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卡醒得很早。
魅魔本身睡眠需求只有每天四小时,在高魔力环境下,她休息得更好。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厅里还是一片安静。
蜡烛还在烧,但火苗比之前矮了些。老人在长桌后面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
安洁莉卡从床上坐起来。
她看了一眼爱莉娅。她睡得正香,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科林斯睡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所有人,绿毛乱得像鸡窝。凯卢姆的重甲还穿在身上,他打着鼾,声音不大,但很稳。
安洁莉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没有抬头,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醒了?”
她想了很多称呼,最后还是觉得,叫这个孤独的老人,叫他老先生比较合适。
“嗯。老先生,我想……给您留点什么。”
“留什么?”
老人合上书,抬起眼睛看她。
“您这里,有炼金工坊吗?”
老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在慢慢直起身子。
“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
并不是每个巫妖都喜欢飘来飘去,他差不多就是属于那种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的。
走廊很长,两侧的烛火在他经过时微微矮了一下,又慢慢升回去。
安洁莉卡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肩膀窄窄的,背有些驼,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走廊尽头左拐,有一扇木门。
老人推开门。
工坊很大。
比安洁莉卡在吉米镇那间小屋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墙边立着高高的架子,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工作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但台面很平整,显然很久没有人用过,但保养得很好。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味和旧木头的味道。
“孩子,东西有点老,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老先生,我这边自己就行。”
安洁莉卡卷起袖子。
她开始在架子上翻找。大部分工具她都不认识,但基础的东西还在。
刻刀、模具、量尺、魔力导流笔,还有一小箱备用的宝石片。
老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翻。
她把工具找好了后就开始翻她的储物空间里的材料。
“你在找什么?”
“适合做铭刻法阵的东西。”
“秘银板?”
“那个太贵了……我没有”
老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最里面那个架子的底层,有一块旧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如果能用的话,你就用吧。”
安洁莉卡走过去,蹲下身。
工作台最里面的角落里,一块完整的秘银板。
很大。
比她手掌还大,厚度均匀,表面有些氧化,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她之前买的那一卷秘银线,还不是很纯。但这块板子,虽然旧,却是实打实的高纯度秘银。
“这个……能用吗?”
“随便用。”
老人笑了笑。
“我早就不做东西了,你要用,就用吧。”
“谢谢老先生了”
安洁莉卡把秘银板搬到工作台上。
她先除锈。用细砂纸轻轻打磨,再用炼金溶剂洗了两遍。
表面慢慢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像一面暗色的镜子。
老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她忙。
“你这手法,挺熟练的。”
“做了好多年了。”
“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
“没人教你?”
“有书。买了很多书,自己看。”
老人点了点头。
“不容易。”
安洁莉卡没接话。
她拿起魔力导流笔,在秘银板上刻下第一条线路。
老人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你打算做什么?”
“做个玩具。”
“玩具?”
“嗯。给您的。”
老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安洁莉卡继续刻。
她在做一个掌机。前世的记忆里,贪吃蛇、俄罗斯方块、扫雷,这三个游戏的逻辑她全记得。
虽然很多东西已经模糊了,但这些,全是她在尝试自制游戏时刷到的视频里简单教的东西。
很清晰。
她也能慢慢把它复刻出来。
“这是做什么的?”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
“贪吃蛇。”
安洁莉卡指了指投影上那条像素小蛇。
“您控制这条蛇,去吃这些点。吃到了,蛇会变长。碰到墙或者碰到自己,就结束了。”
老人看着那个投影,沉默了一会儿。
“挺有意思的。”
“还做两个。大鹅方块,扫雷。”
她没有用俄罗斯方块的名字,想了半天,就是大鹅方块了。
“那又是什么?”
“大鹅方块是让方块掉下来,拼成整行就消除。扫雷是找出所有藏着雷的格子,标记出来。”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雷?”
“对。雷。”
“什么样的雷?”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
她本想说“一种逻辑雷”,但老人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
“就是……范围雷击那种。埋在地里的,踩上去就炸。”
老人点了点头。
“范围雷击魔法陷阱,我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些。”
他顿了顿。
“把魔力压缩到一块石板上,设置好触发条件。踩上去,或者碰一下,就会释放。范围不大,但够用。”
安洁莉卡张了张嘴,想解释“我那个不是真的雷”,但看着老人认真回忆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对,差不多就是那种。”
“那你做的这个,也是陷阱?”
“不是。是……游戏。”
“游戏里也有陷阱?”
“有。”
“有意思。”
老人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在秘银板上刻线路。
“你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个?”
安洁莉卡没有马上回答。
她刻完一条线路,放下笔。
“因为您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太久。”
老人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这里有很多书。”
“书不会陪人说话。”
老人没有说话。
安洁莉卡继续刻。
“我也没有别的什么能留的。吃的,我带得不多。用的,您这里都有。就想着……做点您能玩的东西。”
“我不一定会玩。”
“我教您。”
老人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好。”
安洁莉卡做得很慢,每一步都检查两遍。她选择的是非常保守的方案,尽可能保持便携性和使用性,以及维护年限。
她冲着三百年做的。
这老人活了这么久,他的东西不该用几年就坏。
外面的天光慢慢亮起来。
“老先生的雷击魔法陷阱……是几阶的?”
