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

作者:沐森mokushin 更新时间:2026/8/23 16:53:02 字数:6451

这突如其来的白光将自己微小的希望彻底粉碎,他以为接下来将是死亡,诺亚本来这么以为的。他已经看见母亲就将要推开自己,多么善良的母亲,多么弱小的母亲,自己将去死了,很可惜,不能再活到明天。他拉住母亲的手,将她甩开,独自等待明明昨天还曾畅想已久的死亡。

会痛吗?

“多么自私的自己。”

诺亚说道。

什么都没有发生,卡车的白光倾斜,就慢慢停靠在了旁边的路口。自己明明在雨里,却感到背后一阵奇异的温暖,像有人触碰自己。他回头,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什么都看不清,只当这是神明的又一次恩赐,只当自己做了一个鲁莽的举动,然后恰如其分地活了下来。也许旁人只看见路中央有一个奇怪的人,他这么想到。

“只要不被确切观测,波函数就不会坍缩。”

塞西莉娅是这么说的。

自然他们都是平安的,连卡车司机都没有受伤。只有几颗慌乱的心脏,跳动着,心电图像一封麻烦的情书。

—————————

诺亚放开了按在另一个自己背后,这原本用来推开他的手。

他们都得救了,在塞西莉娅的帮助下。

司机慌乱地从驾驶座跳下,鞋底几次在雨水里打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事故地点。他四下张望——没有血迹,没有断掉的肢体,只有一把黑伞被风吹得独自起舞。再往侧面望去,才看见一对在地上依偎的母子。雨水从他们的发梢流到眼睛,他弯腰,把那把伞从风的手里接过来,带着指尖的颤抖,重新递到那位母亲的面前。

雨势依旧,雨势已久。

母亲从他手里接过雨伞,司机一副窘迫的神情,只能不断地重复着要送他们去医院之类的话。她只是把这伞收起,又重新打开,好好地撑起来后,向司机摆了摆手。

“都不容易。”

只有雨打在伞上,沉重又密集。

他们离开了,留下了自己和司机。司机重新上了车,诺亚看见副驾驶座上的生日蛋糕,大概不是买给他自己的,中年男人舍不得,然后车灯重新亮起,司机离开了。母亲听见卡车发动的声音,回头往马路中央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物。

他们一路扶持,踉跄着走到小区门口,奇异地是,雨居然停歇下来了。

也许是塞西莉娅,诺亚这么想道。

又起风了,只是这次还吹散了云。

余留的雨水顺着小区顶楼的漏水管流下,打在高楼层的阳台上,然后落到地面,带来雨后特有的清冽气味。母亲俯身在诺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尽管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听话地独自上了楼。身影消散在转角的最后一刻,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出来了,已然快黄昏时分了,大片大片的云朵被日光从不同方向挑染,堆叠成深浅不一的金色。它们围绕着安静的太阳,仅余留几个暖和的,柔软的空洞,让人们得以知道这是晚日的伟业。它们由下到上,由炽金到鹅黄,所宣扬的温暖自深深积压在远方天际线里的云层,一路飘扬到浅薄的高空之上,照耀进雨后的积水里。积水的亮面倒映着城市间串联的电线杆,远方形似路灯的塔吊,但在日光之下,这里的一切都成了静止的黑色参照物,也许再过不久就将要黑夜了,只需要一个小时,天空就将要重新回到深邃的海洋模样。

但神似乎尽力在赞颂这短暂的美丽,此刻的天际里闪烁起弯绕的圆形彩虹,如同人直视太阳时眼中的日晕,令人迷失其中。

这是如此富有色彩的一天,如此平凡的一天,而这色彩就缠绕起平凡,留给尚仰望天空的人,一点小小的意外之喜。

今天的气氛真好,母亲这么想道,连空气里都有拥抱的感觉。云的缝隙间有光遗留下来,铺洒在她的背上,她似乎有些茫然无措,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是刚刚忘了同什么告别一样,说不定这微弱的温暖感觉是来自自己已然逝去的亲人呢。

她想起昨天儿子给自己发的消息,看着天边的云朵,轻声说了一句。

“一路顺风。”

恰是此时,一片叶子从路边的枝头悄然落下,落日映着金黄,在雨后的空气里慢慢旋转。

诺亚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他尽可能安静地,微弱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悄悄地,把额头贴了上去。

——今天是,秋分啊。

黄叶触地时,额头上残留的温度悄然消失。母亲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感,可当她再抬眼,只有风卷着落叶纷飞,空荡的街口从未有人停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秋日里被吹散的影。

“一路......顺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着空无一人的树荫又说了一遍。她忘了自己为什么站立在此,她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忘了许多事情,就连刚刚那句一路顺风也是。

“再见,妈。”

这是她未曾听到的告别。

—————————

诺亚坐在马路边,身后就是渐行渐远的母亲,他呆呆地目视着前方,雨后的路面被夕光拉得很长,到处都亮晶晶的。

“不再看一眼吗?”

