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林柚把书包甩回出租屋，换了身深色连帽卫衣出门。
天正在暗下去。林柚悄咪咪拐进菜市场后头那条暗巷，绕到了那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左右看看没人，敲了三下，压低嗓子：
“夜莺不唱歌。”
铁门轰隆打开。
在进门前，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白月的消息：小学妹，今天也要早点休息哦，明天早上校门口，记得想好答案♥
（答案？答什么案？）
林柚转了转脑子🧠，想起来好像白月说的是搬到学生宿舍的事。
林柚回复:下次一定。回复完就把手机放下了。
二楼的会所还是老样子，就是黑檀木门正虚掩着，凌霜已经坐在里面了。
“小可爱，你还挺守时。”
凌霜翘着二郎腿，指间那枚墨色灵晶慢悠悠地转。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肩上那缕挑染的白发亮得惹眼。
“凌霜姐，上回说的EX013资料……”林柚在沙发边坐下，这次胆子大了，屁股敢坐满整个沙发了。
“别急。”凌霜把一张纸推过来，“那单委托出岔子了。先看这个。”
林柚接过来这半张烟盒纸。上面有写字，字写得又小又急：箱空，盖掀。有喘气声。拖痕往旧城去，断在三号线。
“看不懂。”林柚老实交代，“这是哪里来的文言文和现代文的糅杂语言嘛？好抽象！”
凌霜靠回沙发，暗红色的眼瞳在灯光里懒洋洋地抬起来。
“这半张纸，是眼线昨天夜里从城西封锁区抄回来的，他手有点抖。你的任务目标就装在那只货箱里。眼线摸进去点货，点的时候箱子已经空了，箱盖被从里面掀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自己出来了。”
“然后呢……”林柚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箱子底下磨着两道拖痕，一路往旧城去了，断在旧地铁三号线一带。我的眼线顺着拖痕的方向听了听，黑不溜秋的旧站深处，有喘气声。不紧不慢的，隔一阵一下。”
凌霜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每个字都拉长了音调，还用手切了一个阴森的BGM。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可爱，心里舒服多了。
哼╯^╰，谁让柚子之前走的时候说凌霜很可爱那种话的。她可是很记仇的。
“会……喘气？”
“会。可能是个活物。”
屋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这单从回收改成了抓活的。”林柚后背发凉，“凌霜姐上回在校门口跟我说，有些东西已经进到城里来了。就是指这个？”
“聪明。”凌霜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小可爱都学会把话串起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丢进林柚怀里。
林柚展开一看。这是半页手绘地图，线条又细又潦草。从暗影街背后一条向下的通道，一路画到一片标注着【三号线旧站】的区域，拐过几个弯，终点画了个叉。
“这是下围？”林柚盯着地图上那个叉，“是……旧城陷到地底下的那一片？”
“对。十年前重建安全区的时候，旧城整个沉在了地底下，没迁出来的人就那么留下了。到现在，那边一半是旧城遗民，一半是流浪汉。说来也巧，任务目标专往这种地方钻。”
林柚在书上看过。这个世界十年前发生了灵气复苏，有很多天之骄子觉醒了能力。而伴随着灵气复苏的还有大灾变。这是全世界性的灾难，人口锐减，科技甚至出现了倒退，无数旧时代人类科技失传。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整个旧城区沉入了地底。书上明确说了这个地方是属于那种三不管地带，很危险。
（原来凌霜姐说的进城是进旧城啊？）
“小可爱，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去这个站点，把醒过来的那个东西带回来。路线我标好了，路上避着人。收货的人在那头等你。”
“等下。”林柚把地图翻了个面，后面一片空白。
“地图就只有半页。任务还从回收改成抓活的了。凌霜姐，这账得重新算算吧？”
“定金按照城西那单接着算。”凌霜点头，“价格重新算。我给你再加两成。”
“两成就两成。”林柚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你倒是不吃亏。”凌霜微笑道。
“丑话说在前。”凌霜重新坐回沙发，把指间那枚灵晶按进掌心，语气淡下来，“如果把货弄丢了，就没有尾款了。还有如果在下围遇到危险，黑市这边也不会提供援助。”
“懂了。”林柚点头，“就是您只管发单，不管售后。”
“售后服务也不是没有。”凌霜挑了下眉，“活着回来，姐请你吃面。”
“成交。”
林柚下楼时，一层已经没什么人了。
几盏灯照着荒无人烟的摊位，空气里的味道淡下去了，换成了入夜后凉飕飕的馊味儿。
