而上
她几乎立刻提剑欲追,可四周飘荡的暗黑灵体层层阻拦,黑雾遮天蔽日,彻底切断了所有追踪的气息与路径
满堂混乱,黑雾滔天
而被黑雾裹挟的艾兰,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股温柔却强势的失重感包裹全身,眼前的华丽殿堂、刺眼灯光、慌乱人群尽数褪去
耳边的喧嚣、争执、对峙声全部远去
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昏暗,与持续不断的轻微眩晕
她无法挣扎,无法睁眼,只能任由那股黑暗力量带着自己飞速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
眩晕感缓缓褪去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
眼前的黑雾缓缓散去
艾兰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败、简陋、远离繁华王城的小木屋
木屋老旧单薄,木板墙面斑驳脱落,缝隙间漏进细碎清冷的天光
屋内没有精致的陈设,没有桌椅摆件,空旷冷清
而四面墙壁之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暗红色的古老符咒
符咒纹路扭曲、诡异、层层交错,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浮动着极淡的暗色微光,透着令人心头发紧的未知力量
空气里浮动着干燥、微涩、混杂着淡淡黑暗魔力的味道
这里偏僻、寂静、与世隔绝
彻底远离了王城的贵族纷争,远离了那场荒唐冰冷的婚礼
屋内只有她,和那个立于屋中央、通体隐在黑袍之中、看不清容貌的蒙面人
艾兰站稳身形,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残留着方才的慌乱与茫然
六年囚笼,六年顺从,她早已习惯被动承受一切命运的安排
可接连的变故、突如其来的掳走,还是让她原本死寂的心湖,泛起了深深的不安
她抬眸,望着眼前神秘莫测的蒙面人影,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与质问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蒙面人静静伫立在符咒阵的中心,周身黑袍微动,气息沉寂幽深
他无视艾兰的询问,微微垂首,嘴唇轻动,低声念诵起一段晦涩古老的咒语
咒语低沉、绵长、陌生,不属于世间任何公开派系的魔法体系
随着咒语声缓缓响起,四周墙壁上的暗红色符咒,瞬间尽数亮起
整片木屋被暗红暗光笼罩
一股奇异、燥热、滚烫的力量,骤然从艾兰的四肢百骸深处悄然苏醒
起初只是浅浅的暖意
可转瞬之间,那股热度便疯狂膨胀、肆意奔涌,从骨髓深处、血脉深处层层炸开
不是外力灼烧,是源自体内本身的暴走力量
滚烫的魔力疯狂冲撞着她的经脉、骨骼、血脉,躁动、汹涌、不受控制,仿佛沉睡了十数年的某种东西,被咒语彻底唤醒、彻底解封
艾兰骤然蹙眉,只觉得浑身燥热发胀,心底莫名翻涌出无数杂乱的情绪
不安、躁动、陌生的力量、从未有过的充盈感,交织缠绕,席卷全身
她从前是公认的无天赋者
魔力微弱到近乎没有,身体贫瘠、无力、与魔法无缘
可此刻,她体内涌动的力量汹涌滚烫,颠覆了她十六年来所有的认知
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燥热席卷全身,大脑昏沉发胀
最终,在那股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垂落身躯,陷入深度昏迷
蒙面人抬手,稳稳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将她轻轻放置在木屋冰冷的地板上
他垂眸望着昏迷不醒、眉眼安静苍白的少女,黑袍下的嗓音低沉而恍惚,一遍又一遍,轻轻呢喃
“魔女降世……”
“沉寂十六年的宿命,终于苏醒……”
“尤里斯的废柴小姐,从来都不是废柴……”
咒语余温未散,符咒微光不灭
整片破败木屋,静静等待着宿命的觉醒
而屋外林间,一道急促凌厉的红影,正踏着风声,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络丝琳娜几乎是凭着本能、凭着刻入骨髓的执念,一路追踪着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跨越路途,追至这片偏僻山林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带走艾兰,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推开破旧木屋木门的瞬间,冷风灌入屋内
络丝琳娜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艾兰,以及屋中伫立的蒙面人
眼底瞬间覆满冰冷的怒意与警惕
“放开她。”
话音未落,她已然提剑上前
剑光凛冽,红发飞扬,年少冠绝学院的剑术在此刻尽数施展
蒙面人抬头,骤然迎上
黑暗魔力翻涌而出,与凌厉剑光狠狠相撞
木屋之内,一黑一红两股力量剧烈交锋、不断碰撞、层层撕扯
蒙面人的黑暗魔法诡异阴诡,招式莫测,带着侵蚀人心的阴暗力量,每一次出手都裹挟着暗黑灵体的偏执与疯狂
可络丝琳娜的剑术,早已远超学院年少时的水准
六年沉淀,日夜苦修,她的剑法利落、迅猛、精准、毫无破绽
缠斗之中,络丝琳娜迅速摸清对方力量的弱点
她眼底锋芒骤盛,心底瞬间生出决断
一直以来,她专精剑术,魔力只是辅助
可此刻为了护住艾兰,为了击溃黑暗,她主动将体内涌动的温热魔力尽数调动
炽热的火系魔力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层层缠绕、附着在锋利的剑身之上
剑光如火,火随剑走
火焰的炽热明亮,完美克制黑暗的阴冷诡谲
剑术的凌厉杀伐,叠加火系魔法的爆裂燎原
一剑劈落
火光炸响,黑暗溃散
剧烈的魔力波动席卷整间木屋
蒙面人的黑暗屏障瞬间破碎,周身咒力崩裂,身形踉跄后退,彻底被这一剑击溃
黑雾消散,暗光褪去
木屋恢复安静
蒙面人重伤隐退,消失在林间阴影深处
危机彻底解除
络丝琳娜收剑,来不及喘息,第一时间快步冲到地上少女身侧,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她扶起
指尖触碰她肌肤的瞬间,她清晰察觉到了异常
艾兰的身体不再是从前那般贫瘠冰凉
她的体内,沉睡十六年的魔力,已然彻底苏醒
一股温润、庞大、潜藏无尽潜力的魔力,静静流淌在她的血脉之中
就在这时,睫毛轻颤
艾兰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慢慢回笼,燥热褪去,浑身带着刚刚觉醒力量后的酸软与空灵
她茫然地靠在络丝琳娜怀中,清晰感知着身体里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来她不是没有天赋
她只是,迟迟未醒
而属于她的魔女宿命,自此,正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