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平凡无奇的周日。”
诺亚顺着从缝隙里淌过来的阳光说道。
这暖意恰到好处,把他的眼睛熏得发困,电子钟停在床头,一动不动。诺亚起身随意揉了揉眼睛,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关掉的这闹铃。卧室的一切都杂乱而安好,唯一不太寻常的是今天风有点大,把难得的安静给吹跑了,满屋都是飒飒的秋风声,以及被吹得乱舞的窗帘。
蓝黄相间,像蝴蝶似的。
他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母亲已经去上班了。
“今天起得有些迟,要写作业吗?”
“等会儿再说。”
诺亚自言自语,然后把决定推迟,转而熟练地起床,洗漱。
散漫的正午日光自镜子反射,打在脸上,有些晃眼。他转头,能看见洗衣架上挂着自己昨天的衣服,摇摇晃晃,被风吹得厉害。他把手横在眉上,靠着这点来之不易的阴影,好看清自己又活过一天的脸。年轻,干净,还有不算严重的黑眼圈。
这习以为常的节奏,悄无声息让自己又度过一天。
诺亚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只感到指尖一阵麻木。
把洗漱杯与牙刷摆放在一起后,诺亚回身穿过卧室,左拐,右拐,这规整的沙发,这规整的电视,这规整的房间,永远方正而无变化,只有持久移动的太阳,偶尔让这里变得热些,或者冷些,除此以外,房间里的物件只是如同堆砌组合在一起的复杂数字,还是最尖锐的那种。
诺亚回想起昨天,他把昨天拿出来和今天比较,尽可能去寻找不同,但得出来的只有今天的天气更差些了。这几乎要让他又萌发出那些荒谬的想法,不过恰好这时候手机传来提示音,还是专属于母亲的,那么理应把那些想法往后挪挪。
他摁了下开机键,面部自动解锁,几条发绿的消息跳出屏幕。
“今天好像要下雨啊,吃饭可以点外卖,如果要出去吃的话记得带伞。”
“外卖不许吃炸鸡,不健康。”
“我今天没带伞,可能晚点回去啊,到家里等我,别出去乱跑。”
习以为常的问候,以至于光看文字都能感受到母亲在耳边的念叨声。诺亚下意识扬了扬嘴角,轻巧地回了个消息。
“好。”
刚发送完毕,就如信息里预告的那样,湿土的潮气从阳台的窗户里猛地刮了过来。厚实的落地窗帘被吹得鼓起,又落下,用侧边把墙壁拍得作响。
诺亚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怎么今天没关窗户。”
他用力伸手把两边玻璃合拢,连一个缝隙也不留下。当指节离开窗沿时,他望见那片湛蓝的天空,底下正是起伏不停的高楼,它们其中承担不同社会功能的各种楼房组成眼前这城市的局部,也组成自己生活的全部,就和昨天作业里留下的未完成竖状图一样,无聊地统计其中人们的人生。
带着鼻腔里那点挥之不去的潮意,他转身离开了面前这不太安分的天色。
接下来呢?点外卖吗?还是去楼下吃?