“不高。年轻时做的,下位左右。后来拆了,埋在土里怕伤到人。”
“那您也用过真的雷?”
“用过。打猎的时候。冬天,山里没东西吃,用雷击陷阱弄几只兔子。”
安洁莉卡想象了一下老人年轻时在雪地里埋雷击陷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您还会打猎?”
“会。会的东西多了。后来都忘了。”
“忘了?”
“太久了。名字都忘了,打猎算什么。”
安洁莉卡没有追问。
她刻完最后一条线路。
秘银板上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光纹。她拿起板子,轻轻晃了晃。
一个很小的投影从板面上弹出来,折射在她准备好的打磨的水晶屏上,是一个像素点组成的方格,方格中央有一条更小的像素蛇。
“成了。”
她把板子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是开始键。按一下,蛇就开始动。这个是方向键。上下左右。”
安洁莉卡凑过去,手把手教他。
老人的手指在按钮上按了一下。
投影弹出来。像素蛇慢慢动了起来。老人按了几个键,蛇开始转向。他玩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有意思。”
他笑了。
安洁莉卡把板子翻过来。
“这边还有两个游戏。这里切换。”
老人看着背面那些刻好的线路。
“你做了三个?”
“嗯。”
“做这个你过去研究了多久?”
“没多久。”
老人没说话。
他拿着掌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本很旧的书。
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书脊上有一行字,但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龙语词典。”
老人把书放在桌上。
“我看你身上的挎包里有龙的气息。你有一本龙语魔法书,对吧。”
“是……”
“我虽然不懂龙语,但这本词典,我年轻的时候收集过。就当礼物送给你了。”
“不不不,这个太贵重了。”
“就当我这个老爷子对你的小玩具的喜爱,所给的赞美吧。”
“可是……”
“不要再推脱了。”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们天使怎么都一个样,被锁在魅魔的壳子里都这样。”
“可是……”
“乖孩子,出去了不要暴露你灵魂的事情。”
“啊……”
安洁莉卡愣住了。
老人把词典放在桌上,慢慢推到她面前。
“炽天使的灵魂,可比一只魅魔的灵魂稀有多了。所以……”
“所以?”
“好好的活下去吧。我等待你……算了,祝愿你有个美好的未来。”
“我不明白……老先生你为什么会……”
老人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沉淀了太多岁月的、安静的光。
“当你叫我老先生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说真的,如果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大概会欣喜地收你为徒。但是如今……”
他顿了顿。
“我只不过是个等死的老巫妖。我喜欢你这种年轻的感觉。所以,好好的活下去,算是我为时不多的祝福了。”
安洁莉卡沉默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掌机上。
“我喜欢你那挣扎着活下去的样子。但是我觉得,你这样的孩子,应该活得更好。”
他看着还在睡觉的科林斯,看着正在翻身的凯卢姆,看着工坊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爱莉娅。
“你有一群好朋友,好长辈。所以,谢谢你的玩具了。”
“这些……”
“我差不多看出来怎么玩了。每一个都很有意思。”
老人把掌机收进袖子里。
“我没有去过天上,但是……天上那边一定是你的家乡,不然不会有这样的灵魂。”
“这……”
“好孩子,你就接着吧。你的朋友们要醒了。”
老人站起来。
“送你到风息山应该可以吧?虽然那座山在这个时代已经变成了山脉。”
安洁莉卡知道,那个应该就是风暴山脉了。
“谢谢。”
“不用谢。”
老人走到工坊门口,推开那扇不知何时出现的门。
门外是清晨的光。
“你们是我几千年来邀请过的,最有礼貌的冒险者。”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一个一个走出去。
凯卢姆扛着盾,走在最前面。
科林斯拖着法杖,哈欠连天。
爱莉娅走到门边,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先生,谢谢您。”
“去吧。”
爱莉娅点点头,追上了前面的人。
安洁莉卡是最后一个。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先生。”
“嗯?”
“我会记得您的。”
老人笑了。
和昨晚一样的笑容,很轻,很淡。
“好。那就够了。”
安洁莉卡跨出门槛。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转过身。
身后只有一片雾。
雾墙正在消散。
雾之堡的轮廓越来越淡,像是一幅画被水慢慢冲掉。
她看了很久。
直到雾墙彻底不见了,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荒地。
天已经全亮了。
“安洁,走吧。”
爱莉娅在前面喊她。
“来了。”
安洁莉卡把词典收进挎包。
然后她摸了摸挎包的暗层。
龙语魔法书在。
她又摸了摸口袋。
指南针在。
她快步追了上去。
荒地上,四个人朝北走去。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凯卢姆的重甲叮当作响。
科林斯的法杖拖着地面,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爱莉娅走在安洁莉卡身边。
“安洁。”
“嗯?”
“那老先生给你的是什么?”
“龙语词典。”
“那你以后能看懂那本书了?”
“大概吧。”
“那太好了。”
爱莉娅笑了。
安洁莉卡也笑了笑。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老人最后说的那些话。
她只是把那些话收好,放在心里。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土腥味。
远处已经看见了群山的影子了。
那是风暴山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