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诺亚自正午的平凡阳光中醒来，唯一余留在耳边的是昨夜的钟声。日光透过朦胧摇摆的窗帘布，把灰色吊坠染上层柔和的白，此时他已无心向错过的黎明道别，仍旧萦绕在脑海里那个模糊的梦正向他诉说——长椅上，那个神明与使徒间尚未完成的约定。
“......塞西莉娅”
诺亚的意识尚且模糊，他只能透过沉重的眼皮，望见一片无边际的纯白。他似乎正伸手，在这梦般的景象里寻找什么。他的五指传来温润，微热的抚摸感，但当他就将要触摸到眼前那真切的东西时，他回到了现实。
那不过是天花板，而且也并非纯净的白，其中还留有一道细黑歪扭的裂缝，而他的手就这么直直伸出，几乎将要触摸到这黑线。
这是个什么样的梦？他毫无自觉。
诺亚起身，无数个十字型的铝窗栏切割着空旷的外景，把原本纯真的天空整齐地分离开来，同外面一座座紧密排布的高大居民楼一起，如同棺椁的崭新木钉，笔直钉在眼前城市的天地之间。将原本开朗的世界，凭空扼出一种死感。
这让他回想起立秋的时候，那时似乎也是这样的一副场景，母亲在这样安逸的美景下，同自己一道送别了外婆。这原本是两人所共有的，所仅剩的亲人了。不过气氛也许相比于现在要快活许多，彼时乡间窄小的石道上还有尚未离开的，仍旧顽强的蝉鸣，以及悠远呼喊，最后寂灭于热空气中的哭声。自己的一整个暑假就这样在这恍然中，沉默地度过。
多么活泼，他告诉自己。
“要自杀吗？”
诺亚喃喃道。他此时已然完全忘记了那无聊的梦境与其中必须珍惜的名字。
“十二点了，要起床了啊。就算今天是星期六，作业也不能拖啊，别太懒散了。”
亲切的催促声自门缝下传来，戳破了他那荒谬的想法。
“好——”
诺亚简单回应了一声，便寻找着拖鞋，想要自地上站起。但此时四肢却传来逐渐明晰的酸胀感，他感到心脏正疯狂地跳动，以至于反过来压抑起沉重的胸腔。
“是熬夜的原因吗？”
他只能放弃起身，茫然地环视了一周房间——歪斜的板凳，堆叠的书籍，正宣告此时为正午的冷蓝色电子钟，还有两包昨夜原本预备，眼下尚未开封的零食。他有些想笑，嘲笑自己，居然会有自杀这样荒谬的想法？自己还有母亲，几个要好的同学，社会还有许多这样的蜘蛛丝悬吊着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胆小又懦弱。
只能依靠熬夜这种细小的，快乐的方法去接近死亡。
诺亚侧过身去，边轻微地喘息来歇息一会儿，也透过窗户间的小方格去眺望远方的弥陀寺，尽力寻找一点平静。
他记得寺庙的前院高大而雄伟，层层堆叠的台阶上面总有渴求救赎的人们行走其上，尽管稀少，但永不停歇。不过从家里往外望时，往往只能看到那孱弱的后院，它所拥有的平庸的屋檐将前院一分为二，只留下前院那毫无新意的屋脊，以及翘发般突兀的鸱吻。
不过后院的屋脊虽然平庸，但却能将热情的日光剖开，哗啦啦地流淌在堆叠的黑瓦片之上，绮丽而温柔。
得益于这份日光，他莫名的心悸终于慢慢平息。于是诺亚一个小跳起身，摆出开朗的姿态，拖着身体去往洗漱间。尽管有些迟到，但并不妨碍自己可以尽力去感受来之不易的今日——天赐的美好日常正等待自己，自己唯一的亲人正还需要自己呢。
光线从百叶扇的缝隙里斜射而出，干净地划过镜面。
诺亚从这橙黄中开始找寻起自己的眼睛，他很快就找到了，琥珀一般。
但这双瞳仁里，却不止有轻松的，略显疲惫的脸庞，还有围绕他脖颈的，安伏于胸膛正中的灰色吊坠。
“这是，谁的？”
他试着摆弄了一下，但还未来得及完全弄清楚，便被母亲又一次的催促声给拉回了现实。
一个普通的挂饰，母亲买的？
诺亚揣着疑问迈步向素白的长方形餐桌，而母亲正放下碗碟——一碗外带的热干面，一个煎蛋，一杯看起来尚温的豆浆，朴素，且诺亚早已习惯，并享受这些熟悉的早餐。阳光围绕碗碟的边沿与其中油滑的食物表面反射出来，有些刺眼。
除此以外，一如往常。
他笑了笑。
—————————
吃完早饭，诺亚和母亲一同走向洗碗台。母亲正拿着碗，而诺亚若无其事地从她手中取过来，顺便用肩膀挤了挤母亲，将她排除在麻烦的劳动之外。
“今天我洗碗，怎么样？”
“哟，这么乖今天。”
“起迟了，就当义务劳动了。再说，你今天不是还送了这个嘛，当回报了。”
说完，他用掌背靠了靠自己胸膛上的吊坠。
母亲瞥了一眼，歪着脑袋看了看，问道。
“什么？我送你什么了？”
“啊？”
“啊什么？”
母亲平淡的疑问让诺亚迟疑了一下。母亲看不到这吊坠？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继续洗碗。