他抬眼,塞西莉娅正站在眼前的十字路口。淡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腰间,她一动不动,就在那里等待自己,诺亚只能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的昏黄阳光里,从她的眼睛里,知道自己此刻身后正是黄昏。他恐惧已久,他期待已久,他无能为力,他无可奈何。

他说——

“不看了。”

再看就走不掉了。

“去旅行吗?”

塞西莉娅伸出手。

诺亚再不抵抗,只搭上天使的手。

“我愿意。”

诺亚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天使牵引。他感到自己只是被从地上拉了起来,只是往前踏出一步,他知道自己已然告别了世界,告别了自己的家乡。

再睁眼时,眼前仍然是那条熟悉的白线,这永恒悬浮在虚空中的起源。塞西莉娅的声音在诺亚耳边响起,平静地响起。

“每一次旅途的开端都源于不同纪元的原始空白锚点,情感借由日记,也就是你的吊坠去点亮这些锚点。”

她顿了顿。

“尽可能地,我会减少使用我的能力,以避免过多的干扰与影响。”

诺亚用心地听着,他试图去记住这些规则而让自己从刚刚的离开中抽出身来,但却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想法不断自问自答。

自己离开了。

对。

自己要去哪?

不知道。

这是一场旅途,那自己就将要换个地方了。

对。

“诺亚?”

塞西莉娅的声音打断了诺亚。

“怎么了?”

“要走了哦。”

要走了,要离开了。

这是塞西莉娅的宣判,自己必然要听从她。

“好。”

刚回答完,诺亚便看见塞西莉娅抬手,往自己身上覆盖了一层柔和的白光,然后又逐渐透明,变得消失不见。

“这能够自适应环境,主要用于帮助你维持生命稳态。”

“好。”

塞西莉娅看着诺亚呆滞的眼睛,这难以预测的变量,然后朝他挥了挥手。

他似乎是终于回过神来,向塞西莉娅祈求道。

“走吧。”

“好。”

塞西莉娅宣告。

“坠落,要开始了。”

下个瞬间,那熟悉的白色光面再次铺展开来。他们伸手,触碰其上,便又一次被卷入那情感构成的无边海洋。这次同上次的缓慢不同,他们飞速地前行,无数色彩各异的光球如流星般掠过视野,划成一道道绚丽的线条。但渐渐地,他们开始逐渐稀疏,逐渐沉静,最后一颗颗光芒散淡,只有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悬浮其中的巨大白色光球,就在两人眼前。

那是她说的.......空白锚点吗?

这是诺亚的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太疲惫,他太困倦,他只渴望安眠。

于是他缓缓合上眼,连那只原本勉力牵住的手,都只能无力的放开。

塞西莉娅抬手,就要去触碰那最初的锚点。

“睡着了吗?”

这个念头轻轻浮起,在塞西莉娅的思维里荡开一圈涟漪。

于是她回头望去——是沉睡的少年,仍然牵住她的手。

“好好休息一下吧。”

于是她碰那空白的锚点,于是她独自被引向最初的荒原。

—————————

“要起床了,要起床了。”

电子钟的刺耳叫声将诺亚从梦境中抽离,眼皮还未睁开,手已经开始摸索起闹钟的关机键。捣鼓了几下,声音却依旧执拗地回响着,于是他把眼皮极力睁开一丝缝隙后,坐起了身。

——五点五十。

今天是周一,要上学了。

“啊——”

诺亚打了声哈欠后撑了个懒腰,然后走了过去把电子钟关闭。离上课还有三十分钟,还算得上充裕。窗外的天空仍旧像铺满了冷灰,而自己和母亲又从小区那边回到了高中附近的出租屋,结束了周末短暂的休息时光。

又一天开始了,他告诉自己。

“要起床了。”

这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只不过来自母亲亲自的催促,还伴随着隔壁床板的吱呀声。看来母亲也才刚醒,她现在还不用上班,这催促仅仅是给自己的懒惰上一层保险。

“晓得了,醒了已经。”

诺亚告诉母亲,然后床板又吱呀了一声,他知道母亲继续睡去了。

诺亚双手撑着低矮的床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两只脚各自胡乱地在地上寻找不知去处的拖鞋。迷迷糊糊,他感到脚趾被挤得一缩,原来是又穿反了。于是从其中脱出,然后再重穿,把本应正确的位置重新调整回来。

