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进雾之堡的大门。
门后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走廊,两侧的蜡烛安静地烧着,火焰纹丝不动。
脚下的石板很干净,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旧书和墨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香气。
走廊尽头是一扇很大的拱门。
拱门后,是一座书库大厅。
那大厅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壁全是书架,一层叠一层,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书架之间架着窄窄的木梯,有些梯子上还搁着翻到一半的书。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很大的长桌,桌上散落着纸牌、羽毛笔、墨水瓶和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
桌子后面坐着一位老者。
他的身体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沉淀了太多岁月的、安静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四个人。
“一个尊敬的战士,一个悲伤的孩子,一个既定的勇者……还有一位高洁的堕天使。”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我不取走任何人的性命……所以不要担心……我只是个……等人等了太久的老头子,只是邀请一些人来唠唠嗑……”
他在解释着她们外面的担忧。
“圣水可以收起来了……毕竟我那些书,都是老东西,我可不想它们上面全是蒜味。”
“哦”
安洁莉卡顺势把那瓶现调的圣水灌进肚子里。
“这……”
爱莉娅有点愣神。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手一直搭在剑柄上。但这个老人的语气太温和了,温和到她的警惕都显得有点多余。
科林斯没有放下戒备。
“老头,我们这指南针,是不是你弄的鬼。”
她直接问。
安洁莉卡看着科林斯,她的尾巴早就从腰上耷拉下来了,但是因为科林斯这一句,吓得立得直起来了,像一根棍子似的。
“算是一点小把戏。毕竟……”
老人笑了笑。
“我也想见见当代的勇者。”
爱莉娅看着那个老者。
“我吗?”
“有你,且不只有你。”
老人把目光从爱莉娅身上移开,看向凯卢姆,又看向科林斯,最后落在安洁莉卡身上。
“有你,且不只有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牌。
“勇者……我有一个好玩的,要来吗?”
“是什么……”
“十点半。一个走到世界哪里都能玩到的纸牌游戏,从村口的石头边,到富丽堂皇的博彩之城黄金都,都有它的身影。”
老人把牌放在桌上,慢慢洗着。
“那边那个堕天使……也过来吧。”
“为什么称我为堕天使……”
安洁莉卡问。
“嗯……味道很像。抱歉,你这只可爱的小孩,说真的,扭扭捏捏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些刚刚坠入人间的堕天使。”
“不太清楚……我……”
“孩子……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多年。”
“什么?”
安洁莉卡愣住了。
“你从远方的道路来到这里时,我就在等你。”
安洁莉卡沉默了。
“那个瘦得要命……但是没有害过人的小魅魔跑到这片地的时候,我就在观察你了。”
“什么……”
“一个命运之外的孩子。”
老人叹了口气。
“当时我在你身上,看见了祂的身影。”
“谁?”
“一名行毁灭之事,却时常带来善的炽天使……祂早已在无数岁月前陨落,曾向我许诺,为我带来应得的死亡……”
“祂没有来吗?”
安洁莉卡问着。
老人看着安洁莉卡。
“来了,但是没有完全来。先到这里吧,先和我玩几把……算是为我这个老头,解解闷。”
科林斯看着爱莉娅和安洁莉卡,挠了挠头,看她俩似乎也想上去,只能跟上了。
“这人没恶意,可以一玩。”
凯卢姆说着,然后穿着重甲走上前。
老人看了他的重甲,就一挥法杖,变出了个更大的椅子。
看上去也更结实。
四人坐在老者面前。
老人发牌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纸牌在他干枯的手指间翻转,一张张落在桌上。
“有人赢了,我会回答问题。你们随时可以离开。”
他慢慢说着。
“如果可以的话,多和我玩一会。我可以送你们一程。我的这个城堡,它可以带你们去挺远的地方。”
科林斯换了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好,就让我看看你这条上古老腊肉到底要卖什么药。”
“安洁……你姐姐是不是有点……”
爱莉娅凑到安洁莉卡耳边小声说。
“爱莉娅……习惯就好……她因为她那双破嘴……挨过不少打……”
“我听到了啊。”
科林斯头也不回地说。
第一局。
老人发牌。
凯卢姆拿到一张明牌,是三。他看了一眼底牌,面无表情。
“再来一张。”
老人发牌。
凯卢姆接过,翻开。
七。
“三加七,十点。再来一张。”
老人又发了一张。
凯卢姆翻开。
半。
“十点半。我赢了。”
凯卢姆把牌亮出来,笑了。
“说真的,老头你运气不好啊。”
老人点点头,把牌收回去。
“你问吧。”
凯卢姆想了想。
“雾之堡下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老人说。
“但我可以告诉你,它不会再出现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等到了我要等的人。”
老人的目光从凯卢姆身上移开,扫过爱莉娅,扫过科林斯,最后落在安洁莉卡身上。
凯卢姆没有追问。
第二局。
爱莉娅拿到一张八,一张二。
“十点。再来一张。”
老人发牌。
爱莉娅翻开。
五。
“爆了……”
她把牌扣在桌上。
老人把牌收走。
第三局。
科林斯拿到一张七,一张三。
“十点。再来一张。”
老人发牌。
科林斯翻开。
半。
“十点半整,我赢了。”
她把牌亮出来,笑得张狂。
“欧耶,十点半整,我赢了。”
“你运气不错。”
老人说。
“问吧。”
科林斯把牌往桌上一丢。
“老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等了太久的死人。”
老人回答得很平。
“没了?”