诺亚的喉咙有些发腻,也许今天可以换换口味,变化一下。
去楼下吃。
他作出决定,于是先换了身厚点的卫衣,他原本不太想流汗,但又担心等会儿下雨,于是想着去找常放在柜子上的雨伞,不过却没找到。他有些疑惑,也许是母亲记错了,但还是把手握在门把手上,一扭,就往楼下走去。
电梯的铁壁都被打上了广告宣传的木板,诺亚只能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偶尔暂停,上来一个活泼的小女孩,再暂停一下,上来一个准备去补习的学生,数字就这么在停顿与滑动间滞涩地走向终点。与此同时这密闭的空间里,逐渐挤满了沉默的人们。
不该出来的。
诺亚有些厌恶,但他也说不清究竟是对沉默还是拥挤。
不过当看见小孩怀揣着对陌生的好奇,去偷偷向上看自己的眼睛时,他对这本应不太礼貌的注视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于是他笑了笑,不过这反倒使得女孩不再看他了。一定是难看的笑容,他暗自想着,但好在牵着女孩的大人倒是对自己点了点头,使得自己在空气里不至于太过尴尬。
电梯口一打开,他们就都或快速,或缓慢地出去,总而言之,走向尚有太阳光的地方。
诺亚跟在他们后面,除了一位实在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他只能巧妙地走在她前面一点,以免前面的人把门关得太快。他撑住门,把头望向前方的日光,也不去看老人的脸,只要瞥到老人的脚步已完全出门,他就快速地关掉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留下一份冷漠的背影。
没人在意,自作多情,他这么嘲讽自己。
诺亚孤身一人漫步在小区里歪曲忸怩的塑胶道上,尽管能看见北方有云将要飘过来,他也只是稍微加快了几步,但又马上慢下来,旁边有小孩在玩滑梯,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自己小时候也喜欢这么干,不过是在玉米堆上,诺亚这么想道,而且似乎还总有家人陪着自己,记不太清了。
快回家吧,要下雨了。
诺亚本来想这么喊,不过却被小孩的母亲抢先了。不过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说出口,也许会呢?大概不会。
诺亚从小区并不太宏伟的大门走出去,靠着墙走,绕过除了拦截外卖以外毫无作用的横杆,一包便宜烟便足以让保安亭这个防护措施瘫痪。他就近找了家小碗菜馆,尽管是这么个要下雨的坏天气,里面也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连个空座位也找不到。
工人,主要是这一片的建筑工人,然后是附近趁午休外出的上班的,诺亚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们,说是白领,并没有那么高的工资,说是蓝领,却也完成了父辈们坐办公室的那点执念,在一个闭塞的空间里每天能享受到空调,这老一辈人眼中最体面的生活。
自己又在暗自遐想他们的生活,以作为一种不光彩的娱乐。
好在取餐的速度很快,诺亚端着盘子,环顾四周,茫然无措,眼下的难处,反倒成了如何找个位置。
自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见缝插针地融入他们之间,只好犹豫踌躇,等待一个有人主动离开的时机。
也许可以打包?
诺亚暗自想着,不过此时恰好有人离开了,他也就以一种自以为没人发现的快脚步走向那个座位。
不过却碰见两三个同样赶上这个位置的大叔,他们的背心上全然是汗,脸上也晒得黢黑而多皱纹。
要走吗?
“来,来,一起坐。”
他有点心虚地点点头。
“好。”
他们都礼貌地坐在了诺亚对面或是侧面,可能是怕他们身上的汗臭味。不过诺亚却对这种温柔的疏离有些受伤,如果他们挤着自己,也许自己真会如他们所想闻到汗臭,而引起自己潜在的不快,进而引起一系列麻烦的事故,但此时自己却又因为人们的礼貌而感到无所适从。诺亚又准备开始这些无趣的联想,不过人们的声音打断了他。
“小伙子,你在哪上学啊。”
“在仙中。”
他像是早已预演过无数次,自然而然地回答。
“哦呀,他孩子也在......”
