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再见

作者:沐森mokushin 更新时间:2026/8/23 16:50:29 字数:6939

“要死了。”

“什么?”

诺亚听到这话语,愣在了原地。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去,那里是正聚集起来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背对诺亚,围绕起刚刚争吵发生的地方,直到把那里修成一圈不断晃动的灰墙。十几台手机的冷白屏幕分外清楚,从这墙角跟的缝隙中,诺亚看见了老人的死眼。

诺亚慌忙起身掏出手机,可塞西莉娅阻止了他。

“已经有人打过去了。”

诺亚把视线扫过去,快门声像细碎的咀嚼音,潮水般压在那中心的躯壳上,慢慢扩散着,顺着脚踝,爬上脊骨,尽可能地去溺死每一个人的神经。这算是诺亚生平少见的景象,更多所听说过的死亡应当是别的什么,可他却莫名地接受了眼前的这一切。

他本来想走,已有好心人打了急救电话,那么同他们这些边缘的旁观者便已经丧失联系了。

可身体却被那颗泛白的死眼珠给钉住了。

我的死亡,会是这样的一副丑态吗?或者说,现在旁观着的我,才是使得这幅画面真正丑恶起来的凶手。甚至,他想起外婆的死——冷铁盒,焚烧尸体的热火焰,精致小巧的骨灰盒,一个个都埋葬,鞭炮,土地,旁人的眼泪,自己的无动于衷,还有蝉出生时褪下的厚茧。他的躯体内陡然升起了一种窒息的快感与苦痛感。

“救救他。”

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可怜的阳光正安抚他的瞳仁,而唯一的守护天使刚刚已然听见他的悲鸣。

纯白的金发天使浮于人群之上,她越过那可悲的屏障,只是轻挥一下手,那些冷白的屏幕便同时变黑,成了一座座受难者的墓碑,只倒映出人们错愕的脸庞。她的面庞,她的手腕都如此洁白,诺亚不自觉地想象,自己将死时,是否也能配得上这温柔的安慰。

塞西莉娅轻轻地,轻轻地合上那只眼睛,诺亚听到一次清晰的心跳。

——救赎。

早餐袋坠落在地上,她绝不是来救赎自己的,自己是多么自私,她是来救世人的。

我不懂得如何祈祷,我只能闭上眼睛,我害怕她的圣洁被我的注视所玷污。

“谢谢。”

我只能说这个。

医生与警察不出几分钟就赶来,他们让出一条道路,直到那还未安息的肉体被放上车辆,接下来是他们对老人继续的救援,人们散开了,寂静无声。塞西莉娅从诺亚前方而来,她抬起手臂,指尖往少年的眼角一抹,擦去一滴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泪珠。

“谢谢。”

这是天使对人类的怜悯,自己无需质疑。

“不用谢,如果病人情况处于极端危急状态,或已生理性死亡,好在他并非如此,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塞西......莉娅。”

冒昧的称呼,太过于僭越,自己现在连如何称呼她都不知道了。诺亚一遍遍控制着自己的眼睛,让视野变得模糊,把她的身影分散成一道道虚影,但又尽力让天使觉得,自己的眼睛仍然尊敬地注视着她。

但塞西莉娅只对这称呼感到不解,不过她的回应却一如往常。

“怎么了,诺亚?我做得不对吗?理论上我未对周围造成显性影响。”

“不,你做得对。”

他立刻回答,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补充道。

“我只是有点,不清醒。”

“早餐全撒了。”

她提醒道。

“啊,那我再去买。”

“还有钱吗?”