“没什么。”
“怎么了？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母亲看着诺亚，她儿子的睫毛有点低垂，嘴巴边的麻酱都忘了擦。
“睡迷糊了吧可能有点。”
母亲捡起洗碗台边挂着的抹布，用力往他脸上一戳。
“帮你清醒一点。”
“诶。”
还不等诺亚抗议，母亲就拿着抹布一转身，收拾餐桌去了。不过没等多久，诺亚便麻溜地完成了这短暂的劳动，尽管他很想多洗洗，但过多磨蹭的时间反而会显得这行为不太符合熟悉的日常旋律。
他同母亲讲道。
“洗完了，我写作业去了。”
“哦，好。”
于是他往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后，诺亚随意地把蓝黄相间的窗帘一把拉上，只留下微弱的日光从鹅黄条纹中渗进来，同窗台底部遗漏的自然光一道，弥漫在整个空旷的房间内。诺亚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圆镜，对着镜子观察起这灰吊坠来。
十二道黯淡的刻线，如同时针一般排布在这块菱形石头上。不过尽管说是石头，但摸起来并不粗糙，甚至有点温润的感觉，但诺亚却仍然有些固执地认为这应该是一块石头，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这是从哪来的谬论，他无法说服自己，但他希望如此。
“工艺品吧，大概。”
他不再看这吊坠，他尽力去忽视它。
手机，时钟，交替闪烁的冷白屏幕，同偶尔外面传来的鸟鸣或是底下孩童玩闹的声音一起蹉跎着时间。一个习以为常的周末，只是个把月前，自己母亲的母亲离开了她，而母亲却比自己更快就又回到了这普通的生活里。
是因为自己吗？
诺亚不太想细想这问题，这会让他感到一阵微弱的胸闷。于是诺亚继续用这些无聊的游戏或是书籍去消磨自己的时间。有些遗憾的是他没去写作业，他在晚上也许会更富有精力一些，而不是这充满怠惰的下午时光。
也许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离开母亲。
他这样想着，不由得从手机屏幕上脱离出来，侧目望去。
鹅黄色的窗帘早已被昏暗的日光浸得透彻，底部爬出的自然光打在瓷地板上，也铺开一层疲倦的炽金。
“快黄昏了。”
他拉开窗帘，正好看见夕阳。
太阳懒惰且随意地下降着，过不了多久，就要被这小区屋顶的热水器和天线什么的给隔绝开来了。而米黄色的墙壁同其夹缝中城市天际线的底端，正缓慢升起一层浅薄的夜色。作为走读生，他平常所居住的出租屋实在是闭塞而狭小，不过所幸今天是周末，可以回到小区里，不然也许很难见到这样落魄的夕阳。
入夜了，他早已吃完晚饭，刚洗漱完，就将要睡觉。
一切又都恢复了熟悉的寂静，冷透了的月光平淡地落在桌面的电子钟上——十二点整了。
诺亚坐在床沿，又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觉得这一定是神对他昨日熬夜，以及今天那些荒谬想法的惩罚。于是作为小小的反抗，他一不小心地，就又开始畅想起自己的死亡——坠楼，溺亡，还是平常无奇地被路过的汽车撞死呢，这些在这座城市见怪不怪，以至于他幻想自己也许有一天就出现在新闻上。
这将是对母亲多么毁灭性的打击，简直令人作呕，这想法也太过恶心，自己应该去死。这些宣泄而来的想法将他的心脏压迫得只能勉强喘息，他几乎，他几乎快要又一次抚摸到自己胸腔里衰弱的声音。诺亚最后把全部的目光都寄托在了飘若虚影般的窗纱间，那里月华正美如甘泉。
——会有人来拯救我吗？
于是，她出现了。
灰色吊坠表面，指向六点钟的方向闪过一瞬间的暖金色。紧接着无数金丝般的光线自他胸口涌出，在时间定格于此的瞬间，它们编织出了诺亚此生再无法遗忘的眼睛。
黯淡的血色在瞳仁中毫无起伏地铺开，又在转瞬间被澄净的湖蓝色所覆盖。不过诺亚丝毫不在意其他的一切，他只被那双婴儿般干净，纯洁的眼睛所吸引，以至于他甚至能窥见这双眼睛唯一的瑕疵，那尚未生出的，缺乏的生命力的空洞。
——天使。
这是他所唯一能想到的词语。
她说——
“第六纪，奇点，到达。”
“模拟感情系统，启动。”
“你好，诺亚。我是塞西莉娅·卡缪尔（Cecilia·Chamuel）。”
诺亚茫然无措，但此刻这并不重要，他只看见——她甚至在微笑。
——你是来救赎我的吗？
诺亚希望如此，可那笑容太过温柔，以至让他有些受伤。
而迟来的时点终于向前迈步，少年与天使在此刻交汇于零点。
他回应了塞西莉娅的降临。
“不行。”