诺亚看见他们的笑容,一下子又把自己挤了起来。
等到诺亚重新走出餐馆,他已经同那帮来自河南的工人把孩子的学习情况,自己的家庭情况,甚至于他们家乡的特产都摸清楚了。他们说话有些笨拙,总会突然拐向一个全然不相关的方向,一下是孩子的成绩,一下是老家的庄稼,不过临别前倒是都走向同一个结局,整齐地叫自己好好生活,好好学习。
好好生活,他又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
自己当时回答他们了吗?好像有。
诺亚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巧游乐园。滑滑梯,秋千,还有跷跷板,他扭头望了一眼周围,再次确定周围没人后,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像是怕触碰到什么火热的,会令人感到无比疼痛的物件一样,靠近了过去。
天空晦暗无比,像是淹没在电视机里的太平洋一样。
他坐上秋千,两脚蹬地,总感觉有人在推自己,可能是自己已然死去的亲人吧,会是外婆,还是奶奶,会是谁呢?他一次又一次坠落,一次又一次跃起,跟随着眼前跳动的,如同琴键一般奏出乐章的楼房。诺亚独自玩耍,直到有汗流下,浑身好像轻快了些。
这世界居然散发出如此陌生而甘甜的味道,简直不真实到明天就要毁灭一样,不过道旁绿叶间尚有苟活的嫩花苞,自己也许还不至于提前去死。
有雨滴落下。
今天下雨了,去找母亲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
妈,我来了。
包裹两人的光团缓缓消散,而原本模糊的视野,也随着这些细小碎片的流逝而逐渐清晰。
色彩重新凝固在眼前,诺亚的脚踏在了自家的地板上。
十二点——这是墙上挂钟的时间。
“已经出门了。”
诺亚低声呢喃,这时,他耳边响起她的声音。
“回溯点已到达。”
塞西莉娅的提醒让他真正完全清醒过来,原来摆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一场幻梦。
“诺亚。”
她出声道。
诺亚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那新奇的温暖。
“对不起。”
意识到不妥,他急忙想抽离出来,可却没有第一时间做到,只轻微到难以察觉地挣脱了一下。可话语已经说出口,塞西莉娅自己把手放开了。
他把原本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搭下来,胃里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呕吐感。
尽管客厅的窗户紧闭,但窗帘却平常地敞开,毫无起伏,不过倒是能让诺亚清楚地看到此时天色尚早,不至于疾风骤雨。沙发,挂着的衣服,家里的一切都毛躁躁的,他很想伸手去碰碰,但眼下这恐怕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先去找母亲。
“起床了,起床了——”
熟悉的闹铃,这是用母亲的声音录下的,而声音正从自己的卧室传来。
诺亚的眉毛皱了皱,可还没等他走过去扭开房间的门把手,声音便被身旁的塞西莉娅给立刻停止了。不过既然回来了,也许还该回去看看自己的卧室。不过令诺亚感到奇怪的是,这次塞西莉娅并没有紧紧跟上来,反倒待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但诺亚还是走了过去,把门把手握住、转动——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他愣住了。床铺正中央躺着一个少年,黑发杂乱,四仰八叉,睡相满是平安和幸福,全然没被刚刚短促的铃声影响。那是自己,不用质疑,第一次不再是从镜子中看到的自己。
诺亚的手抖了抖,没再敢踏进这房间,他感到一阵罪恶的微弱快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深深的。
合上门,这世界的一切都重新安静了。
诺亚回头望向那距离自己不过几米之隔的塞西莉娅。她正站在阳光下,也看向自己,然后把指尖对准自己,像是要击毙自己。她对着空气一点,诺亚胸口便猛地一空,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套上了一层不可感受到的极其薄的透明膜。
他呼吸空气,空气不属于自己,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世界却不再倾听。
塞西莉娅走了过来。
“我将你的显现层级降低到与我相同层面了。”
“显现......层级?”