“应该还有。”

“我可以复制几张五块的。”

诺亚像没听见似的,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机械般地丢进绿色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就重新往早餐店走去。

他留下一句——“那样不好。”

—————————

马路侧边不知道是栾树或是其他什么树种的低矮树木从诺亚眼前一棵棵晃过,也许快要开花了,能看见他们黄绿色叶子间夹着弱小的花苞。电动车缓慢穿行在路灯与摄像头之间,诺亚偶尔俯视底下漆黑的柏油路上那条永远前行,而自己一遍遍错过的,跳动的白线。

然后他把头转向另一边,那边是公园,也都是树。

“小心。”

提醒从背后传来,诺亚抬眼,略微松了松把手,让一辆轻型卡车从容地从自己面前穿过。

“请注意路况。”

“好的。”

穿过高速公路两座巨大基座间狭窄短小的涵洞,诺亚便能看见自己的家了。这小区算得上很新,才十年左右,不过表面却涂抹得全都是黄色,也许二十年之后,这能够帮助它们显得不那么陈旧,掩住其内在的腐败,可如今看来,照周围其他同样崭新的小区,这太过温暖的色调反倒显出一种颓废的感觉。

如若不是涵洞底下穿行而过的孩子们,老人们,还有早晨那些预备着在公园中跑步的中年大叔,他绝不会认为这里是什么富有生气的地方。如果是世界末日的话,也许这里会更加浪漫,也更加符合他温暖的色调吗?而那时自己想当然地会在这环境里当一个死去的寄居蟹。

他绕过大门,驶进小区,又重复地把车停在楼下。

当诺亚试探性地敲了敲家门时,他发现母亲并没有回应。

她去上班了。

诺亚拧开家门,衣帽架上的包包已经被取走了,说不定自己刚刚错过的几辆巴士里,就有她的身影。

现在桌上只有两碗热干面,考虑到已经丢掉了一次早餐,为了省钱这次连卤蛋都没加。眼下自己一个人想必是吃不下,该丢掉哪一碗呢?还是说留到中午,可这东西没有留下的理由,他还从没见过有人吃冷的这面,那该是比他都要更加可怜的人。

哪怕是在学校睡过了的自己,他想了想,也只是饿肚子。

诺亚抬头,正决定扔掉一份时,却看见塞西莉娅的眼睛。她没看自己,正看这普通的面。

“你吃吗?”

“是什么味道。”

“吃了就知道了。”

“好。”

她坐在自己对面,拿走一碗热干面,吃了起来。而自己这边,金黄的面条裹着麻酱,还没搅拌开,只能边搅,边拌,可慢慢地,面条裹成漩涡状,那盘曲缠绕的阴暗处,好像能看见一只死眼。诺亚杵着筷子,没再动了,他转而去问她。

“好吃吗?”

“第一次的实验数据只能作为基准线。”

“这样啊。”

“嗯。”

早饭在一次性竹筷的摆弄声中结束。有汗珠流在脸上,诺亚觉察到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近几年的天气越发不讨喜了,早上与夜晚清冷得很,中午又太过于炎热。诺亚走到阳台,推开纱窗,还没看清楚天色,一阵泥土的潮味便自楼下袭了上来。

起风了,还带着远处的黑云。

也许等会儿还要打雷或是下暴雨,但这种天气能让诺亚想起自己小时在乡间的生活,所以反倒比正午的烈日来得更加顺心。与其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化,不如老老实实一直这么冷清下去才好。他关掉窗户,拉上窗帘,屋里一片黑暗,然后打开了空调和电视。

“据报道,六月份美国佐治亚州发现的陨石......”

他换了个台。

“当当当当当当——”

无聊,怎么全是这种无聊的新闻,比自己昨天以前的人生都更加无聊。

他的手指随意按了几下数字键,最后变成了动物世界。听见里面毒蛇的嘶鸣,他才安然低下头,准备点一份中午的外卖。

可他的视线,却觉察到了那张许久未出现过的相框。

谁拿出来的?也许是妈。

诺亚从茶几下取出那张许久未见的全家福,上面的灰被人擦过,因为只有中心露了出来。这相片上有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成对的,还有怀抱中的自己,如今这里面的人都成了模糊的幻影,他们大多走得太早,还来不及在孩子的脑海里描绘出一副清晰的画像。

他拉开抽屉,准备收起来。

“为什么要收起来呢?”

茶几表面的薄玻璃层里倒映着塞西莉娅的金发与长裙,它们在表与内分隔开,最后成了重叠的虚影。

“你知道他们怎么了吗?”

“死了?”

“那难道我还应该看着吗?”

“数据表明,应当出于纪念作用悬挂在墙壁上。”

诺亚把照片依旧收在抽屉里。

“我不想看。”

塞西莉娅也坐在了沙发旁边,注视着在电视中被永远重复播放的影像。

她问——“为什么?”

