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爱莉娅从外面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晒得脸颊泛红,银发上沾了点灰尘。但眼睛很亮,看起来心情很好。
安洁莉卡正往杯子里夹冰块,抬头看了她一眼,就笑了。
“回来啦?报名怎么样了?”
“安洁,我报名报好了!剑士赛、狩猎赛,还有无限制赛,全都报上了。”
爱莉娅轻快地穿过几张桌子,走到吧台前,把手里的几张赛券往台面上一拍。
木台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要打满吗?”
安洁莉卡有些惊讶,尾巴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对。冒险者竞赛嘛,难得来一次,我想全都试试。而且奖金不低,能赚点是点。”
爱莉娅说得轻巧,像在说下午要去哪家铺子买水果。
“无限制赛很危险吧?”
安洁莉卡把冰夹放回冰桶里,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我听说就是不能用一击必杀和永久致残。别的都行。往年还有人把看台轰塌过。”
爱莉娅自己从吧台后面摸了个杯子,倒了杯水,咕嘟咕嘟灌了半杯。
“你知道还报……”
安洁莉卡的表情像在听她说“今晚少吃点”。
“我打听过啦。无限制赛今年不分组,但也不是几百个人一起打。是淘汰制。我算过了,最多打四场。”
爱莉娅抹了抹嘴,冲她笑。
“那剑士赛呢?分组吗?”
“分。按武器类型和实力段位分。我报的是单手剑,中位组。”
“中位组?你不是……”
安洁莉卡想起爱莉娅现在已经是屠过龙的勇者了。
“我对外报的就是中位。太低了容易被缠着打,太高了又太显眼。中位最合适。”
爱莉娅解释得有条有理。
“那你实际是什么实力了?”
安洁莉卡压低了声音。
“我自己也说不清。格拉缇亚说,我现在的剑术水平,应该是上位。但力量和精神力还不太稳,特别是打完红龙之后,一直没完全缓过来。”
爱莉娅也小声回答。
“并且我登记的还是中位,上位考核一直没做”
“那你还要一次报三个,明天开始连着打?”
“中间有休息日。我算过了。剑士赛在第二天,狩猎赛第三天,无限制赛在最后一天。正好错开。”
“你倒是算得明白。”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
“那当然。我又不是真傻。”
“你只是有时候傻。”
安洁莉卡说。
爱莉娅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狩猎赛呢?你们要猎什么?”
“银吼猿。今年放的是银吼猿,就一只,在划定区域里跑。”
爱莉娅眼睛亮起来,“我打算用单手剑试试。”
“单手剑?我记得银吼猿皮很厚啊。”
“那才有意思。我要给它们一点小小的勇者震撼。”
安洁莉卡忍不住笑出来。
“你还真自信。”
“那是当然。我虽然魔法天赋不行,但是武器方面的天赋还是相当可以的!”
爱莉娅挺了挺胸,脸上写满理所当然。
安洁莉卡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又想起自己那见鬼的天赋。
魔法不行,战斗不行,连杀条活鱼都费劲。
反观面前这个人,单手剑、特大剑、长剑、短匕,据说都能使。当年在孤儿院,上剑术课的时候,爱莉娅就总是被老师夸“手腕好”“脚步活”。
如今她真的成了勇者。
而自己还在酒馆里和冰块搏斗。
算了。
人和人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说不定安洁莉卡她以后能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一个滑铲给老虎喂饱了呢……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过,你比赛的时候,我能不能去看,可能有点够呛。”
安洁莉卡低下头,重新去拨弄吧台上的冰球,声音也小了些。
“诶?为什么啊?”
爱莉娅的笑容立刻垮了一半。
“因为到时候会很忙。”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每年都有人用可以录像的水晶球帮我录下来,我晚上再补着看。今年……她出远门了。”
“啊……”
爱莉娅张了张嘴,又慢慢合上。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科林斯。
安洁莉卡没明说,但两个人都心里清楚。
那种录像水晶球,是安洁莉卡和科林斯一起研究出来的东西。
更准确地说,主要都是科林斯做的。
她出设计思路,科林斯负责把那些复杂到反人类的魔力刻印一点点补全。
材料不便宜,工期也长。每一颗成品拿出来都像模像样,能存好几天画面。
科林斯会先拿到酒馆里给她用几次,确认没问题,再抱着球出去卖钱。
如今科林斯不在了,她手头又没有材料,做不出来。
“那很可惜了……”
爱莉娅小声说。
“也不可惜。”
安洁莉卡摇了摇头,“这几天我抓紧教教伙计们怎么用我那个台子。等他们熟练了,我就看看比赛当天能不能溜出去。”
“原来不是靠你的魔力驱动的吗?”