当诺亚在亿万年前后回望时，这便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诺亚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回想起数分钟前发生的一切——旅途，情感，AI，他要用这些梦幻般的话语尽力拼凑起现实。
“我是来自十三纪的AI。”
她是这么说的。
尽管她听见自己的拒绝，却还是执拗地做完了自我介绍，以及邀请自己同她一起去旅行。不过天使的态度却也并不算强硬，当自己又一次确实地拒绝后，她就不再说话了，还单纯地模仿起自己歪脑袋观察她的动作，这被称为塞西莉娅的天使似乎比自己还茫然无措，以至于母亲进来检查作业时，她连动都没动。
“不过——”
母亲也看不见她就是了。当时诺亚绝望地以为眼下他终于是成了疯子，如果不是塞西莉娅挥了挥手就帮他补完了作业，诺亚当时也许就从楼上一跃而下了。他想，这是很笨拙，但也很有效的帮助。
“谢谢了。”
诺亚补上这句迟来的道谢。
而吊坠内则传来温柔的回音。
“不用谢，这属于基础协议的一部分。”
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电子钟无声跳跃的白数字。
诺亚没盖被子。
“有点冷啊。”
“了解。”
然后他浑身就暖和了起来。
诺亚不知道这算是讨好还是什么，但这确实让他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以至于在这相比较起来，明显还尚早的夜晚，居然困了起来。
“谢谢。”
他又一次重复了这话语后，便再抵抗不住，要睡去了。
恍惚中，诺亚回想起她回到吊坠时的模样——身体被月光如雪片融化，随后，自己胸膛上的吊坠竟拥有了一丝温度。
“对象-心率异常上升。”
他听见了，于是最后同她告别道——“晚安。”
晦暗无际的天空，冰冷且楼房密布的城市，它们在模糊的视野中逐渐交融，诺亚不知道这矛盾的景色究竟是怎样统一地存在于世上，又究竟怎样和平地存在于自己的眼中。他只感到一阵放松，因为他最后听见塞西莉娅迟来的声音。
“晚安。”
—————————
窗外——的天空还灰蒙蒙的，看不见亮光，而诺亚却已经醒来了。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电子钟——五点四十，这是诺亚平时上学时的生物钟。尽管今天是周日，但诺亚却也并不太对这情景感到懊恼，偶尔这样，也是正常的。
不过早醒的原因也许并不只有正常的生物钟，还有——
“塞西莉娅？”
他试着叫出这个名字。
“我在。”
她回应了，这是真的，并不是一场幻梦。
黑暗的角落里，她又一次柔和的出现，站在书桌旁边。
“根据数据，清醒时间过于早了。今天对你而言应当是宝贵的周末，也许要多休息一下。”
诺亚从床上爬起来后，左右扭了一下腰，听见腰上传来令人安心的骨响声后，才把双手放在了大腿上。
诺亚偷偷瞥了一眼她，然后站起身来，尽力不再把目光往那边聚焦。
“塞西莉娅？”
他又说了一遍。
“我在。”
她又回应一遍，
“去看日出吗？”
“我存储有无数多的日出片段，也许这并不能成为有效信息。”
早上有点冷，诺亚加了件厚卫衣，他点了点头，不过却嘟囔了一句。
“原来我还没醒。”
“醒了哦。”
“那去看日出吗？”
旁边的天使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在思考。过了几秒，她的眉目有些下移，回复道。
“......去。”
“我果然没醒。”
诺亚留下这句话后独自走向了洗手间，摇摇晃晃，反穿拖鞋。
懒散的背影被塞西莉娅记了下来，她的眼睛眨了眨——系统记录：未知参数偏差。为什么刚才的模拟会变慢，是什么在影响自己？她需要寻找答案。
于是塞西莉娅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限定，日出时段，模拟情感系统关闭。
诺亚轻声拧开房门，他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的房间——门还关着，衣帽架上的包也还在。
“等会回来顺手买个早餐吧。”
然后他出门了，没有刻意去关门。
但当诺亚刚走出家门，踏上第一层台阶时，他听见了门被合上的声音，声音轻，但挺真切，如清晨未明时旁边寺庙的钟声。
“所以旅途到底是什么？”
他在灰暗的楼梯间前行，这话语却一遍遍打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钻进他自己的耳朵里。