“这将我们自世界表层剥离,外部环境难以感知,以减少回溯的影响。”
“对不起,我不太懂。”
“于你而言,类似隐身。”
诺亚懵懂地点了点头。也许自己身体的感觉更能说明一切,这同自己熟悉的一切从未有过的隔阂的感觉。
他走到门旁边,拿走雨伞,看着深红的门槛,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阳台,把窗户打开。他检验,自己还能触碰,他望向外面,他爬上去,颤颤巍巍地站在这狭窄的窗沿边框上,张开双手,身旁满是感受不到的南风。他几分钟内换了好几种不同的姿态,站,坐,蹲,把黑色的雨伞打开,招摇,乱晃,然后又收拢下来。外面人群三五成行,不算多,但总有人经过,好在,没有人注视这里。
他检验,自己再不被注视。
于是他埋头向脚下的花坛,一跃而下。
同梦里坠落的感觉完全不同,周遭全然是风声,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思考,就只看见花坛越来越近,他即将验证,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
诺亚被塞西莉娅接住了。
他的头依旧朝下,只是就这么浮在空中,瞳仁里装满了花坛里的碎小红花,也许是尚不成熟的玫瑰花苞。
诺亚伸出手,想用指头碰一下,却被旁边孩子们路过的脚步声惊得把手收了回来。他侧目望去,越望越远,孩童的衣服,小区的楼房,在地上向自己靠近的黑色云朵,直到这倒悬的城市都收进眼里。他看到天上的柏油路里有积水,那里没有自己,只倒映着肮脏的天空。
“要伞吗?”
旁边的声音传来,诺亚侧目过去,塞西莉娅撑开了那把黑伞,就在自己旁边,同自己一样倒悬。
他的脸红了,因为倒置的时间太久,大概。
“不用,谢谢。”
“不用谢谢。”
“好。”
“接下来怎么办?”
去阻止这一切吗?他问自己,而身体也被塞西莉娅逐渐回正,现在眼前的一切都重归原样。
再看母亲一眼,他只能想到这个,只要塞西莉娅在,还有什么拯救是做不到的呢,还需要自己做什么?
去再见母亲一眼,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去看看我妈。”
“了解。”
—————————
塞西莉娅收起了那把雨伞,同诺亚一样在空中漫步,走向母亲上班的地方。
塞西莉娅看见他的脚步时而快速,时而缓慢,有时停留下来,四周回望,看着这混凝土与钢筋撮合而成的各种楼宇,办公用,居住用,消费用,不过尽管这楼房总是平整,但他的步调,呼吸,速率都太过混乱,他在想什么呢?塞西莉娅看着眼睛里总输入进来的数据,在三十米的低空问自己。
自己究竟是去做什么的呢?
诺亚望着底下这俯瞰而过的人间,他走过涵洞,但这次却从上方,他路过早餐街道,不过现在已关门了。一个,一个,他在心里数,这哪些地方自己来过?又从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天窗上路过,诺亚看见里面空无一人,还放着没喝完的饮料瓶。
自己还从未这样去遇见生活。
“塞西莉娅......”
他本能地想向她问些问题,却不知道问些什么,但他想说说话,不至于这空气突然变得太过轻松。
“我该怎么才能把妈给救回来。”
他问了一个很正经的问题。
“代价。”
她回答,然后继续解释道。
“改变时间的因果关系需要与之对应的代价。”
那一个人的活,也许就需要另一个人的死,他在心里胡乱猜测。
“为什么没有两个你呢?”
他回望了一眼身后这居住了许多年的小区。
“我是唯一的。当时间回溯后,这里便抹去了我存在过的痕迹。”
那另一个自己多么可怜,他马上想到,难道比失去了母亲的自己还可怜吗?他否定自己,绝不是这样,难道对另一个自己而言,这重来的代价就是永远见不到塞西莉娅,这逻辑太过粗暴了,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失去,不过是又活过一天。
“代价......”