爱莉娅眨了眨眼。
“怎么可能啊。”
安洁莉卡苦笑,“我的魔力输出效率低得要死,根本带不动那么大一排东西。所以设计的时候,就是冲着连普通人都能用的方向去的。只要记住步骤,别乱按,就能跑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尾巴卷起抹布,在吧台面上划了一圈。
“那也挺厉害的。普通人都能用的魔导装置,我还是头一次见。”
爱莉娅认真地说。
“少来。你在外面跑了那么久,还能没在哪个大城市见过?”
安洁莉卡斜了她一眼。
“见过是见过。但一般不是给人用的,都是吓人用的。你的这个不一样,你的这个是在做吃的。”
爱莉娅笑起来。
安洁莉卡怔了一瞬,也跟着笑。
“对。我的魔导装置,是做饭的。”
“所以如果我能来看比赛,你就好好打。”
她补了一句。
“那当然!如果你能来看我的比赛,我就发出一百二十分的力量!”
爱莉娅握紧拳头,激动地往前倾了倾。
“不要太拼了,爱莉娅。输赢都无所谓,你没事就好。”
安洁莉卡抬起眼,语气放软了。
“最喜欢安洁了。”
爱莉娅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吧台边有路过的客人转过头,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但没敢多问。
安洁莉卡手一抖,差点把夹冰块的铜夹掉进冰桶里。
“你小点声……”
“不要。我光明正大。”
爱莉娅理直气壮。
“你哪来的脸皮……”
“我喜欢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爱莉娅说得坦坦荡荡。
安洁莉卡的脸慢慢热起来。
她听见自己尾巴在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凳子腿,又赶紧让它停下来。
“你还是去比赛吧,最好让银吼猿把你打得老实点。”
“它才打不过我。”
爱莉娅得意地哼了一声。
“你等着。等你输了,我就给你烤一块十成熟的厚肉排,让你啃都啃不动。”
“安洁你是真的坏。”
“谢谢夸奖。”
安洁莉卡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挺了挺胸。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沐雨来了。
她换了一身更轻薄的短衫,长发也用一根木簪挽了起来,看着清爽不少。
“安洁,我坐老地方。”
她朝吧台后挥挥手,目光却落在了旁边的爱莉娅身上。
“这位是……”
“啊,这是爱莉娅。我孤儿院时候的朋友,现在是个冒险者。今天刚报名完竞赛回来。”
安洁莉卡简单介绍。
“你朋友?”
沐雨走近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爱莉娅几眼。
目光先落在那把靠在一旁的剑上,又落回爱莉娅银发红瞳的脸上。
“勇者大人吗?没想到勇者也会来这个小酒馆。”
她直接说了出来。
安洁莉卡头皮一紧。
这精灵怎么这么直接?
“你是?”
爱莉娅没有否认,但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点。
“一名来自『王朝』的普通『行商』罢了。只不过是个上学没上好,没考上好学校,毕业了只能出来干销售的普通精灵罢了。”
沐雨在爱莉娅旁边坐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精灵族的吗?在『帝国』倒是很少见。”
爱莉娅放松了一点。
“毕竟『帝国』这边我感觉不太好。反正我不太喜欢『帝国』。”
沐雨毫不客气。
“我也不喜欢……『帝国』感觉贵族们都烂完了……”
爱莉娅撇了撇嘴,声音也放低了。
“不止是贵族烂啊……好多东西都烂……”
沐雨叹了口气,“我今天在城门,看到那些卫兵为难一个蜥蜴人车夫,非说人家的货厢超宽。最后硬是敲了十几个铜子儿才放行。”
“这边还是冒险者协会的地盘,都这样了。王都那边更过分。”
爱莉娅说。
“我在好几个城门口见过,只要是亚人或者魔族,税就要多交一些。有些商队以前都愿意用亚人当护卫,现在都不敢了。”
沐雨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点着。
“因为带亚人护卫进城,商队自己也要被查更久。那些卫兵就是故意的。”
爱莉娅对这点显然很熟。
“可他们也不想想,城里那些重活,不都是亚人和二等公民在干。真把人都赶走了,城墙谁来修,垃圾谁来清。”
沐雨摇了摇头。
“他们怎么会想这个。他们只想今天能多收几个铜板。”
安洁莉卡一直没插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吧台后面,给沐雨倒了杯啤酒,又给爱莉娅续了半杯果汁。
“安洁,你以前在城里过城门,也总被这样吗?”
