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视角回到了擂台上。
科林斯和桐雪已经打了快有一会了。
台面上到处是裂痕，石板被撬起好几块，斜斜地插在泥土里。烟尘还没散尽，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桐雪的左肩有一道焦痕，科林斯右边的袖子被划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小臂。
“没想到你还挺棘手。”
科林斯把法杖往地上一拄，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这法师，绝对是上位的对吧？你这近战耍棍子的水平都快比上庙里那群秃子了。”
桐雪将黑刀横在身前，深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半一半，凑合着吧？”
“接下来要火力全开了哦……受得住吧？”
“当然，不然的话我到时候就把面条掰成两段煮了吃！”
科林斯对面条倒是还是一如既往地执着。
毕竟……她可不能接受，掰成两段煮出来的面条。
“没想到你这家伙可以做到这一步！”
两人同时开始施法。
桐雪把黑刀插在地上，单手戳入空气中，指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绿光。
然后她像是从空气中拔剑。
拔出了一团绿光。
那绿光像水一样在她指缝间流动，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团跳动的绿色火焰裹在她手上。
科林斯则抬起法杖，杖顶的蓝灰色晶体开始急速旋转，发出越来越尖的嗡鸣声，像一只被惹恼的蜂鸟。
看台上，安洁莉卡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紧了。
“首先……『公开术法』。这个术法发动后，会召唤一只无形体的使魔，将会为你讲解我接下来释放的法术……而你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会收到额外伤害。按我妹妹的说法就是，我向你公开情报，然后你被挂了易伤。有意思吧。”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的法术。打完了我也想学。”
“可以。只不过需要等我有空了再说。这玩意我独家的……过几年会去『王朝』那边旅行，到时候教你。”
“那我到时候就备好酒好菜招待你了。”
对话结束。
科林斯在没有吟唱的情况下成功施法。
一只金色的甲虫出现在了场地的空中。
它只有拇指大小，翅膀薄得像两片琥珀，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那对翅膀每扇一下，都会洒下一小片金色的微粒，像是被揉碎了的星星。它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稳稳地停在擂台边上的一根断柱上。
“老金，你去和那俩解说暂时做个伴！”
%“收到，老大。”
科林斯笑了。
她的这使魔可是废了她千辛万苦才搞来的。
“来一场为战斗走向高潮的乐曲吧！”
她单手挥杖，杖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那弧线没有马上消散，而是像一根琴弦一样悬在空中，微微颤动着。
『调律·激昂奏曲』
%“乐谱学派的中位法术，通过演奏乐曲增加友方人员的对应能力。本次施法经过调律，命中人数限制为1，整体效率上升为准大师位施法。”
金色甲虫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像一个小小的话筒，把科林斯的法术效果一字不差地传到了整个赛场。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看台上的嗡嗡人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我所演奏的是……”
科林斯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指尖在法杖上轻轻拨动，像在弹一把看不见的琴。
「星夜，孤旅，小夜曲」
这是安洁莉卡在年幼时，和科林斯在镇子周边的草地上看星星时，安洁莉卡手忙脚乱地为她做的曲子。
那时候安洁莉卡还小，五音不全，哼出来的调子东倒西歪。
科林斯听了半天，硬是凭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音乐天赋，把它改成了能听的旋律。
这是安洁莉卡为数不多没有当文抄公的东西了。
或者说，她自己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完全不需要做文抄公。
[“科林斯，咱们两个怪小孩……能一直做朋友吗？”
“当然。如果我是个女孩子的话……可以做你的姐姐吗？”
“可以。但是你不是个男孩子吗……所以你做哥哥也不是不行。”
“好哦……无论是男孩子做哥哥，还是女孩子做姐姐，我都会保护你的。”
“好啊，那科林斯哥哥，能不能下次买材料时便宜点……”
“不能。”
“哎呀……”]
旋律在空气中凭空响起。
%“本次演奏，是依靠空气魔法的震动达成，从而做到无乐器演奏。”
很轻，很柔。
像一阵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带着草地的气味和星星的光。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安洁莉卡坐在观众席上，尾巴忽然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首曲子。