诺亚又念了一遍,他低头看见有人在街道间奔跑,心中想见母亲的想法,一下强烈了起来。
自己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这本应该就是最为强烈的念想。
他把自己带伤的手指掐了掐。
“到了。”
塞西莉娅打断了他的思考。
到了
诺亚在心里把塞西莉娅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走吧。”
他说。
他们并行地走进这大楼,门口玻璃上倒映着白溪般逝去的许多事物。这里大门敞开,并不拥挤,偶尔有人进出,连监控器都低垂脑袋,也许是被塞西莉娅弄坏了。不过当脚步真正落在这里,诺亚感觉一切潮湿与不安都被隔离开来了,是空调吹的,他这么猜想。
诺亚在安全出口的楼梯间上行,脚步声,打印机嗯嗯的机械声与敲打键盘的声音,都轻巧透明,虽然它们都在厚厚的白墙壁另一边,但诺亚还是觉得他们是少见乖巧的白噪音。他们一步步走过,偶尔有人从楼道里的卫生间走出来,诺亚就把身子往墙壁边稍稍,避免碰到。
工作的讨论,放假的安排,家庭的麻烦,都在小小的隔间里传来,偶尔,还有偷溜出来,靠着墙壁,点一杯奶茶或一份外卖的实习生。
稳定而和谐。
诺亚这么想着,又从一个人旁边走过。
自己为什么把视线都放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
莫名其妙。
到了,他看到四楼的标识。
那敞开的门就在眼前,里面是敞亮的空间,透过桌面上那些半透明,上面画着许多横线条的屏风,他能看见自己的母亲。诺亚想往前走,却没能迈出脚,他逼迫自己往前走去,走进这空间,却感到一阵阻力从胸膛传来,他们相互挤压,让他感到一阵不舒服的窒息感。
塞西莉娅把他拉住了。
“等一下。”
“好。”
他同意了。
然后她把他拉到一旁无人的隔间里,把伞交给他,对准他的胸膛点了下去。
他回来了。
诺亚走了出来,深吸一口气,直到胸口都膨胀起来,他才呼出,最后走了进去。他就这么带着黑伞,突兀地出现在了母亲的工位旁边,周围满是快速扫视而过,又不见的视线。
“妈,你伞没带。”
他把伞往前一举。
“啊?”
母亲才从刚刚的电话中晃过神来,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憔悴的神色。
“来来来,到这坐哈,怎么来找我玩啊。”
她慌忙站起了身,把位置让开,但诺亚却什么都没做,只是仍旧举着那把伞。
“去吃饭啊。”
诺亚说。
为什么?
母亲还没问出口,只看见那只发抖的受伤指头,还有诺亚那发红的眼睛。这熟悉的表情,她是不是曾经见过,她是不是见过许多次——这将永别的神情。
母亲感到一阵心慌,赶忙握住了他的手。
“先走,走,去哪吃?”
“都可以。”
“好,陈姐啊,帮我请个假啊。”
“好哦,行。”
诺亚被牵着离开,他听见人们小声的议论——自己为什么在这,是不是家里又怎么了。令人厌恶。但当他抬头时,却看见对面黑暗楼道里正等候的塞西莉娅,她对自己比了个大拇指。从哪学的?他想着,然后这周围的声音就都消失不见。
谢谢。
他嘴巴动了动。
“怎么来找我了?”
他还能听见母亲的声音,手上还握着人的体温。
“想你了。”
母亲沉默地端详着眼前的孩子——他怎么了?这是她心里唯一想的问题,他不开心,这是她唯一能得出来的结论,可这之间的联系怎么也想不出来。母亲只能让这烦躁的心思在脑海里乱撞,又被沉默蒸馏出无缘故的心疼。
“怎么了?”
她直接问。
“以前这样,还是你小时候我要出差,哭着来公司找我。”
她故作轻松地说道。
“没怎么。”
一如既往的回答。
“找我去吃什么的?”
她尽可能自然地问。
诺亚愣住了,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能茫然地在四周悄悄寻找,却只看见右后方离自己有些远的塞西莉娅。
“去喝汤。”
他自然地回答道。
“好啊,去锅八块呐?”
“好。”
于是他们就沉默地并肩走起来,有细蒙蒙的雨丝飘了下来,荡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让头发湿润。诺亚打起黑伞,把两人都罩进去,街上人们稀少,大多在屋檐内躲雨,他们成了这道路两旁少数的撑伞者,只给塞西莉娅留下一个晃动的背影。
那会是怎样的温暖?