爱莉娅看向她。
“差不多。心情好的时候少要点,心情不好就多要点。有时候装傻不给,他们反而更凶。”
安洁莉卡说得平淡。
“以后你出远门,别一个人过城。叫上我。”
爱莉娅说。
“叫上你,然后你在城门口跟人打起来?”
“我尽量不动手。”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会很有耐心。”
“你对我都没什么耐心。”
“谁说的?我对你最耐心了。”
爱莉娅立刻抗议。
沐雨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我是不是不该坐这儿?”
“没有。你坐,就坐这儿。”
安洁莉卡按住她的话头,耳根却有些红。
沐雨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爱莉娅,你报了什么?”
“剑士赛、狩猎赛、无限制赛。”
“全报了?”
沐雨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要不要我找人帮你算一卦?我们那边有些老人家很会看这种的。虽然我没怎么信过。”
“不用了。靠这个就行。”
爱莉娅拍了拍自己的剑柄。
“有志气。不过无限制赛,我去年看的时候,有人被打得从台上飞出去,一头栽进旁边的帐篷里。后来那帐篷的主人还上去踹了他一脚。”
沐雨笑着说。
“那我尽量不栽进帐篷。”
爱莉娅也笑。
“你还不如说尽量不飞出去。”
安洁莉卡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也尽量。”
爱莉娅朝她眨眨眼。
“话说无限制赛真的不限制武器吗?”
安洁莉卡忽然问。
“不限制。但不能用炼金炸药。去年的规则里有写,前年有人带了一包什么‘开山粉’,把擂台炸了个坑。从那以后全禁了。”
沐雨说。
“那我可以带我的短刀进去。”
爱莉娅想了想。
“你还会用短刀?”
沐雨意外地看着她。
“会一点。以前在佣兵团里跟一个老练的斥候学过。贴身的时候好用。”
“你这些年到底学了些什么啊……”
安洁莉卡忍不住问。
“很多。剑、枪、刀、弓,还有怎么在雨里生火,怎么在没水的地方找水,怎么分辨哪种蘑菇吃了不会马上死。”
爱莉娅掰着手指。
“怎么听着像野外求生大礼包。”
“其实最好用的,就是看见什么东西不对劲,先跑。”
爱莉娅一本正经。
“你不是勇者吗?怎么先跑了?”
沐雨打趣道。
“勇者也是会跑的。又不丢人。我师傅说过,活着的冒险者才有资格讲技巧,死了的只能当教材。”
“你还有师傅?”
“有。是个断了一只手的老佣兵。我在北境遇到的。他教了我很多。”
爱莉娅说起这个时,语气里带着点怀念。
“那他一定很厉害吧。”
安洁莉卡说。
“是很厉害。虽然只有一只手,但单论近身短打,一般的上位近战都打不过他。”
“那他现在呢?”
“走了。去年冬天,在山里睡着了就没再醒。我们把他就地埋了,做了个木碑。”
爱莉娅的声音轻了一些。
“抱歉。”
“没事。他说过,能活到头发白已经是赚了。他早年受过很重的伤,早就不在乎了。”
爱莉娅笑了笑。
沐雨没有接话。
安洁莉卡从吧台下拿出一小碟烤果仁,推到爱莉娅面前。
“吃这个。我最近新烤的,很香。”
“谢谢安洁。”
爱莉娅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眼睛亮起来。
“好吃!这个好香。”
“里面放了一点点蜜和盐。甜咸口的。”
“安洁,你以后不开酒馆,专门去卖这个都能活。”
“那多没意思。”
安洁莉卡笑。
“所以你要当冒险家。”
“对。我要去看世界。”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看。”
爱莉娅看着她,神情认真。
“别在人家面前突然说这种话。”
安洁莉卡小声道。
“没事。我什么都没听见。”
沐雨面不改色地喝着酒。
“你明明全听见了。”
“我聋了。”
“你一个精灵,说聋就聋?”
