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的赛台比之前所有场地都大了一圈。
那是主赛台,专门为最后几场重头戏准备的。地面铺着新石板,四周架着双层围栏,看台也特意加高了。
毕竟有土木系的魔法师,这种东西建设起来其实很方便的。
一群急头白脸的土木老姐搁那施法施了半天才把这个台子搭起来的。
好几个魔法师大姐姐坐在阴凉处,喝着水休息。
可以说这座建起来的场地,已经彻底可以战斗了。
安洁莉卡站在下面往上看时,还是觉得那台子像个巨大的斗兽场。
爱莉娅已经站在台上了。
她的对手,是一个穿着全套重甲的中年男人。
那身甲胄是灰白色的,胸甲上刻着风暴纹,肩甲宽厚得像两块盾牌。
左手提着一面比人还高的塔盾,右手握着一杆两米多长的重枪。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褐色的短发,灰色的眼睛,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他的站姿很稳,稳得像一座山被钉在地上。
『风暴大公·凯卢姆·斯托姆霍特』
兔头人解说的声音从扩音水晶里炸出来。
“观众朋友们!决赛的选手之一是风暴省的公爵,凯卢姆·斯托姆霍特!他是帝国最强的重枪兵!也是风暴山脉出身!这不仅是决赛,也是一场同乡之间的对决!”
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
“公爵?公爵也来打无限制赛?”
“你新来的不知道吗?风暴大公每年都来。他当冒险者的时候就是这比赛的常客,后来当了公爵也照样来。”
“据说他每年都只报无限制赛,而且从不拿冠军。打到决赛就让给年轻人。”
“真的假的?”
“真的。他几乎次次都进决赛,次次都故意放水。后来有人说他放水,他就不放水了。但只要是同乡的后辈,他还是会让。”
“这人到底图什么?”
“图个痛快。他是真正喜欢打架的人。”
安洁莉卡站在看台上,尾巴不自觉地缠紧了栏杆。
她听过凯卢姆的名字。
杰克叔提过。
弗拉尔也提过。
说他是个“纯粹的战士”,没有贵族架子,见了谁都是“哈哈”一笑。
但安洁莉卡没想到,他会是爱莉娅的决赛对手。
爱莉娅也不想打。
她太清楚重甲枪兵意味着什么了。
哪怕是在充满幻想与魔法的世界里,重甲也是一种极为骇人的存在。
大盾,重枪。
这两个东西凑在一起,基本等于一个会移动的堡垒。
更何况,凯卢姆还会风系魔法,并且还是风暴学派出身的。
“凯卢姆大叔……你这长枪太吓人了……”
爱莉娅握了握手里那把直剑。
那是安洁莉卡早上给她的。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护手处嵌着一颗很小的红色晶石。安洁莉卡说这是一把“冒火的直剑”。
可到现在,那火都没出来。
“哈哈哈哈!我风暴山脉出来的孩子,直面我吧,和我一同为战斗喜悦!”
凯卢姆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浑厚,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风暴山脉的孩子,你是老文图斯的学生吗?你身上,有他的影子。”
“是的,大公。我师傅便是文图斯老师……”
“那正好!今日我便传你几招。学得好,这冠军让与你这年轻人又如何!”
“谢谢……但是我今天想试试我的极限……”
“好胆气!不愧是从那片山脉里出来的孩子!那么我今日也将拿出真本事了!”
凯卢姆把头盔戴上。
长枪和大盾上,同时亮起了风纹。
那风纹像一层薄薄的青白色雾气流淌在金属表面,让整面盾和整杆枪都变得模糊起来。
爱莉娅瞳孔一缩。
“还是个会魔法的枪兵……”
“接下来这一枪,将会很疯狂。”
凯卢姆没有冲刺。
他只是把盾往前一立,长枪向后一收。
然后,一枪戳出。
枪尖离爱莉娅还有三米远。
但那一枪带起的风压,已经像一堵实心的墙,直直砸了过来。
“——!”