塞西莉娅甚至未曾发现这意外的思索,这本是她难以填补的空白。
—————————
那是自己的小学,如今已被拆掉了,在一扇自己曾经以为永不变的铁门后面,不过如今也大部分锈掉了。这是自己常来的文具店,老板已经换了好几个,才刚开学,还在卖名字没变过的练习册。继续走,这里是什么地方?原来是书店,就开在小学旁边,这里现在人比以前少了好多,自己曾经总喜欢在那里翻几页书,一个月买下一本,用试卷的成绩去换。
诺亚把目光扫过一家又一家店铺,他们大多把卷帘门换成了玻璃门,贴着欢迎的红字样。自己原本曾度过一天又一天的这些铁帘幕,也终究是不在了。
我怎么了?
诺亚发现一道虚幻的身影在灰暗的街道里一遍遍重叠,闪过。童年,少年,他们逐渐长大,在一片黄灿灿的天空下,在自己眼里逐渐明亮了起来。也许是有含蓄的眼泪,牵住了路灯的光。快走吧,他告诉自己,却只能把雨伞往下降了降,尽可能用漆黑的伞布让自己狭小的世界缓慢谢幕。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声音与色彩都揉作一团混沌的灰。
我在去哪?
我们到了。
在诺亚的记忆里,这座餐馆自从自己小学时搬来这座沔阳城里,它就一直安稳地坐落在从学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哪怕现在上了高中,已然不必再天天从这里经过,他也常常会故意地路过。虽然它只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餐馆,只是烹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菜。
诺亚抬头。
——十佳餐厅
它也变了。
生日,长假,期末,来这里的理由总有无数多个,不过是偶尔的避风港。诺亚松开母亲的手,抖了抖伞上的雨珠,把伞收好,随后用力推开那扇门。他撑住门,直到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进来,他才关上,隔绝外面渐大的雨声。
“谢谢。”
塞西莉娅向为她撑门的少年说,而他只是望着外面骨灰般的天空出神。
“请问是两位吗?”
“对。”
“三位。”
他跟在母亲后面,极小声又怯懦地说。但没人在意他的怯懦,也许还有个人没来呢,多么常见。
除了塞西莉娅。
只有她看见诺亚掐住自己颤抖的指尖,她靠近他一些,轻轻用食指一挑,把这血结解开。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吃饭的时间并不常见,加上对他们有些印象,前台只把菜单放下后就离开。
“吃什么?”
“藕汤。”
“还有呢?”
“我就点这一个。”
“行,我来看看啊”
诺亚的母亲低头翻着菜单,指尖四处停留。他趁机别过头去,躲过母亲经常投来的目光。他其实不饿,他知道她也不饿,饥饿的是窗外的雨天。明明现在视线应该多在母亲的面庞上停留一会儿,可现在他只把视线转向玻璃里面虚幻的自己。
他哈出一口热气,把自己用白雾掩盖住,然后又擦掉,像是小孩的恶作剧,他注视自己的眼睛,直到里面透出无穷个幻灭又重叠出来的影子,最后他又呼出一口热气,用来把自己从这玻璃里抽离出来。诺亚身子往外边斜了些。
他下意识地往塞西莉娅那边靠了些。
诺亚回正过来,看向母亲,她已经把菜单递还给了店员,但诺亚清楚,这家店真正漫长的是等待的时间。
母亲抬头,他又错开。
窗外的雨已经流动起来了,尽管如此,从那团逐渐缩小的热雾气里,仍然能看见马路对面的公园里那些被风吹得斜起来的树,脊背发弯,一点不精神。几条雨水的路径在光滑的玻璃上凭空汇聚起来,把原本乱舞的树叶变成模糊的跳动色块,如果是黄昏的话,他望着那雾气凭空想象,这里是不是应该同记忆里一样金黄呢。可雾气渐渐消散了,他明明在看正望向自己的,母亲的脸庞。
那雨滴一珠珠点在窗上,就这么在玻璃里的自己脸上淌了两滴下来。
汤端了上来,这只是第一碗菜,热气腾腾。
他回过头,站起身,把母亲的碗自然地拿到手里,舀了一碗,然后放在她面前,然后再舀了一碗,放到自己面前。
“说些什么。”
这催促居然先从塞西莉娅口中讲出来。
诺亚被迫正视眼前的母亲。
自己该说些什么?