“心聋。”
沐雨把酒杯放回吧台,又叹了口气。
“你们这样挺好的。外面的世界太吵,能有个能好好说话的人很难得。”
安洁莉卡没有反驳。
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勇者大人,你比赛的时候还是小心点。今年的赛场,我看着比往年更乱。昨天预赛就抬走了好几个。观众里也有不少各怀心思的人。”
沐雨认真地看着爱莉娅。
“我知道。我会留神。”
爱莉娅点点头。
“特别是无限制赛。我听说今年有位伯爵的亲信也参加了,是个用斧的重战士,一心想出头。那人出手特别狠,昨天差点把人肩膀卸下来。”
沐雨皱了皱眉。
“叫什么?”
“好像叫哈根。黑发,大块头,身上全是铁链子。”
“哈根……”
“总不能叫哈根·达斯吧?”
“巧了,还真是这个名。”
“那爱莉娅,那你要在他三哈一A之前给他干掉。”
“这是什么理?”
“不知道。”
“小安安你懂的还挺多,只不过勇者大人,总之别硬碰。你技术好,就绕他。他动作慢。”
沐雨难得露出这种操心的神色。
“谢谢。我心里有数。”
爱莉娅认真地应下。
安洁莉卡把这些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冰桶重新加满,又给沐雨续了半杯。
“先不说比赛了。今晚你们想吃什么?我快收工了,给你们做点好的。”
“我要吃烤羊腿。”
爱莉娅说。
“我想吃鱼。有鱼吗?”
沐雨问。
“有。今天还剩一条河鱼,不大,但还新鲜。”
安洁莉卡说。
“那我吃鱼。再给我来点面包。”
“我要羊腿!特大份!”
爱莉娅举起手。
安洁莉卡笑着白了她一眼。
“你明天要比赛,别吃太撑。跑不动。”
“我消化快,没事。”
“行,那我就多刷一层辣油,辣到你明天嗷嗷叫。”
“安洁你是魔鬼吗?”
“不是哦。是魅魔。”
安洁莉卡眨了眨眼,尾巴得意地翘了翘。
沐雨在一边看得直摇头。
“你们俩,真是一点都不藏啊。”
“藏什么?”
爱莉娅歪头。
“没什么。当我没说。”
沐雨低头喝酒。
酒馆里又进来了几拨客人。
安洁莉卡重新忙碌起来。
她的小吧台前,又围上了好几张熟面孔。
“小安,老样子三串羊肉。”
“好。”
“冰酒来两杯。”
“马上。”
“有面包吗?给我掰半块。”
“有。”
她的声音清亮,动作利落。
尾巴在身后卷着铲子,左手倒酒,右手取杯,连看都不看,就能把东西准确递到客人面前。
爱莉娅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没有走。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安洁莉卡在吧台后转来转去,看她偶尔抬头冲某个熟客笑,看她额角滑下来的一小滴汗,看她用尾巴尖把掉在地上的软木塞悄悄拨到一边。
“真厉害。”
她小声说。
沐雨在旁边吃鱼,听见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做菜厉害,还是说别的?”
“都厉害。”
爱莉娅的视线没从安洁莉卡身上移开。
“那你可得加油了。我们小安,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追上的。”
沐雨笑着用叉子指了指她。
“我知道。”
爱莉娅说。
“所以我才要赢。”
她的声音很轻,却认真得让沐雨停下了吃鱼的动作。
“赢比赛?”
“不只是比赛。”
爱莉娅说。
沐雨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我等着看勇者大人的本事。”
“不会让你失望的。”
爱莉娅也笑。
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酒馆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暖黄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像是给这个平常的傍晚镀了一层柔软。
安洁莉卡从后厨端着一大块烤好的羊腿出来,香气一路飘到大堂。
“爱莉娅,你的特大份来了。”
“哇——!”
爱莉娅两眼放光。
“沐雨,你的鱼也好了。还有面包,刚烤出来的。”
“谢了,安洁。”
沐雨接过去。
“慢点吃,别噎着。”
安洁莉卡把盘子放稳,又顺手给两人添了杯水。
然后她没走。
她靠在吧台边,尾巴轻轻扫过爱莉娅的小腿。
“比赛加油。”
她小声说。
爱莉娅抬起头,嘴里还塞着羊肉,腮帮子鼓鼓的。
“嗯!”
她用力点头。
安洁莉卡笑了。
窗外的夜彻底落了下来。
酒馆里,人声、笑声、杯盘声,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