爱莉娅整个人被吹得向后滑了一步。
石板地面被她踩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这还只是风压!”
看台上的安洁莉卡,尾巴卷得更紧了。
“太夸张了吧!这还怎么打!”
爱莉娅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那火还没有出来。
“安洁莉卡给我这冒火的直剑……是因为什么……”
她开始思考。
“为什么叫冒火的直剑……”
凯卢姆又是一枪。
爱莉娅侧身躲开。
那枪从她身侧擦过,带起的风像一把巨型刮刀,刮得她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挥剑。
剑身砍在盾上。
“叮”的一声。
没有砍进去。
盾面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缝隙保护得太好了。”
爱莉娅退了两步,重新调整距离。
凯卢姆的盾和枪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他站姿标准,盾牌的角度一直在微调,把正面捂得严严实实。每次她试图绕侧,那杆重枪就会立即转过来,像一根会预判的柱子。
而且她动作稍微慢点,就会被长矛前戳时带来的风暴吹飞。
“这怎么打?”
看台上有人喊。
“根本打不进去。盾太厚了,枪太长。你近了有枪,远了有风。这怎么破?”
“所以我说了,他根本不该来打这种比赛。这完全就老叟戏顽童。”
“可他每年都来啊。”
“所以说他沉迷炸鱼。”
爱莉娅也明白这一点。
凯卢姆不是来赢的。
他是来打的。
他享受战斗本身。
所以她不能硬拼。
她得用脑子。
她又挨了一枪风压,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
然后她盯着手里的剑。
火。
还是没有出来。
“为什么叫冒火的直剑……”
她小声念着。
再一次挥剑。
再一次被盾弹开。
然后她退开,重新摆好架势。
“安洁莉卡给我这把剑的时候说,这是一把冒火的直剑。所以火应该在某个时候出现。问题是,什么时候。”
她想起早上安洁莉卡递剑时的表情。
很平静。
甚至有点像在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没告诉我怎么点火。那说明,这火不是靠我主动催发的。”
爱莉娅慢慢闭上眼,又睁开。
“那就是剑自己的机制。”
凯卢姆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给爱莉娅思考的时间。
盾击。
重枪连戳。
风暴压在爱莉娅身上,像把她推进了一团乱流里。她只能一边后退一边挥剑格挡,整个人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孩子!你在走神!战斗中走神可不好!”
凯卢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走神。是在想事。”
爱莉娅被风推得连退三步。
她咬着牙,把剑横在身前。
“接下来这一枪,将会很疯狂。”
凯卢姆的枪上风纹骤然亮起。
那杆重枪像被一层青白色的暴风裹住,枪尖后面的空气都在扭曲。
他戳出来。
爱莉娅看着那枪尖。
快。
太快了。
她躲不开了。
只能挥上去。
叮。
一声脆响。
剑身和枪身相撞。
然后,火出现了。
剑身上,一缕红色的火焰从护手处蹿了出来。
很小。
但很亮。
“!”
爱莉娅的眼睛猛地睁大。
“火!”