诺亚离开了,转身走进房门里,只留下客厅电视机里虚假自然的鸣叫,与她。

打开灯,亮堂的空间,讨喜的蓝色薄棉被依旧被乱糟糟地堆放在床上,还有摆放整齐的书本,还有未拔下的充电器,这里仍旧平淡地运行。他扫过书桌上,用手去把其中任何不和谐的东西都调整好,再把被子也叠整齐。最后,他拿走两包零食,重新回到了客厅。

“吃吗?”

他笨拙地问。

“吃。”

塞西莉娅伸出指尖,把一包零食漂浮着送到自己身前,撕开,放进嘴里,是甜的。

“好吃吗?”

“糖油混合物,于人类而言并不健康,仅风味复杂度而言,不如热干面。”

“我喜欢吃这个。”

“为什么?”

“小时候吃习惯了。”

诺亚重新打开手机,准备点份外卖中午吃,母亲已经去上班了,得等到下午才回来。他往外看了一眼即将到来的平凡雨天,胸有些闷,于是退出外卖软件的界面,转而打起了电话。经过几次短促的嘟嘟声后,电话通了。

“喂?”

“妈,你去哪了?”

“我在上班路上啊,怎么了?”

“哦,好。”

“怎么了?”

“没什么,一路顺风。”

他挂了电话,感觉自己有点莫名地神经质。

重新点开外卖,还没开始挑选,就被塞西莉娅打断了。

“不健康。”

“那吃什么?”

“做饭,我可以。”

诺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回复道。

“我来就行了。”

他站起身,关掉电视。

“走吧。”

“去哪?”

“超市。”

“了解。”

诺亚拿起钥匙,推开了暗红的大门。

生鲜超市离小区并不远,仍旧要穿过涵洞,不过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路程。因此这次诺亚没选择骑车,他独自走在前面,塞西莉娅则踩着他的影子前进。高架上车辆疾驰而过,轮胎压过柏油马路的声音由缥缈变得粗暴再重新平复下来,不断回响。相比较骑车,他此刻的步行使得周遭的一切显得更加清楚了——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流汗的工人,背着书包去补习班的中学生。风从桥洞涌出,带着他们的气味,尾气,灰尘,还有雨前愈发浓郁的湿土气味。

慢慢地,他往前走,却听不见熟悉的轻盈脚步声。

诺亚回头,塞西莉娅正独自在后方,自上而下,弯腰俯视着草地上的孩童。除自己以外,没人看见她,只有自顾自的风吹过。孩子被他的母亲招手呼唤回涵洞的另一边。她抬起头,又对上诺亚的视线。诺亚把手只抬起一点,小小地弯曲,向她招了招手。

塞西莉娅走了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诺亚第一反应是把手抽离出来,但她似乎全然不在意。

但如果自己放手,她是不是会感到不愉快。

这两样选择都指向自私的僭越,他慌乱而不自知。可时间从不停歇,它也自顾自地行走,而天使与人开始同行。

他们站在超市的门口,全然不在意呼啸的南风,自动门打开,他们走了进去。

—————————

诺亚把塑料袋瘫在餐桌上,一件件地把暂时用不到的食材放进冰箱,那些是为了明天。他回想起刚刚的情景,在塞西莉娅的指导与帮助下,自己简直像是作弊一样把这些品相良好的东西给买回家。诺亚并不太熟悉这种流程,但这次执行得不错。

他没发现自己在笑,倒是这不常使用的动作让他回想起出门时,冷风顺着门缝扑面而来,把自己的脸颊刮得生疼。它让自己的步伐变得沉重而僵硬,好在塞西莉娅又把这冷风驱离,让自己差点颤抖起来的身体又安静了下来。

他还是没发现自己在笑,尽管这笑容确实勉强又微小。

外面的天空此时已丧失了清晨时的静谧,逐渐暗淡了下来,且不知不觉间到处撒布着一股子阴郁的气息。打雷声也许很快就到来了,很快,只要把时间再消磨一些。诺亚不愿意再看外面的天气,关掉空调,却打开纱窗,刚好一阵风涌来,把客厅的窗帘吹得像幽灵。