“去不同的纪元旅行，用情绪的积蓄，共鸣去点亮情感锚点。”
塞西莉娅的回答很简短，但这点信息却开始不断地在诺亚脑海中描绘起一个很是美好的愿景。
我可以逃离这里？真是荒谬且不切实际的想法，倘若如此的话，自己的母亲该由谁照顾，对于广阔的世界而言，我也许是一个毫无作用的普通人，但对于自己眼前这狭窄的世界而言，我还是有相当的必要，不是吗？他哼了哼鼻子，聊以消遣，然后楼道里就只剩下了脚步声。
它们继续敲打白色墙壁，以至有些落灰。
“你知道日出是什么时候吗？”
“六时二十一分三十一秒。”
“这样啊。”
“是的。”
随着推开阻挡两人的第一扇也是最后一扇的厚铁门，他们来到了天台。清晨湿冷的空气打在诺亚脸上，即使他已经提前加了衣服，也还是感到一种不自然的畏缩感。他踉跄着跨过台阶走了两步，就赶紧把嘴巴与手掌放进衣领与口袋里了。口腔里一遍遍呼出的热气使衣领的小角变得湿濡。诺亚抬头望向天幕，那里还有一条夜晚的细长尾巴。
“有点冷啊。”
于是他又暖和了起来。
温暖从诺亚的躯干开始蔓延，小臂不再颤抖，小腿也能好好站住了，而且这次连冷气都被隔绝开来，把他保护得相当周全。
“感谢。”
但这次塞西莉娅没有回应。他微微侧身，试探性地去看身旁的少女——她的眼睛红透了。
是太阳吗？
诺亚回过身子望向眼前，此时东方已经从云层中泄出一抹淡红，正预告黎明的到来。
快日出了。
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正从地平线后跃起。天边最淡的那一抹亮色，被人从夜幕的缝隙中轻轻划开。东方的云层像是被晨光浸湿，先是染上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金粉，随后色彩像缓慢流淌的水一样，逐渐向天空深处扩散。
眼下光安静得很，它只一寸一寸地推开黑暗。城市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柔和而模糊，这沉睡未醒的坚硬巨兽，正被轻声呼唤着回归现世。暖橙滑过天台冰冷的栏杆，为楼宇间笼上一层薄金的同时，也悄悄落在诺亚的睫毛上。
但诺亚却没再看天空了，他转而偷偷去凝视天使的眼睛。
她红红的瞳色被镀上一层柔和的亮，他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那里那么深沉，此刻却像从未被风吹过的静湖。
诺亚抚摸不到风，但他却听见光在呼吸。
世界在此刻只留下了两人，当然，还有正陪伴他们的黎明。
过了一会儿，诺亚站起身，走回到了天台的入口。这短暂的几分钟的安逸已经快溺死自己了，他需要歇会儿了，况且往下望去，早餐店也已经开门了。他回身，正准备去呼唤塞西莉娅，却只看见少女正仰望天际线而迟迟不再动作的背影。
也许塞西莉娅并非什么天使，不然怎么连自己这普通的日出，都让她停留已久。
“该走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提醒她道。
六时二十一分二十四秒。
起风了，塞西莉娅回过头来，淡金长发在日晕下肆意散开，连她自己都毫无察觉，此刻嘴角正露出一丝弯弯上扬的笑容。
她第一次，以自己的方式，正回应这个世界。
—————————
下楼时，诺亚回到家里顺便换了身厚些的卫衣，扣好纽扣后，他下意识地认真观察了一下塞西莉娅。纤细的身形，只比自己略矮，皮肤简直像磨骨成粉后，烧作的陶瓷。只穿一件洁白朴素的过膝长裙，这是她在世间唯一的所有物。
诺亚并不了解什么宗教，他偶尔从电视或手机上看到过，如果说有什么贴切的形容的话，就只能是那些毫无血色，只有纯白的圣像了。
不过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现在眼睛也又变蓝了，挺好看的。
“请问，我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他直接回答。
“那为什么盯着我看？”
“好奇。”
“我很奇怪吗？”
自己该怎么回答她呢？她奇怪吗，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她不奇怪吗，那更是荒谬，哪怕如今自己正在说着同她交流的话语，他也并不觉得眼前的是什么正常的生物，甚至他还依然有些疑惑自己是否在一个尚未清醒的美梦中呢。
“我不知道。”