“来,先喝汤。”
他被母亲打断,但也只是空泛地在碗里舀了两下。
“妈......”
又是一群人走了进来,他们人多而紧凑,店子里一下热闹了起来,老板,店员,都不再闲着,一下都干起活来,拿两件啤酒,上一碟凉菜,中年男人们边谈论着金钱与事业,边吵闹地拉开板凳入座,这雨久下不止,他们话讲不完,特别还加上了毛豆和啤酒。
诺亚被这突如其来的人们弄得无所适从,他把汤一饮而尽,都忘了去尝一下是不是太烫,不过好在只是温润地流进胃里,稍微咸了些,也许是粗心大意。
“没什么,就有点想你了。”
他这么说。
“是嘛。”
母亲轻呼出一口气,但原本搭在肩上的手臂却没完全放下。
“做了个噩梦,看你还好不好,还好就行了。”
他像小孩一样说话,这反而是个母亲能理解的理由。
积水映射的灯光在雨幕中不断破碎又重组,闪烁着不规则的光影,他往外望去,尽可能把眼睛的触手向外伸去,开始享受起短暂的美好时光,肆意咀嚼这一时的畅快。可偏偏,就当他想要再多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个雨中轻松的身影,正笨拙地躲避雨水,沿着屋檐一路无目的地走来——那正是另一个自己。
我不得不离开。
“妈,我出去透透气。”
“别太久,等下记得回来。”
“好。”
于是这成了母亲最后记得他说过的话。
诺亚向外走去,塞西莉娅就站在那里,他极其自私地,极其需要地,把手轻轻抬起,弯了弯。
“走了。”
“好。”
于是塞西莉娅把指尖对准他,世界又一次没有听见他那一晃而过的啜泣。
—————————
雨水,满是雨水,溜进脖颈里,溅进眼里,打湿衣角,把这里一切都搅成模糊的影子。他本来朝着母亲上班的地方前进,结果雨突然下了起来,而且愈发汹涌,原本已经准备回家放弃这微小的愿望,结果在这敞亮的橱窗里,居然见到了独自一人吃饭的母亲。尽管有两只碗,那又怎么了呢?也许是店家放错了,毕竟干净得很,他不再去思考缘由,只把这当成神明赐给自己的意外之喜。
诺亚满心欢喜,以至于脸上都有了笑容,用力推门走了进来。
恰好此时,他们借着呼啸而进的南风离开,门外小灯笼摇晃,如同烛火被风吹奏。
门再闭合,他们错过。
—————————
“去哪?”
“再待会儿吧。”
“要伞吗?”
诺亚瞥了塞西莉娅一眼,她手里空无一物,那黑伞明明留在了里面。
“不用,谢谢。”
“不用谢谢,第二次了。”
“那就,不用吧。”
他们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后面只是一层透明的玻璃。诺亚盯着自己被打湿的裤子,逐渐浸满水的纤维,渗到皮肤上。他把两只手都按在膝盖上,让它们不至于狼狈地颤抖。雨滴一滴滴落下,他用手指轻轻敲打自己,像倒计时。
她真的没递伞。
他想着,身上却升起温暖的感觉。
还能比这更好吗?
也许再不能了。
雨幕在眼前缓缓展开,它们顺着倾斜的屋檐流下,成了一层可悲的珠帘。自然在眼前的世界里趋于灰暗的统一,可远处越来越多的小区里,一盏又一盏白炽灯打开了,他们把温暖锁在狭小的方格里,不过却毫不在意地朝遥远的地方丢弃一些没人要的冷光,恰好足够映照在街上行人们佝偻的脊背上。
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穿过,溅起一阵水花。
“有可能吗?”