他尽快关好窗户,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诺亚打开手机,刚想给母亲再拨去一个电话,那里却已经躺着几条消息。

“今天好像要下雨啊,吃饭可以点外卖,如果要出去吃的话记得带伞。”

“外卖不许吃炸鸡,不健康。”

“我今天没带伞,可能晚点回去啊,到家里等我,别出去乱跑。”

他迟了一步,连关心也是。诺亚垂下视线,打出字,删掉,打出字,删掉,想了一会儿,只发出去一个好。回过身来,他转身走向厨房,把菜开始进行一些预处理。

“我来帮你。”

“好。”

塞西莉娅越过诺亚,审视那些菜蔬。马上,她抬手,被挑选的食材便飞了起来,自行移动,清洗,沥水,切片,起锅,动作整洁而优雅,如同指挥交响乐。没过多久,一道精致的菜品就出现在了诺亚的眼前,这里完全不需要他的插手。

“完成。”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诺亚连围裙都还没舍得脱下。她看向诺亚,诺亚坐在椅子上,感受到她居高临下的审视。

诺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感觉舌头像被绊住。

“怎么样?”

连诺亚都察觉到一股隐藏的自信。

“很好吃。”

他回答道,却马上站起身,走进厨房,开始自己动手洗菜。诺亚执拗地拿出菜刀,在砧板上把排骨剁了起来,刀被猛地弹开,把指头划到。诺亚看了眼流出来的红血,把指头吸了一口,然后把排骨换了下来,继续剁,轻了点,但更快速。

他往常不犯这愚蠢的错误。

密集的声音响起,塞西莉娅看着那道被评价为很好吃的菜品,感知模块却接收到一阵难以归类的输入。

她静默地注视诺亚,她听见,她看见他的脉搏,呼吸,以及眼睫振动的频率。

塞西莉娅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腕,停止这杂乱的声音。

“我做错了吗?”

刀停了。

“什么?你怎么错了?”

他断然地反驳道。

“那我该怎么做?”

她已做到无可挑剔,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你已经足够好了。”

“我应当同你一起吗?”

她极其自然地插入这繁乱的旋律,又将指尖伸出来。

“别这样。”

诺亚说。

于是她又收回去。

“我该怎么做?”

我怎么有权利去指引你呢?诺亚望着这锋利的刀尖,他着实讨厌自己刚刚流血的食指,一定是这不自觉的,没来由的疏忽,害得塞西莉娅又关注自己起来。自己又一次把自己的软弱展现在了她的面前,甚至引得她的侧目,多么自私。

“都可以。”

他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

于是塞西莉娅留在了厨房里,就这么平平地看着他。洗菜,切菜,配料......每一步都算不上准确,甚至可以说粗糙,他只是倔强地重新捡起这本该擅长的事情,直到最后一步——煨汤。他把材料放进去,这闷热的厨房里就只剩下了气灶燃烧的声音。

时间随着气泡在高压锅内的逐渐浮起而被拉长,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焖得湿热。

也就在这漫长的等待里,窗外酝酿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敲在楼下塑料车篷,传来几声闷响,像是天幕的小小预告,随后便是密密麻麻的细雨线,满天都是这刺人的尖针,一下就把天色透出无数个黑暗的小窟窿。

明明只是下午,可现在已黑得像夜初,甚至更深。客厅那边的玻璃窗传来振动的声音,诺亚从沙发上起身,赶忙走到阳台那里想要合上。不过关上前,他低头俯视了一眼这小巧的城市。外面灰白交织,侧边马路上的积水被车轮绞开,溅出一次次水花,喇叭,引擎,急刹声把漆黑的世界冲刷成最吵闹,最无理,最为焦躁的潮汐。

就在这时——高压锅突兀的蒸汽声一下把他的心思拉回室内。

诺亚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

他拿起手机——一点整。

钟坏了。

“要换电池了。”

他嘀咕着,也把身子往厨房里探去——原来是塞西莉娅正用手指拨弄着限压阀,还敲了敲锅沿,似乎正检查这汤的好坏。诺亚走了进去,在塞西莉娅的注视下从挂钩上取了两块短抹布,包住高压锅两侧,慢慢倒在事先准备好的汤碗中。