这是她哼的。
她哼得乱七八糟，科林斯却把它记住了。
还把它改成了法术。
“这傻子……”
她小声说。声音有点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爱莉娅在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安洁莉卡的尾巴尖正微微颤着，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魔力效率，增加，通过。”
%“魔力恢复，增加，通过。”
%“魔力操控，增加，通过。”
%“肉体恢复，增加，通过。”
金甲虫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念菜单。但赛台上的变化是实打实的。
科林斯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热浪包裹。她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法袍上被烧焦的那一角边缘也不再冒烟。
“好！接下来到我了！”
桐雪握着手上的绿色火焰。
她打了个响指。
她从火焰中拔出了一把绿色的光之剑。
剑身半透明，通体泛着幽绿色的光，像一根刚从深海底捞上来的珊瑚。
剑身上流动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随着桐雪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有活物在里面游动。
“来吧！”
“那么我也要火力全开了。”
科林斯把法杖高高举起。
杖顶的蓝灰色晶体开始发出刺眼的亮光。
『硫磺火·火球』
%“硫磺火魔法学派改良的特殊火球术。附带灵魂伤害和持续灼烧伤害。将原本的次位法术升格为上位魔法。”
科林斯身边凝出一团冒着硫磺色火焰的火球。
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橘黄，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
『深渊·水炮』
%“深渊魔法学派改良的特殊水炮术。附带腐蚀伤害和持续催眠效果。将原本的次位法术升格为上位魔法。”
另一侧，一颗深蓝色的水球浮在空中。
水球内部隐隐有黑色的纹路在游动，像有什么活物在水里呼吸。
“我往水炮里……加了硫酸铜。它可比普通的水炮更蓝哦。”
科林斯说。
“原来如此……学到了。”
桐雪点头。
两道光芒迸射而出。
火球与水炮在空中交汇。
硫磺火的橘黄色与深渊水的深蓝色搅在一起，像两股互相撕咬的野兽，在空气中疯狂旋转。橘黄色的火焰咬住蓝色的水球，水球炸开一层又一层深色的水雾，每一层水雾都在空气中炸开，散成更多细小的液滴。那些液滴落在地上，把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坑。
“这谁扛得住啊！”
兔头人解说已经站起来了，耳朵像两根绷紧的弓弦。
“观众朋友们！这种级别的魔法对轰！已经不是普通冒险者能插手的范围了！就这个硫磺火的腐蚀力，放在战场上，一发就能把一个小队烧成灰！”
“而且你们看那个水炮！那是什么颜色？！这绝对不正常！”
“不正常才是对的！这俩人打到现在就没正常过！”
赛台上，科林斯没有停手。
她把法杖往空中一抛。
法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杖尖的蓝灰色晶体突然炸开一团银白色的光。
『天灾·大气』
%“由科林斯·格林斯兰德所创立的天灾法术流派。拥有极大的破坏性和杀伤性。需要多种流派叠加施法才能做到。根据附加的流派法术和流派特性，结合出不同的禁术级别的杀伤力。大师位法术。”
“真的假的……大师位？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个层次的家伙！”
桐雪的表情终于变了，变得更加兴奋了。
“没到。取巧了罢了。”
科林斯说。
她伸出双手，掌心相对。
两手掌之间，一颗拳头大的光球正在急速膨胀。
那光球不是单一的颜色。
橘黄、深蓝、紫灰、银白，四种颜色在球体内翻滚、纠缠、碰撞，像四头被关进同一只笼子里的猛兽，随时要撕碎对方，又不得不挤在一起。
绚烂彩光迸射而出。
一道混杂着橘黄、深蓝、紫灰和银白色的巨大光柱从她掌心爆射而出，直直冲向桐雪。
那道光的粗度，比安洁莉卡见过的任何魔法都要大。
比狩猎赛上那场流星雨还要粗。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烧成焦黑色，连脚下的黄土都被刮去了一层。
“事已至此，我也顺便借借你的内什么公开法术。”
桐雪对空中的金甲虫喊了一声。
“用吧。老金，给授权。”
%“收到。”
桐雪身上释放出金色的光芒。
%“公开术法授权通过。临时信息共享权限启用。”
然后是绿色的光芒。
“灵魂损伤在我的家乡，数十万年的战争史上早就得到了解决。”
桐雪身上的绿光越来越盛，像一层厚厚的苔藓覆盖了她的全身。
“这些皮外伤算不了什么……反而是你，让我更加兴奋了。”
她拔出了那把绿色的光之剑。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斩·天」
光之剑入鞘。
此乃拔剑术的一种，名为斩·天。是『王朝』那个国度里三交子一本的拔剑术，可以说是上限极高，但是又非常常见的剑法。
上限极其强悍，下限还能削个苹果。
但就是这本人人都能买的剑法，在桐雪手里，成了一道劈开天地的光。
“到我了。”
一剑斩出。
%“检测到大师位拔剑术。数据库无对应效果，无法增幅。”
金甲虫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类似惊讶的起伏。