“没了。”
“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
“你没问具体。”
科林斯眯了眯眼,但没有继续追问。
第四局。
爱莉娅又爆了。
“又爆了……”
她把牌扣在桌上,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第五局。
安洁莉卡拿到一张五,一张四。
“九点。再来一张。”
老人发牌。
安洁莉卡翻开。
半。
老人只到八点就不要了。
“九点半。我赢了。”
她把牌亮出来。
“问吧。”
老人看着她。
安洁莉卡想了想。
“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瞬。
“我忘了。”
“忘了?”
“太久了。名字这种东西,早就被时间磨掉了。你可以叫我……老头子。”
“好,老头子。”
安洁莉卡点点头,没有追问。
牌局继续。
凯卢姆又赢了一局。
“我赢了。问吧。”
“这城堡能带我们去哪?”
“北边。你们想去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们想去北边?”
“你们聊天时说着,并且你们之中,有人来自那里。”
老人看向爱莉娅。
“确实是有两个。”
爱莉娅抬起头,看了老人一眼。
“您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但我能闻到,你身上有风暴山脉的味道。”
“那是土腥味吗?”
“是风的味道。”
老人把牌收回去。
“再来。”
爱莉娅又输了。
“总输也是没有玩下去的动力呀……”
她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那就不玩了。去睡吧。”
老人挥了下手。
大厅角落里凭空出现了几张床铺。床铺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蓬松柔软。
“找个合适的地方睡就好。”
“谢谢。”
凯卢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比我跑半个帝国都累。”
他走到床边,把盾靠在墙上,重甲也没脱,直接躺了下去。几息之后,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爱莉娅也站起来。
“安洁,我先去睡了。”
“嗯。去吧。”
“你也别太晚。”
“好。”
爱莉娅走到床边,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科林斯又打了两局,赢了一局,输了一局。
“不玩了不玩了,再赢下去我的运气会透支干净的。”
她把牌一丢,也去睡了。
大厅里只剩下安洁莉卡和老人。
牌桌上还剩一副牌,几支羽毛笔,和一盏快燃到底的蜡烛。
“所以……您的死亡,有降临的方式吗?”
安洁莉卡问。
“小家伙……你还是个孩子。”
“我想帮您。”
老人看着她。
“你帮得到我的时候,我会去找你。”
“好。”
两人又不知道打了多久。
安洁莉卡感觉不到困。
“因为我这里充斥着魔力。普通人类对着不太感冒,但是各种魔法生物在这种环境下都不会疲惫。”
老人解释。
“嗯……话说……”
安洁莉卡把牌放下。
老人对着安洁莉卡说
“您还记得您那时候说的吗?”
“哪句?”
“把不公烧成灰。”
老人看着少女。
“你记得。”
“我记得。”
“把这一切烧成灰后……你会怎么办。”
“前进。”
安洁莉卡说。
“前进?”
“我所能做的一切,前进。”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淡的光在流动。
“倘若有一天,因为你的身份和你爱的人为敌……你会怎么办?”
安洁莉卡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与他们为敌的……除非是我变了。那样他们自然杀了我,我也不会怨言。”
“你和祂很像。”
老人说。
“祂是谁?”
“一名伟大的炽天使而已。”
老人把最后一张牌放在桌上。
“你困吗?”
“不困。”
“那就再陪我打最后一局。”
“好。”
老人发牌。
安洁莉卡拿到一张六,一张四。
十点。
“再来一张。”
老人发牌。
安洁莉卡翻开。
半。
十点半。
她赢了。
“问吧。”
老人说。
安洁莉卡看着手里的牌,想了很久。
“您等的那个炽天使……祂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安洁莉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祂的名字,我已经忘了。但我记得祂的愤怒。”
老人抬起头,看着安洁莉卡。
“祂的愤怒,是唯一能烧尽世间不公的火焰。”
“祂的愤怒……”
安洁莉卡重复了一遍。
她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好了,孩子。”
老人把牌收好。
“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安洁莉卡站起来,朝床铺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老头子。”
“嗯?”
“我会记得您的。”
老人笑了。
那是安洁莉卡见过的最轻、最淡的笑容。
“好。那就够了。”
安洁莉卡躺到床上。
床铺很软。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大厅里只剩下老人一个人。
他坐在桌边,慢慢洗着那副牌。
一张,一张。
像是要把时间也一起洗掉。
“看来……火还真没熄灭啊。”
老人一个人在这里喃喃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