热气升腾,同窗外的雨色一道铺开。

她的目光微微停顿。

雨声迟了一拍,又继续。

—————————

藕汤就这么放在桌上,白炽灯的冷光在温热的白雾中被折散,以至于让诺亚看不清对面的面容。诺亚盛了两碗汤,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塞西莉娅。汤有些油腻,发稠,里面的藕满是小洞,让他有些愣神,但随后他用勺子切开了那块藕,再碾成粉末。

塞西莉娅喝了一勺。

并不符合数据中的最优解,为什么?

步骤在系统里又一次复现,一遍遍,她专注于那些不易察觉的细节,厚薄不一的藕,不够准确的温度与时间,放盐时颤抖的手腕,都是系统不会允许的误差。误差,一个个细小的误差,她重新看向眼前不够完美的热汤。

她几乎要得出结论。

“接下来,要怎样呢?”

他打断了她。

窗外一闪而过的雷光已不再新鲜,只是徒劳地将眼前的桌面一分为二,紧接着,传来呜咽般的雷鸣。

“我尊重并等待你的答案。”

“我不能去。”

这就是答案,她早已知晓。

“我妈还需要我,我还得读书,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必须做。”

“你喜欢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不喜欢,这里有稳定方便的生活,有手机,电动车,零食......”

我尽可能把自己一切能看到的东西都说出来,以此来重复自己的正确。这里的生活富足而美好,尽管外面雷声大作,但是那里曾经有鸟叫声,尽管外面乌云密布,但自己熬夜后总能看见黎明,美好而富足的明天一定,一定在哪里等待着我呢。我决心要把这碎渣般的生活揉成一团样貌可亲的塑料紫罗兰,尽可能以体面客观的方式献给她看,以让她去拯救世人,而非并无需要的我自己。

诺亚说完了,以一种热情,显得这里圆满无比的姿态。

“了解。”

这是她的回应,于是诺亚安然地转身走进了厨房,准备把尚未喝完的汤也放进冰箱。

冷白色的冰箱里空荡荡的,他把这热汤封存进去。他望着眼前这冰冷而狭窄的内在,突然想到,在他描绘的所谓美好的未来图景里,似乎忘记了什么。

胸膛的暖意消失了。

他机械般地回头,带着笑容说道。

“等我妈回来再喝吧。”

这里空无一物,塞西莉娅已然离开了。

“我果然是疯了。”

诺亚一步,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他关掉了客厅,厨房里所有的灯光,以期待黑暗完全笼罩住自己。由纱窗透过来的,湿凉的风,正自客厅开始,慢慢充满整个房间——这里一无所有,唯一可视的只有令人厌恶,永不停歇的电子钟。

诺亚躺在床上,遥望着房间里那狭小的窗台。

如果自己只是经历一场幻梦的话,居然在幻梦里都忘了给她留下位置。

诺亚翻身把被子与枕头一同拥住,雨水正淹没城市,而他祈求入眠。

—————————

十八点整,诺亚的整个骨架都传来生硬的感觉,他勉强起身,竭力使自己的呼吸从身体的压迫中恢复过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八点整。

母亲已经下班一小时了,理应到家了,但房间里仍旧一片昏暗的光景。

并没有加班的消息传来。

他本可以打个电话,但心中的焦躁让他猛锤了几下自己的肩膀与大腿。这短促的疼痛让诺亚终于觉得自己清醒了过来,母亲上班的地方并不太远,小时候经常跑去那里玩耍,自己还认识路,那么可以试着去找找她。

找找她。

我想着,汽笛声在耳边肆意响起,而地上的积水早已把裤脚与鞋袜都打湿了。这雨伞太小了,根本笼不住自己孤单的身影,但好在我能看见母亲熟悉的大衣,就在马路对面,只隔着人行道里一条条白键似的短线条。彼岸只有母亲一人,晦蓝的天空下,永恒的昏黄与闪烁的绿色灯光都照耀在我的脸上,这一切都刚刚好,我轻巧愉快地行走在命运的节拍上,全然不知这是怎样一场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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