他只诚实地说。恰好此时已经到了楼下，清晨的日光还很浅薄，像被还没完全离开的夜晚稀释过。诺亚总觉得有一股半透明的薄雾飘荡在眼前，无论塑胶跑道还是柏油路，都蒙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似乎正在脑子里缓慢移动的感觉。脚步踩在一楼大厅的地板上，诺亚抬头望望天空，轻薄明亮的光线正逐渐加深，于他而言，于街上已经开始一天生计的商家而言，刚好够用。
诺亚拔下充电的插头，把电动车推了出来。
“你怎么去？”
“我可以飞过去。”
“上来吗？”
“这会显得不那么奇怪吗？”
“大概吧。”
她坐上来了，并说了句不太像命令也不太像提问的话。
“戴头盔。”
“没有这种东西。”
“好的。”
“走了。”
电动车悠悠地行驶在小城宽阔的马路上，尽管距离卖早点的地方还有些距离，但不太遥远的天空里，依然能看见延伸向上的热雾。这雾气让空气里混杂着汤糊味、面香，还带着些刚起灶火时的柴味。他们由远及近，如同错过一旁花坛里的紫浆草般驶过一家家店铺，而晨雾里的气味也逐渐夹杂起生肉的腥气，泥土的潮湿，与廉价香烟的焦油味了。
这些气味在晨雾里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颗粒，粘稠地堵在每一个毛孔里，而嘈杂的人声更是像潮水一般，让诺亚感到空气一阵浑浊。
诺亚把车停在一家熟悉的店门口，转身就去买早餐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两眼，不太记得自己锁了电动车没有了，不过塞西莉娅还坐在上面，应该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
“热干面，鳝鱼粉，卤蛋。”
诺亚边算计着零钱，边提着塑料袋走了出来。
外面的天空又少了点亮光，多了些潮热的空气，也许是要下雨了。
不过当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时，却发现塞西莉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街对面。还没等到诺亚把目光同样移过去，咒骂声与用脚踩地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原来是习以为常的，因为摊位或是价格而引起的纠纷。诺亚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记得以前被母亲带来菜市场时，也是挺喜欢看人吵架的。
“怎么了？”
诺亚问道。
“这是一种，很高能耗的交互模式。”
塞西莉娅这么回答道，给人一种她正观测实验数据的感觉。不过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的过度理性，她眨了眨眼，重新说道。
“抱歉，我并不想这样描述，我还不太擅长判断情绪化冲突的意义。”
她低下头，像是在自检。
“我也许只是，有点好奇。”
钥匙插进锁孔，塑料袋提在手上，诺亚有些随意地问道。
“是吗？在你眼里这是怎样的？”
“为了极小的利益扰乱秩序，低效...... ”
塞西莉娅的视线仍停留在那里，不过还没说完，就被诺亚打断了。
“嗯，和你说的一样，我讨厌这样。”
“但你并没有过多的生理反应。”
“习惯了。”
诺亚并不太想让这幅光景在塞西莉娅的眼前停留太久，他当然可以告诉她，这里面有生存的压力，有尊严，有心情不好，或只是人们为了强行地，毫无顾忌地表达自身。但他不愿意，如果这样说的话，总有一种丑恶的东西被从皮肤上揭开的感觉。
“这样好吗？”
“什么意思？”
“连自己的心声都要压抑起来。”
钥匙已经扭动，可原本就要启动的电动车，却停在了原地。
诺亚看向那双懵懂无知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这话语一定是她所谓程序，或是系统的提示，一定是，一定是。
尽管他不敢确认，也不敢否认。
“莉娅......”
诺亚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称呼她的名字。
“莉娅？”
塞西莉娅似乎有些疑问，而他则感到一阵僭越后的慌乱。
“这个名字，更加日常吗？”
“也许，是吧。”
“谢谢。”
诺亚感到自己身上传来一阵短促发热的，不自在的感觉。
而机械般的播报声，也从她的唇间小声响起。
“心率——异常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