“什么?”
“我同他一起。”
“除非像现在这样。”
他再不说话。除非自己同自己永不再见,除非自己同这里永不再见,多么显而易见的代价。雨水在诺亚脚边汇成小流,又在地面早已预留好的纹路里分开,他踩了一脚,把这一切都踏乱,没人在意,只不过是一滴大点的水花。
他听见他们在笑,就在自己身后。
诺亚有些局促地想往后靠一点,但头发才碰到玻璃就不再试图继续向后了。
于是玻璃上有了一块永不下落的水渍,在他们吃饭的桌子底下。
诺亚抬起头,从头发的缝隙里去窥探塞西莉娅,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把她不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安静地放在眼里。
丑陋的举动,丑陋的自己。
但现在他宁可承认自己是丑陋的,他需要用雨声和她淹没自己,只要再看不见,再听不清。
窗户里逐渐热闹了起来,有零零散散的客人进去,可却又都因为大雨而拖延起时间,使得店里的人们都开始伸出枝丫,互相蔓延了起来。如果是自己的话,会怎么样呢?会因为人们的拥挤而感到不安吗?会想要回家吗?会离开吗?
木门被推开了,有溅起的水花刺向青苔。
他同母亲离开了,但却简单回应了店员礼貌的道别。
你怎么能这样?
我会这样吗?
是什么让你这个可怜的人学会了这弱小的善良?
你是我吗?
“你不是我。”
他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
另一个诺亚撑开伞,同母亲一起离开,他们的身影被完全笼罩在黑伞内,只给自己留下背影。
“然后呢?”
诺亚问自己。
塞西莉娅轻轻地抬起手,自然地弯曲,朝诺亚招了招。
她没有放下,就放在那里,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搭了上去。
他们在前方行走,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他们在后方行走,小心翼翼地跟随。这里没有拥堵的车流,只有偶尔闯入视野的公交车,十六,八,十二,诺亚试图去记住那些黄色的号码,但他们来往不息,只能用作浪费的消遣。这本该是模糊的世界,却因视野正中心的那前行不止的身影,因为自己的懦弱与胆怯,变得连边缘都清晰了起来。
自己还在渴求什么?
远方是必要穿过的涵洞,那里排布灰黄色的楼房,他们的轮廓被大雨冲刷得干净而整洁,水从阴暗的下水道流下,在公园青涩的小河里涨起,为表面蒙上一层惨淡的灰。城市里到处都是恍惚的清醒,自己能看见这里唯一的白,那总有人等待的人行道。
他们停在路的边际,就在自己面前,只隔了半米。
诺亚看见他们被打湿的头发,只能寄希望于一成不变的红灯,能再停一会儿吗?
变绿了,于是命运开始前行。
他听见井盖微微震动,也看到左边突如其来的白光,这光太刺眼,把周围的一切都刺破了。诺亚看清这快要发生的悲剧——卡车司机脸上的惊恐,轮胎在湿滑的沥青地面上留下的痕迹,母亲试图推开自己的双手,汽油味,雨水,积水里倒映的红绿光影,都在自己这旁观的眼睛里。
如果自己只是救下母亲呢?如果自己只是救下母亲,也许就再不会有这饥渴的感觉。继续上学,继续吃饭,同她一起,再一起穿过十七年的斑马线,从高中到成年,到自己三十岁,四十岁,他试图想象,可眼前只有一片灰暗,他全然无法描绘那幻想,明明未来的可能性已然摆在自己眼前,自己却仍旧不敢承认。
诺亚看见塞西莉娅已经抬起的指尖,他摇了摇头。
“请让我来。”
她的眼睛里正是这狭窄的白色线条,多么短促的音符。
我踩在人行道隐藏的黑键上,决定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