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了千辛万苦,可算到了远处的人烟处。
是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间石头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屋顶上压着防风用的石块。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下拴着一头驴,驴正低头啃草。
“哦吼,是凯卢姆先生来了哈。”
一个踩着高跷的矮人看着远处过来的大铁罐头,大声喊着。
那高跷大概有半人多高,矮人踩在上面,视野刚好越过凯卢姆的塔盾。他穿着粗布短衣,脚上绑着高跷的皮扣,双手稳稳地叉在腰间。
凯卢姆也看到他了。
“巴林你这个高人,没想到这块是你的地。”
“没想到你这老小子迷路迷到这来了。”
巴林踩着高跷从村口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高跷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深坑。他走到凯卢姆面前,抬头看着这个穿着重甲的老朋友,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这一身铁壳子,也不嫌沉。”
“还算可以,总比你为了身低踩着个高跷强。”
“得亏我脾气好,如果你碰个脾气差的,现在你的小腿就要挨斧头了。”
“不赖,倒是不赖。”
“我可是高人。”
“什么时候达到巨矮人的层次?”
“那种层次太矮了,无法称量我。”
两个老家伙互相唠着嗑,然后同时笑了。
安洁莉卡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的尾巴拴着爱莉娅。从刚才离开小溪之后,她就没松开过。爱莉娅的手还被套上了冬天戴的手套。厚实的皮手套,指尖包得严严实实。
“爱莉娅,你过去也这么喜欢自动拾取吗?”
安洁莉卡问。
“不是……但是大家只叫我手欠,不管这叫自动拾取。”
爱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手套是安洁莉卡从储物空间里翻出来的,说是冬天用的,但现在拿来当“防拾手套”刚好。
“所以你就拿了狮鹫蛋?”
“那个蛋很显眼嘛。”
“蜜蜂窝也显眼?”
“蜂窝就在路边……”
“以后看到显眼的东西,先叫我。”
“叫你之后呢?”
“叫完之后我决定你拿不拿。”
“好吧。”
爱莉娅点点头。
安洁莉卡看了一眼科林斯。
科林斯倒是老实很多。她拖着法杖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没有炸东西,没有吃糖,没有跟小动物打架。
但安洁莉卡盯得很紧。
她和科林斯待了那么多年,早就知道这人一整活可以干出什么事了。
她已经不敢想未来要有多刺激了。
前面两个大……
两个高……
一个大人和一个高……
一个人和一个矮人正在聊天。
安洁莉卡站在队伍中间,左边是戴着手套的爱莉娅,右边是老老实实的科林斯,远处是凯卢姆和巴林在互相拍肩膀。
她明明是三人里面年龄最小的那个,却要像看孩子似的看着这俩。
“安洁。”
“嗯?”
“手套有点热。”
“忍着。”
“可是现在是夏天。”
“那你下次别乱捡东西。”
“好吧。”
爱莉娅不说话了。
安洁莉卡缓了口气。
好歹是到可以过夜的地方了。
巴林踩着高跷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往村子里走。村子里的石头房子矮矮的,窗户很小,门框也不高。凯卢姆进门的时候要低头,科林斯也要低头,只有安洁莉卡和爱莉娅能正常走进去。
“你们今晚住我家。地方不大,但床够。”
巴林从高跷上跳下来,稳稳落地。矮人的动作很利索,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谢谢巴林爷爷。”
安洁莉卡说。
“哟,这小姑娘嘴甜。凯卢姆,你从哪捡的?”
“她自己跟来的。还有那两个,都是她自己跟来的。”
“什么叫我跟来的?”
科林斯抗议。
“难道不是吗?”
凯卢姆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像是。”
科林斯想了想,认了。
巴林的石头房子确实不大。
一间主屋,两间侧屋,外加一个小厨房。主屋里有一张长桌,几张矮凳,角落里堆着柴火。
一间侧屋看样子是专门给凯卢姆准备的,剩下的那间侧屋就是她们三个住了。
“小姑娘们一起住可以吧。”
“肯定可以,姑娘们进去歇一会吧。”
巴林分配完,就钻进厨房去了。
安洁莉卡把背包放在墙角,松了松肩膀。
尾巴终于从爱莉娅手腕上松开了。
她活动了一下尾巴尖,感觉有点酸。
“你们先坐着。我去帮巴林爷爷做饭。”
“我帮你。”
爱莉娅站起来。
“不用。你坐着,手套别摘。”
“哦。”
爱莉娅坐回去了。
安洁莉卡走进厨房。
巴林正在灶台前忙活,个子不够高,踩着一张小凳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勺,正在锅里搅着什么。
“小姑娘,会做饭?”
