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那天很快就到了。
天还没亮透,吉米镇就热闹了起来。
远处赛场的方向传来铜锣和号角声,一声接一声,把清晨的雾气都震散了不少。大街小巷里全是往赛场走的人,有的扛着武器,有的拎着酒壶,有的边走边往嘴里塞面包。
安洁莉卡今天居然真的出来了。
她昨晚上把吧台仔仔细细交给了几个伙计,又复习了两遍操作步骤。今天一早又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解下围裙。
“我出去看比赛,你们有事就按我教的来,拿不准就去后头喊杰克叔。”
“去吧去吧,小安。别一年到头光看店,该玩就玩。”
一个伙计冲她挥手。
“我很快就回来。”
安洁莉卡拎上一个小水壶,出了门。
今年的票没卖完。
她到赛区门口时,居然还能买到位置不错的看台票。这在往年简直不可想象。
原因嘛,大家心里都清楚。
大概就是帝国太不当人了。
各个地方都在死要钱。
过路要钱,进城要钱,摆摊要钱,喝水要钱。很多往年都会来看比赛的外地人,今年连路费都凑不齐。
并且在前期的竞技赛上,看的人不多。
观众席稀稀拉拉的,和安洁莉卡记忆里那种人山人海的场面差得太远。
观众们大头都是在后面的狩猎赛和无限制赛。
今天的话……
她就找了个还算清静的位置坐下。
头顶有片破旧的遮阳棚,刚好挡住东边照过来的太阳。脚底下是粗糙的石阶,坐久了硌得慌,但安洁莉卡没在意。
她伸长脖子,在场上找爱莉娅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见了。
爱莉娅站在剑士赛的候场区。
她今天穿了一身轻便的皮甲,银发束成高马尾,显得格外精神。左手小臂上绑着一面小圆盾,右手握着一把制式单手剑。
她没有用勇者之剑。
那把剑被留在了酒馆的房间里。
赛场上这么多人,她不想太显眼。
“风暴山脉的爱莉娅——进场!”
远处搭的木质解说塔方向里传来报幕员的声音。
声音很大,是个鹅头人。
鹅头人是亚人的一种,特征就是有一个大鹅一样的脑袋,还有大鹅一样的嗓音。
安洁莉卡眨了下眼。
风暴山脉的爱莉娅。
这是爱莉娅参赛用的正式名字。
在帝国,大多数普通人都没有姓。
没有姓的人,就用自己出生的地方、生活过的地方、被认可的地方来称呼自己。
普通人都很少有姓,更何况是二等公民的魅魔。
安洁莉卡倒是很少提她自己的姓,大多数时间也提自己是“吉米镇的安洁莉卡”,而不是自己的全名安洁莉卡·萨玛丽丝。
爱莉娅选了风暴山脉。
其实她可以使用“勇者爱莉娅”的,但是太招摇了。
回过来看,风暴山脉,那个地方在北方。
帝国和联盟的交界地。
安洁莉卡听爱莉娅提过。她刚刚王都王都,刚当上冒险者,还没成为勇者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风暴山脉附近待过。
她的老师就是那里的人。
那是除了孤儿院之外,爱莉娅待得最久的地方。
所以她才用了这个名字。
爱莉娅站在赛台上,活动着手腕,目光忽然朝看台这边扫过来。
安洁莉卡和她对上了视线。
爱莉娅的眼睛亮了一下,微微一笑。
安洁莉卡,尾巴翘起来,像是根小天线似的。
爱莉娅她看见了。
她知道安洁莉卡来了。
“加油……”
安洁莉卡小声说。
今天的剑士赛,中位组。
玩剑的都有。
单手剑、双剑、双手长剑、重剑、大剑、特大剑,都能上。
规则也简单:打落武器、打下赛台、或者被裁判判定失去继续战斗能力,就算输。
点到为止,但不禁止流血。
爱莉娅的第一场,对手是个安洁莉卡有点眼熟的年轻人。
褐发,高个子,穿着半新的护甲,手里一柄双手长剑。
他站在台上,时不时看一眼观众席,又低头看自己脚面,紧张得不行。
安洁莉卡想了几秒。
这人好像是……跟杰克叔学过几天剑的?
名字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这人天赋一般,练得也不勤。杰克叔只教了他不到两个月,就再也没让他对外说是自己学生。
“太丢人了。”
杰克叔当时是这么评价的。
“上去连脚步都站不稳,跟个竹竿子似的。出去别说认识我。”
但人家就是喜欢剑。
每年都来参赛,也每年都在第一轮被刷下去。
哪怕这样,他愣是还是靠挨揍,成了一名中位的剑士。
只不过今年他运气很差,抽中了爱莉娅。
“爱莉娅加油——”
安洁莉卡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
爱莉娅似乎听见了。她没回头,但安洁莉卡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裁判挥旗。
“开始!”
褐发年轻人先动了。
他大喊一声,双手高举长剑,朝着爱莉娅猛劈过去。
脚步虚浮,剑势太大,中门大开。
爱莉娅甚至没有用小圆盾。
她只是侧身,前踏一步,单手剑的剑脊轻轻拍在对方剑身侧面。
“啪”地一声。
褐发年轻人的剑直接脱手,飞出去两米远,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
他整个人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愣在原地,像还没反应过来。
爱莉娅已经把剑尖停在了他喉咙前。
“胜负已分!”
裁判举旗。
“风暴山脉的爱莉娅,胜!”
看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安洁莉卡用力拍手,尾巴在身后高兴地翘着。
褐发年轻人还有些发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飞出去的剑。
“我……又输了?”
