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战作一团。
石剑与银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科林斯双手握剑,重心压低,动作大开大合。那把石质巨剑在她手里像一根被拔起来的石柱,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碾压般的力量。巨剑划过空气时,风声沉重,像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爱莉娅的剑快。她绕着科林斯走,不跟她硬碰硬,剑走偏锋,专挑空隙递进去。
但科林斯的防守也很稳。
石剑的剑身宽厚,只需要轻轻一转,就能挡下大半攻击。而她偶尔反手一劈,爱莉娅就必须全力闪避,否则被那把巨剑擦到一下,绝对会飞出去。
“好快……”
安洁莉卡坐在看台上,心跳越来越快。
她的视线追着两个人的动作,眼睛几乎来不及眨。爱莉娅的银光和科林斯的灰白在赛台上搅成一片,每一次撞击都让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感觉眼睛有点疼。
但是却越发的兴奋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好像不同以往的上扬。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诶……安洁莉卡?你的眼睛怎么有点发红?”
沐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啊?什么情况?”
安洁莉卡从口袋里掏出镜子。
她看到自己那颗湛蓝的眼睛,像是滴进了红色的墨水。
一抹暗红正从瞳孔深处往外渗,染得虹膜边缘都泛着淡红。
安洁莉卡愣住了。
但是看着镜子的时候,那些红色却在逐渐褪去。
像潮水一样,慢慢收回到瞳孔深处,最后只剩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余色。
“这是什么情况啊……”
沐雨挠了挠头。
然后凑近,看了看安洁莉卡的眼睛。
“你这瞳孔也不是常见的魅魔瞳……说不定你的眼睛有什么特殊结构吧?”
“我……我也不清楚……”
安洁莉卡别开头,重新看向比赛场地。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那激烈的战斗让她身心愉悦。
让她有一种也想加入战斗的欲望。
可是她没那个胆子。
像是在左脑攻击右脑,头顶尖尖的。
魅魔本身头顶就尖尖的,那两个精致的魅魔角从发间微微弯出来。
她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角。
还在。
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弧度,光滑的,温热的。
她又望向赛场。
桐雪正拿着望远镜,坐在不远处的看台上。
“什么嘛,刚才她和我打时,完全没尽全力嘛……”
桐雪放下望远镜,深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不满,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显然也看出来了。
科林斯在和她打的时候,留了很多底牌。
而现在,那些底牌正一张一张地翻出来。
安洁莉卡又把视线转回赛场。
她的心脏跳得还是很快。
很兴奋。
那种兴奋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她的灵魂又在约束它。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兴奋。
赛场上那两个人,一个是她的挚友,一个是她认的姐姐。她们正在拼命,正在受伤,正在赌上一切。
可她就是忍不住。
那种兴奋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尾巴尖在发抖,强烈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动。
前面的战斗在她已经压抑得有点难受时结束了。
科林斯和爱莉娅分开,各自退了几步。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
科林斯的石剑上出现了裂纹,爱莉娅的银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头上。
“不错。”
科林斯把石剑扛在肩上,喘着气笑了。
“你比我以为的还能打。”
“你也是。”
爱莉娅把剑横在身前。
“但是接下来这一招,我不会再留手了。”
“好,我也不留了。”
科林斯把石剑往地上一插。
然后她抬起头,从石剑里把法杖拔了出来,开始吟唱。
『硫磺火·火矛』
『深渊·水环』
『硫磺火·业火疗术』
『深渊·海之眷顾』
四重施法。
金甲虫的声音飞快地报出一连串法术名称,语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连它都有些紧张。
“她疯了吗!”
兔头人解说已经站起来了。
“四重施法!四种不同学派的上位法术同时在维持!这已经不是魔力操控的问题了!她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
“而且你们看那些法术的排列方式!”
鹅头人也喊了起来。
“火矛是攻击!水环是续航!业火疗术是恢复!海之眷顾是防护!她在同时构筑攻防回复三位一体的法术链!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放大招!”
安洁莉卡看着赛场,尾巴猛地绷直了。
爱莉娅也看出来了。
她开始向前冲。
“来不及了!”
科林斯笑了。
她面前的法术链已经完全成型。
四种法术在她头顶交汇,凝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
那光球内部有四种颜色在疯狂旋转。
橘黄、深蓝、银白、幽蓝。
然后,光球炸开。
『天灾·大气』
四重施法。
一道巨大的光柱从科林斯掌心爆射而出,粗得像一棵千年古树。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烧成焦黑色,石板地面被削去整整一层。
爱莉娅明白,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阻止这一击的诞生。
她只能全力护住自己。
勇者之剑横在身前。
银光在她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
光柱撞上护盾。
巨大的光芒在场上轰鸣。
整个赛场都在颤抖。
看台上的人纷纷抓住栏杆,有人被气浪掀得往后仰。安洁莉卡用尾巴卷住栏杆,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沐雨的肩膀,免得她被吹飞。
赛场上的石台在爆发中灰飞烟灭。
石板碎裂。
围栏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
那道光柱持续了将近十息,然后才慢慢消散。
烟尘中,什么都看不见。
安洁莉卡的心跳停了一拍。
烟尘慢慢落下。
废墟之中。
爱莉娅正杵着剑,站在场上。她的银发被烧焦了一截,衣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
勇者之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银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还清醒。
而在她对面。
科林斯同样伤痕累累。
法袍的下摆已经整个烧掉了,露出里面被灼伤的皮肤。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有一道血痕。
但她站着。
与生俱来的神人,由此而生的强大,教会你获得胜利的是……
“没错,是科林斯赢了!”
她举起一只手。
声音沙哑。
但很清晰。
兔头人解说激动得几乎从解说台上跳下来。
“科林斯!科林斯·格林斯兰德!她赢了!四重施法的天灾大气!她扛住了!她赢了!她是!超super!大big!杯cup!”
“等等!”
鹅头人突然喊。
“她站不住了!”
科林斯的手还举着。
但她的膝盖已经弯了。
“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直愣愣地倒了下来。
像奥尔加团长那种,伸着手。
道路一直向前延伸下去了……
她摔在废墟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爱莉娅喘着气,撑着剑还站立在场上。
她身上全是伤。
但她站着。
“没错,是爱莉娅赢了!”
兔头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风暴山脉的爱莉娅!她赢了!”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安洁莉卡松开栏杆,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
她有点麻了。
她的尾巴终于放松下来,软软地垂在身后。
“这两个人……都疯了……”
她小声说。
但她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眼睛深处,那点暗红正在慢慢褪去。
爱莉娅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倒在地上的科林斯。
她走过去,蹲下身。
“你没事吧?”
“死不了。”
科林斯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你赢了。”
“嗯。”
“最后一击,你挡下来了。”
“嗯。”
“好。”
科林斯闭上眼睛。
“你值得。”
爱莉娅看着她。
然后她也坐了下来,坐在科林斯旁边。
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了。
看台上的欢呼还在继续。
但这一刻,她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废墟上。
像两个刚打完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