他拖着错乱的步伐,一步一步蠕动进狭窄的洗漱间。

镜中只能看见自己有几根打结的黑发,以及有些炸毛的牙刷,嗯,还有漱口杯,一应俱全,天气冷了点,加上前一段时间买了杀虫药,这里倒是再没有奇奇怪怪的虫子了。没有惊吓,算得上是今天遇见的第一件好事。

挤牙膏,放水,刷牙,吐出泡沫。

这动作简单而快速,免得耽误太多时间,然后把水龙头的方向拧向温暖的热水。从一旁取下小巧的浅蓝色洗脸巾,热水浸透,从中心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到边缘,最后眼前满是深蓝。这热气在脸上蒸腾,纤维与毛孔紧紧贴合,把他埋进这短暂的,舒适的温热里。

泡温泉,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热量消散得很快,不过紧随而来的凉意马上就把诺亚从这短暂的幻想中剥离出来。他揭开毛巾,面部蒸出的热气糊满了整个镜面,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过诺亚也不在意,只是把毛巾随意挂回,只有一滴冷水从边缘滴落,落在大理石纹的地板上。

他离开了,还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打结的头发一下扯到头皮,疼痛差点将他的大脑唤醒,不过那脸上的余温还是把他拽回了这熟悉的日常。

再次回到房间,穿上秋季的红黑相间的校服,背上书包,肩膀被压得有些发酸,准备出发。

最后看一眼时间。

——六点整。

“我出门了。”

他马虎地说。

“一路顺风。”

母亲马虎地回答。

楼道里满是掉落的白色墙皮,将墙面里面的粗糙模样显露出来。沿着一旁布满铁锈的栏杆,他快步往下走去。狭窄的胡同里已经满是向学校前进的走读生,他们零零散散,三两一起,找着人说话。诺亚有些想避开这麻烦的拥挤,于是快步往前走去,右转,再右转,最后落在了一旁的主路上。

学生们走在满是绿色的树荫之下,马路旁边是绿色的竖状围栏围住的花坛,同小区旁边的公园一样,里面都是紫绿相间的小叶子。

诺亚伸出一只手,边走,边拍了拍这围栏,以为是在敲公园里的铝板琴,聊以作为这无趣时光的消遣。

极其少见地,还是有人勾住了他的脖子,原来是同班的朋友。他勾腿拍了拍朋友的屁股,以表示打招呼,朋友感到有些震惊,但还是马上接受下来,并礼貌回应。

六点十五,他看着教室黑板上方的铜色圆钟,身上挂着朋友从后门悄声走进了班级。清晨的教室里,天花板上方总围绕着一股难以散去的困意,这里的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路上买的早餐包子味,以及一帮也许将迷糊一整个上午的大脑。

他走到那个朋友的位置旁边,先把他放下。他还没拿出书本就又睡着了,也许等会会被老师骂,诺亚这么想着,然后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

他很喜欢这里,这是他心里少见地能用喜欢来形容的东西,既能一眼看到整个班级,又始终与一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不会被人们的眼睛注视以至于受伤的距离。诺亚坐下,把书包有些歪斜地挂在椅背上,然后取出语文书,撑开,开始打瞌睡。

也许自己只是喜欢这里很容易睡觉不被发现,他嘲笑自己道。

班主任例行公事般地在教室里巡查十分钟,他往朋友那看了看,今天还算机灵,没被发现,不然自己也许会因为没叫醒他而感到一阵小小的惭愧。

班主任转身离开了,朝办公室那栋楼走去,他需要去抽根烟。

然后大家都倒伏下来,不去管那左转右转的摄像头,这是老师学生之间的一点小默契。

今天的生活有一种莫名的舒服感,没有吵闹,很安静,平常这股安静总催生出的那些阴暗念头居然也没有出现。

也许今天适合睡觉,诺亚想到。

早读结束的铃声结束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补充睡眠的时间才刚刚结束,学校新的一天才正好开始,大部分人都懒散地前往食堂吃早饭,不过诺亚在早饭与睡觉之间,还是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睡觉。不过还没趴下,就被朋友拉起来喊着去陪他到小卖部买面包。

“去不去?”