“会一点。”
“那你来。我够不着那锅。”
巴林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木勺递给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接过木勺,搅了搅锅里的东西。是炖菜,有土豆、胡萝卜和几块腌肉。
“闻着不错。”
“那是。我巴林做炖菜,方圆二十里都出名。”
“您放什么调料?”
“盐,黑胡椒,还有一小撮我自己晒的干蘑菇。”
“蘑菇?”
“风息平原上的蘑菇,晒干了特别香。”
安洁莉卡闻了闻锅里的汤,确实有一种很鲜的香味,不是肉香,是某种植物晒干后被炖煮出来的浓鲜。
“等会炖完了我也炖一锅……我自己带了锅和材料。”
“真的假的,那行,我也尝尝你的手艺”
巴林眨了眨眼。
“准备做个浓汤,这边有个备用的灶台,你用那个吧。”
“谢谢巴林爷爷。”
安洁莉卡从背包里拿出蜂蜜罐,往锅里加了一小勺。琥珀色的蜂蜜在汤里慢慢化开,然后把她那些奇奇怪怪的食材搞里面。
实际上全是她自己出门前做的“预制菜”罢了。
巴林凑近闻了闻。
“嚯,这味道,有点意思。”
“再炖一会儿就好了。”
安洁莉卡把锅盖盖上,然后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暮色。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远处的山影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灰蓝色轮廓。
“小姑娘。”
“嗯?”
“吉米镇来的?”
巴林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见过来着。吉米镇有个老哥们开的酒馆,我六七年前时去过一趟。那个酒馆有个挺可爱的小孩,也是魅魔,角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那就是我。”
“哟,是你啊。”
巴林笑了起来。
“那时候你还小,大概才这么高。”
他比了个到膝盖的高度。
“我记不清了。那会儿我刚被杰克叔收留不久。”
“杰克·富尔。我知道他。北边来的老冒险家,很厉害。后来听说他腿伤了,就开了间酒馆。”
“还要北边?”
“嗯,可以说是一个无国的王子了,具体是什么,倒是已经成了禁忌,只当我给你讲个故事就好。”
“嗯嗯。”
“他把你养大估计可不容易。”
巴林说。
“一个魅魔,在小地方长大,没被人欺负。”
“也有。但杰克叔护着我。”
“那就好。有人护着,比什么都强。”
老矮人他踩着凳子,看着自己的锅,又看了看安杰莉卡的锅。
“他推翻了自己的国家,完成了自己的愿望,给那片土地带来了黎明……然后他就四处游荡……我看他,这辈子可能最在乎的,就你这个养大的孩子了。”
他盛了一碗炖菜。
“来,先尝尝。”
安洁莉卡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咸香,微甜,蘑菇的鲜味在舌头上慢慢铺开。
“好喝。”
“好喝就行”
巴林端着另一碗,喝了一口。
“这蜂蜜,是那个小子被蜜蜂揍了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蜂蜜的颜色和味道,一看就是筋肉蜜蜂的。那种蜜蜂的蜂蜜特别浓,特别甜。但只有被它们揍过的人,才能弄到。”
“……所以您也被揍过?”
“怎么可能,我可是高人 。”
巴林说得坦坦荡荡。
安洁莉卡笑了。
“对了,挨揍的那个是个女孩子……”
“被揍的像个爷们似的。”
她把碗放下,回到侧屋。
爱莉娅坐在床上,手套已经摘了,正在用指尖轻轻碰脸上的包。科林斯躺在另一张床上,法杖靠在床边,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别碰了。”
安洁莉卡把爱莉娅的手拉开。
“有点痒。”
“痒也别碰。”
“好吧。”
爱莉娅乖乖把手放下。
“待会出去吃饭。”
“好。”
“明天还往北走?”
科林斯问。
“嗯,我打听过了,距离风暴山脉还有三天的脚程,凯卢姆叔叔的城堡也差不多这个距离。”
“风暴山脉……”
科林斯把碗放下。
“爱莉娅,你以前在那待了多久?”
“好几年,孤儿院当时的适应性生活训练,就把我放到那边了。”
爱莉娅说。
“我师傅他那会收养了我,然后他就埋在那。”
没有人接话。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安洁莉卡把碗收走,然后躺到自己的床上。床板很硬,但被褥还算干净。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
还有三天,就要到风暴山脉了。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