那火像被枪风点燃的。她挥剑格挡时,剑身和枪杆撞在一起,两股力量挤压之下,剑身内部的某种东西被触发了。
火。
“原来如此……”
她借着挥剑的力道,又砍了一剑。
这一次,剑上的火更大了。
她再砍。
更快。
“我懂了。”
真正的含金量在于——
快。
可是快又能怎样。
她忽然感觉到,剑身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火在剑身内部流动。
那火不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是剑本身的力量。
“原来如此……安洁莉卡你居然看到这么远吗……”
她想起安洁莉卡给这把剑起的名字。
“冒火的直剑。”
她想起爱莉娅小时候讲过的故事。
那是一个王的故事。
一个关于传火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的王。
“那是一名传递火的王……他是无火的余灰,他去斩杀了那些拒绝传火的王……他有一把冒着烈火的直剑,在时间尽头的城市中,取得了那把可以迸发烈火的剑。他那把剑……能够取消后摇。”
后面的故事她还记得……但是此时便不需进一步回忆。
因为够用了。
爱莉娅明悟了。
她再次挥剑。
剑身和盾面相撞。
火光大盛。
她没有停下。
“快。”
她没有犹豫,挥剑。
“再快。”
她没有等待。
“再快。”
她的剑不再被盾弹开。
因为火在剑身上持续燃烧。
每一次挥砍之后,火都会把剑身推回她的掌控之中。
她不再需要用力去控制剑的回弹。
火会帮她调整。
每次发力,那些惯性后摇都会消失。
也就是说……她已经学会了取消后摇。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快。”
她不停地挥剑。
越来越快。
凯卢姆的盾上开始出现划痕。
那些划痕越来越深。
然后,裂痕出现了。
“我的环直……不会输。”
爱莉娅念出了当年故事中那名王的台词。
手中的剑,烈火再燃。
剑越来越快。
她的明悟不断加深。
“我看见了……那火之将熄的世界……”
爱莉娅喃喃自语。
“安洁莉卡……你到底……来自哪里……”
她在问自己。
手中的剑。
它并不完整。
是安洁莉卡仿造出来的。
但它的存在。
爱莉娅感受得到。
安洁莉卡……你到底还藏着什么……
不想了……思考会让她变慢。
那就让力量,驱使思考。
“再快。”
一剑落下。
大盾破碎。
那面塔盾从中间裂开,像一块被烧透的石板,碎成两半。
凯卢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半面的盾,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好好!没想到年轻人里居然有你这么一个好孩子!”
“凯卢姆大叔,还打吗……”
“你是这么多年,第三个破我盾的人。孩子,冠军理所当然是你的。”
“我吗?”
“当然!孩子……好孩子,值得赞赏的孩子,比我们这些老东西更有天赋的孩子!”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安洁莉卡站在看台上,尾巴终于松开了栏杆。
她的尾巴尖在轻轻发抖。
“她赢了。”
她小声说。
“她真的赢了。”
爱莉娅站在赛台中央,把直剑举起来。
剑身上的火还在燃烧,在黄昏的光里亮得像一小片黄昏本身。
然后,她转过身,朝安洁莉卡的方向挥了挥手。
安洁莉卡对她笑了。
笑得很用力。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上了赛台。
绿头发。
蓝白条纹的法师袍。
科林斯。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还记得之前说的吗。”
“当然。”
爱莉娅把直剑收回鞘中,看着她。
“拔出你的剑……不是安洁莉卡给的,是那把进入你命运的剑。”
科林斯说。
“什么……”
“我将以安洁莉卡的姐姐的名义,当代『贤者』候选的身份,向你邀请,来一场公开表演决斗,以作为她的成人礼。”
科林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赛场。
看台上安静了下来。
像所有人都同时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爱莉娅看着科林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虚空中拔出了那把剑。
那把剑本来被她放在酒馆里了,但是……只要她需要,那把剑可以瞬间到达她身边。
这是勇者之剑。
『命运·裁定』
剑身从虚空中出鞘的那一刻,整个赛场都被一层淡淡的银光照亮了。
“好。我将以安洁莉卡的挚友的名义,当代『勇者』的身份,接受你的邀请。”
爱莉娅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安洁莉卡站在看台上,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科林斯也拔出了法杖。
杖顶的晶体,重新亮了起来。
“老金。”
%“老大,在的呢。”
“开启用『公开术法』。让全场都看清楚。”
%“收到。”
金甲虫飞上了赛台上空。
它翅膀扇动时,洒下的金色光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像一场细碎的金雨,慢慢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么。”
科林斯把法杖横在身前。
“接下来可否让我们彼此尽兴?”
“事先声明一下……”
“不必了,安洁莉卡她所渴望的只不过是那拼尽一切的战斗……垃圾话就免了。”
科林斯笑着接着说。
“我可和她约好了,要做她的姐姐啊……你这个她的老友……可有与她的约定?”
“我会踏上旅途,为她带来,能够让她沉浸其中的英雄史诗……”
把剑抬起。
“安洁莉卡,看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