“你的剑势太直了。”
爱莉娅收回剑,轻声说。
“你第一下就不该用全力。重心都压在右脚上,我不用碰你,你自己都要往前栽。还有,剑没握紧。手指太松了。”
她说得认真,又轻又清楚。
褐发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剑上缠的那条旧布,我以前在杰克·富尔先生那儿见过类似的。你是吉米镇的人吧?”
“啊……对。我是……”
“别气馁。回去再把基础步法练练。你的发力方式不坏,只是没练稳。”
“谢谢……我会努力的。”
爱莉娅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下赛台。
看台上,安洁莉卡忍不住笑了。
这人还不错。
赢了还不忘给对手指两招。
褐发年轻人站在台上,看着爱莉娅的背影,忽然大声喊了一句:
“我明年还会来的!”
爱莉娅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挥了两下。
安洁莉卡托着下巴。
“还挺帅的嘛……”
她小声说。
接下来的几场,爱莉娅都赢得很轻松。
中位组的剑士水平参差不齐。
大部分人一上场就暴露出各种问题:下盘不稳、出剑太慢、破绽太多。爱莉娅连汗都没怎么出,就在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声中晋级了。
有一场对上双剑,对方两把短剑舞得飞快,看台上不少人都在叫好。
结果爱莉娅只是用圆盾卡住对方左手剑的剑路,右手一剑拍在对方右手腕上。
“当啷”一声,双剑落了一把。
再来一下,另一把也飞了。
“胜负已分!”
“风暴山脉的爱莉娅,胜!”
看台上的掌声终于热烈起来。
“她好厉害。”
安洁莉卡前面坐着的一个小女孩,趴在母亲腿上,眼睛亮晶晶地往场上看。
“是啊。说不定今年的冠军就是她呢。”
她母亲笑着说。
安洁莉卡听着,心里莫名骄傲起来。
“那是我朋友。”
她很想这么说。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只是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赛场另一边,其他组也打得热闹。
大剑和重剑那边,铁器碰撞声咣咣响,像打铁一样。有个用特大剑的壮汉一上场,光是把剑往地上一拄,那声音都震得人胸口发闷。
安洁莉卡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也想扛着大剑砍人,但是没那个力气。
爱莉娅还在比赛,先看爱莉娅吧。
中午休场时,爱莉娅从选手通道跑出来,找到了安洁莉卡。
“安洁,我打得怎么样?”
她额上有点汗,但气息很稳。
“很厉害。特别帅。”
安洁莉卡把水壶递过去。
“你全看了吗?”
“全看了。有个用双剑的,被你打得剑都飞了。”
“嘿嘿。那个不算什么,他连基本站姿都有问题。”
爱莉娅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
“慢点,别呛着。”
“没事。”
爱莉娅擦了擦嘴,把水壶还给安洁莉卡。
“下午还有几场。应该很快能结束。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能拿剑士赛的头名。”
“这么自信?”
“中位组今年确实一般。最厉害的那个刚才我也看了,和我还有点距离。”
爱莉娅说得很平静,不像炫耀。
“但你别轻敌。阴沟里翻船这句话,听过吗?”
安洁莉卡用手指戳了戳爱莉娅的额头。
“听过。所以我不会往沟里看。”
“这什么歪理。”
“安洁,你今天能来,我真的很开心。”
爱莉娅忽然说。
“我差点来不了呢。店里忙得很。不过还好,教了他们几天,不算白教。”
“那明天狩猎赛,你也能来吗?”
“看情况。今天回去得看看店里什么状况。”
“好。就算你不在,我也会把银吼猿打趴下。”
爱莉娅说完,又补了一句:
“然后拖回来给你看。”
“别拖到店里。太吓人了。”
“那就拖到店门口,给你长长脸。”
“顾客全让你吓跑了。”
安洁莉卡笑得不行。
“那算了。还是拖到镇口吧。”
“到时候不用你自己拖,会有专门的后勤组带回来的。”
安洁莉卡推了推她。
“那我去了。下午你坐那儿,我上场时就能看见你。”
爱莉娅指了指刚才安洁莉卡坐的位置。
“好。我就在那儿。”
“嗯!等我赢了,你请我喝冰果汁。”
“你赢了还要我请?”
“你请的比较好喝。”
“行。你真赢了,我亲自给你调。”
“说定了!”
爱莉娅笑了笑,转身跑回选手通道。
安洁莉卡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风从赛场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尾巴都轻轻带起来。
下午的比赛,开始得更快。
太阳还很高,明晃晃地照着赛场,观众们一个个都躲进了遮阳棚下。只有选手们还站在被晒得发烫的石台上,等着裁判的旗子落下。
爱莉娅一路晋级。
十六进八。
八进四。
四进二。
每一场都干净利落。
直到最后的决赛,她才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
对手是个用双手长剑的中年人,经验丰富,下盘也稳。第一剑就朝着爱莉娅的剑路封过去,显然在台下研究过她。
爱莉娅没有慌。
她第一合只是试探,小圆盾硬吃了对方一下,退了两步,又迅速绕开。
两人在台上转了半圈。
看台上静得能听见剑风声。
然后爱莉娅抢身贴近,用盾沿架开对方剑身,右手单剑自下而上,挑开了那人的护腕。
剑尖直抵对方下颌。
“胜负已分!”
“风暴山脉的爱莉娅,胜!中位组冠军!”
安洁莉卡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尾巴在身后飞快地摇着,像一面小旗。
爱莉娅站在赛台中央,举起了手里的单手剑。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也看着她。
阳光下,爱莉娅的银发亮得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等回去之后,她会给这个冠军,亲手调一杯最冰、最甜、最好喝的果汁。
不过在果汁之前,安洁莉卡心里也清楚,剑士赛只能算是开胃甜点。
甜点后面……才是正餐。
真正带劲的,是明天的狩猎赛。
还有最后那场最危险的无限制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