“看来你去我家乡时也应该看看我的那些藏书比较好。”
科林斯的声音从光柱后面传来。
“我会带着我妹妹去的。”
桐雪没有回答。
她的剑光已经和『天灾·大气』撞在了一起。
两股力量在擂台中央炸开。
看台上的人纷纷举手挡住脸。狂风从赛台上方呼啸而过，把几顶帽子都卷上了天。几个坐得近的观众直接被吹得往后仰，头发被拉成了一条条直线。尘土从擂台上腾起，像一堵灰黄色的墙，把整个赛场都笼罩在里面。
安洁莉卡用尾巴卷住看台栏杆，另一只手拉住爱莉娅的胳膊，才没被吹走。
“太夸张了吧！”
“大师位！真的假的！”
“上次看到大师位的战斗还是二十年前。”
“这特么是无限制赛？！”
兔头人解说已经站了起来，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
“观众朋友们！观众朋友们！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无限制赛的水平！这是真正的怪物级对决！”
鹅头人也跟着喊。
“两个怪物！两个都是怪物！一个是天塔出来的疯子，一个是异乡来的精灵！这场比赛，不管谁赢，今晚的酒钱都我请了！”
“你哪来的酒钱？”
“我不管！我就这么喊！看到此般强者的对决！破产也值回票钱吔！”
巨大的烟尘散去。
擂台被拆了个一干二净。
原本铺在台上的石板全部碎裂，露出底下的黄土。两边的围栏倒了一片，几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像被巨人随手拔起来又插回去的木头签子。
桐雪躺在地上喘着气。
她的绿色光之剑已经消失了，黑刀也落在几步之外。衣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灰，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但最显眼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深绿色的瞳孔，此刻亮得惊人。
科林斯站在擂台边沿，法杖还握在手里。
杖顶的蓝灰色晶体不再发光，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她的脸上沾着灰，法袍的下摆被烧掉了一角。左臂上的绷带也散了，露出里面浅浅的擦伤。
但她站着。
是的。
是科林斯赢了。
是科林斯·格林斯兰德赢了。
%“科林斯·格林斯兰德获胜。桐雪失去继续战斗能力，轻伤，可进行简易治疗，且不留疤。”
金甲虫的声音平静地报出结果。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科林斯！科林斯！”
“这颠婆！太强了！”
“吉米镇的神经病居然这么猛！”
“不怕精神病，就怕精神病会法术啊……”
“我以后再也不说她脑子有病了。脑子有病能打成这样，我也想要这种病。”
科林斯没有理会那些欢呼。
她收起法杖，走到桐雪面前，蹲下身。
“你没事吧？”
“死不了。”
桐雪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你很强。”
“你也不差，自豪吧，你也很强。”
“输了就是输了。”
桐雪闭上眼睛。
“下次再打。”
“等你来王朝找我，到时候堂堂正正的在我家的演武场上打，比这破石台子强多了。”
“好，到时候我找你。”
桐雪翻了个身就站起来了。
“还挺抗揍。”
“不抗揍的话我就离不开宫门捏。”
科林斯站起来，朝观众席的方向挥了挥手。
她看见安洁莉卡站在看台上，尾巴卷着爱莉娅的小腿，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科林斯咧开嘴，笑了。
“老妹！看到没！你姐赢了！”
安洁莉卡捂住脸。
但她还是从指缝里，朝科林斯挥了挥手。
看台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爱莉娅站在安洁莉卡身边，看着擂台上那个还在朝这边做鬼脸的绿毛法师，表情微妙。
“她赢了。”
“嗯。”
“那接下来，该我了。”
安洁莉卡转头看她。
爱莉娅的银发被刚才的狂风吹得有些散，但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决赛。对手是那两个盾戳了半天的其中一个。”
“你看了他们的比赛？”
“看了。两个都是上位，都是玩盾的。就会搁那打盾盾戳，我绷不住了。”
“那你怎么打？”
“看着打。”
“我给你一把冒火的直剑。”
“好啊，爱莉娅给的武器肯定会好用的。”
爱莉娅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让安洁莉卡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的操场上，爱莉娅第一次拿起木剑时的样子。
“别受伤。”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必须。”
爱莉娅伸出手，把安洁莉卡的尾巴尖轻轻捏了一下。
“等我回来。”
“嗯。”
安洁莉卡从兜里掏出一个书页，开了下她那个储物魔法，掏了一把剑递给了爱莉娅。
看着她转身，朝选手通道跑去。
银色的头发在人群中一闪，就不见了。
擂台已经被拆的一干二净了，科林斯还在和桐雪说着什么，坐在休息区。
已经没人敢上擂台了，擂台赛的擂主差不多就是科林斯了。
两个刚才还在拼命的对手，这会儿像老朋友一样在聊天。
安洁莉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然后她把视线转向决赛的赛台，安静地等着爱莉娅出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