朋友礼貌性地问了下,诺亚想大概他没有准备接受第二个答案。

“随你。”

他说。

“走走走。”

然后诺亚被朋友拉着跑了起来,分秒必争,他想到教室里那总挂着的几个字。

学生们一排接着一排坐在从地面向上延伸,直通向音乐教室的台阶上。那里偶尔有几声钢琴声,也许是老师在试音,不过很快就停下来了。校园里种的的枇杷树快结果了,借着风勉强能嗅到一点清香的味道,不过大部分还是各种各样方便面的浓烈气味。

“还太早了。”

他说。

朋友已经买回了面包,他说带回教室吃,能多睡会儿。

“好。”

诺亚机械般地回答。

—————————

上课铃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强行把人从睡眠中往外拽了些。诺亚看了眼课桌上今天的课程表,第一节是语文,他把面包的包装袋丢进垃圾袋,吃完,然后继续睡觉,这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愿望。

当上课铃声再次响起,诺亚从无意识的梦里醒来,他挣扎着爬起,浑然不知脸上全是红印。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第二节课了,该是物理课了。拿出物理书,诺亚试图端正姿势,认真听讲,但身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觉。头顶的白炽灯管闪烁了一下,这在学校里再常见不过。老师已经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只有脚步声在木质讲台上回响。

“同学们,我们今天讲万有引力。”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诺亚却感到一阵困乏,他小声地打了个哈欠。

“万有引力是宇宙中天体运动遵循的基本法则,太阳系的行星,都在相对稳定的轨道上运行。”

“接下来我们来讲万有引力定律的公式——”

——那如果,不在轨道上呢?这个念头没来由地从诺亚脑中浮起。

老师从讲桌上拿起水杯,水流顺着喉咙滑下。

在这短暂的停顿里,诺亚再一次毫无抵抗地坠入了睡眠。

“有一个比较有名的说法啊——”

他听见声音,如同隔着一层意识传来。

“生命的诞生,可能正是一颗陨石带来的,被称为‘生命之舟’。”

“一九六九年坠落在澳大利亚的默奇森陨石......”

这是诺亚再度醒来时,从耳边掠过的话语,衣袖上的一小片水渍能够证明这是一场相当舒适的睡眠。

“这就是……不在轨道上的代价吗?”

他在心里低声问道,不过这点念头很快就被放下了。因为此时下课铃已然响起,这悠长的钟声为自己正带来解放的预告。诺亚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他一口气睡了两节课,也许等会儿要忙着补作业,不过没被老师发现,算得上一件不太稀奇的好事。

不过当他看向课桌,却发现一张空白的作文纸,应该是前桌递过来的。

语文课的作业?

他没细想,转身出去透会儿气。

朝阳此时正散发着令人着迷的亮光,照在旁边篮球场上。诺亚靠在窗台,往下面看去,那里总有人打球,挥汗如雨,连这短暂的时间也都被他们充分地利用起来,他想到,不过这能让自己的注意力短暂地转移一会儿。但他也不能够看太久,诺亚有些恐高,高度在他眼里同时满足不确定的距离感与死亡,于是往下望总会有一种兴奋与恐惧交织的感觉。

也许就是胆小。

诺亚从窗边离开。

—————————

二十一点半,最后一节晚自习又是语文。

早上下发的试卷原来是留作此时用,要求很简单——写完作文,明天早上讲。黑板上写着作文题目,来自华师一附中的月考语文试卷,而此时纸张翻动的声音已经开始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诺亚并不怎么在意,对他而言,“不收”几乎等同于“不写”。

可当他的目光简单掠过黑板时,却在那行作文题目前停了下来。

——世事无常,有得便有失。面对生活中的突发状况,我们应当以“得”的心态面对“失”,以“失”的前提拥抱“得”。这段话引发了你怎样的思考?请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议论文。

诺亚握起了笔。

半个小时过去了,作文纸依旧洁白。

他转眼瞥了眼同桌,此时正拿着本不知从谁手里借来的小说,面带苦涩地阅读。

索性他也不写了。

放学了,夜色铺满校园,诺亚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通往校门口的路边花坛里,种着几棵铁树,左边一颗,右边也是一颗——也许会开花。诺亚这么想着,尽管他从未见过。初秋的沔阳已然风里开始传来清凉的感觉,但树枝上仍然是大片大片的青绿,这南方的树同校园里的学生一样,一年四季都是青春的,只是人会在一个毫不知情的下午走出大门,离开这里,然后再不回来,可往往此时,树总又开花。

一辆电动车在身旁停下,朋友招呼他去吃宵夜,他拒绝了,不过这次朋友也没有挽留。

轮胎再次启动,溅起一滩积水,水珠散落进花圃。潮湿的空气混着泥土的气味,再一次钻入鼻腔。

那个雨夜,毫无预兆地潜伏回来。

回到家,洗完澡,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半,再过半小时就该上床了。诺亚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有些刺眼,他伸手将高度压低,但想了想,还是索性关掉。靠着月亮就够了,他想,然后从书包里重新抽出那张有些发皱的作文纸。

笔落下,只写了个无比正确的题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再懒得写了,躺在床上,继续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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