“嘿，小丫头。”
王叔从杂货铺柜台后探出头，扔过来一个油纸包。
林柚手忙脚乱接住。
油纸包是温的。打开之后，里面有两个肉包。王叔压得有点瓷实，油都渗到纸外头了。
“王叔，伙食这么好啊。”
王叔摆手，“下去的路不近，垫垫肚子。别到时候腿软。”
林柚抱着肉包啃了一口。葱花猪肉馅，烫得她直吸气。
“谢谢王叔。”
“谢什么。”王叔已经转身擦他的零件去了，头也不回。
“早去早回。”
入夜后的老城区静得吓人。
林柚按着地图，拐进暗影街背后一条向下的窄巷。
巷子越走越深，头顶的建筑越挤越近，最后只剩下个一线天，连月光都挤不进来。
路的尽头，赫然立着一座旧地铁站的入口。
封死地铁口的铁栅栏门已经倒了半边，站牌上的字锈得只剩笔画，隐隐能认出三号线几个字。
黑洞洞的通道里，只有几盏破旧的应急灯亮着。
林柚盯着那几盏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加油小柚子。这就是废弃站台，没什么问题。
林柚刚要迈步，旁边传来啪的一声，有人打着手电，照在地面上。
“站住。”
手电光移了上来，照亮一张熟悉的脸。
黑短发，深蓝眼瞳，治安官制服。
沈岚岚站在站厅边的值班亭旁，手里摊着一本登记簿。
“林柚。”她的语气比手电还凉，“这个时间，这个方向。你告诉我，你一个学生，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旧城区的下围入口。”
她的视线从林柚身上那件深色卫衣上扫过去，扫到白花花的大腿又连忙别开。
“我来……看星星。”林柚仰头看了眼头顶那漆黑的天空，“呃。”
“这个方向，看星星？”沈岚岚合上登记簿，一步步走过来，“林柚同学，老实配合。”
“巧了，巧了。”林柚讪笑，“您先忙，我这就走。”
她转身要走，沈岚岚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回来。”
沈岚岚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今晚我正要去核实走失案的线索。你这时候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我没法当作没看见。”
“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林柚把背包往身后藏了藏。
“……”
“行了。”沈岚岚没动手，只是压低声音，“下面这道口子，入夜后有两道哨。没有治安局的牌子，你连第一道关卡都过不去。你是打算进去之后迷路一个通宵，还是明天上头派人下来捞你？”
好问题，她刚才还真没想过这道口子还有岗哨。
“岚岚姐的意思是……”
“要么我当你今晚是走失未遂送回家。要么，”她抬手看了眼表，“跟我一起下去。我去核实线索，你跟着我别乱跑。办完事，我再送你上来。”
“那多不好意思啊。”嘴上这么说，林柚眼睛却一亮。
“别误会。”沈岚岚板着脸，“我可没有在帮你，哼╯^╰，只是为了防止你误入歧途。”
说完她转身就往入口走。林柚赶紧小跑跟上。
日子好起来了，也是混上编制了。
有一说一，岚岚姐这嘴硬的程度，都能拿去给城墙补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站厅比外面更冷。
旧地砖碎了一地，天花板塌了半拉，应急灯挂在裸线上，发出来的光都是冷的。里面还贴着一张旧广告牌，缺了角，上面还写着广告词：“白岭电器，让家更懂你”。
林柚缩了缩脖子。
“这里为什么还有岗哨？”林柚小声问。
“是旧城遗民。”沈岚岚说，“下围没秩序，他们自己组织起来的防线。”
话音刚落，黢黑的二层连廊里，一点昏黄的灯光晃了晃，往下照了照。
沈岚岚脚步没停，抬手扬起证件，压着嗓子：“治安局，巡线。”
灯光缩了回去，灭了。
林柚在黑暗里咂摸了一下。治安局的证件还能这么用嘛。
她正偷着乐，第二道口子就出现了。
两个少年蹲在闸机后面，一个在玩打火机，一个在数废铁。看见来人，玩打火机的抬了抬下巴。
沈岚岚熟门熟路地扫了他们一眼：“今晚下面太平吗？”
“不太平。”少年说，声音哑哑的，“南头那边有响动。你们往上赶，还是往下？”
“往下。”
少年“哦”了一声，眼神落在林柚身上，像是要把她的脸记下来。
“这位眼生。”他说，“新来的？”
“我朋友。”沈岚岚说。说完她不再多讲。
柚子心说好耶，从嫌疑人升级为了朋友。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再往深处走，就是纯粹的旧城了。
里面就没有应急灯了，只剩墙缝里渗进来的一点点月光。
风从断墙残砖间灌进来，呜呜地响。
林柚紧紧跟在沈岚岚侧后方，脚下一步不敢慢。
“沈警官。”林柚小声开口，想借说话壮胆。
“走失的案子，查得怎么样啦？咋需要您亲自下来。”
“不该问的别问。”沈岚岚还是板着个脸。
“好嘞。”
隔了几秒，沈岚岚忽然开口：“路不平，注意点脚下。”
通道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出现一面墙。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
墙上刻着一枚印记，巴掌大，线条很旧，边缘早被磨圆了。
刻的图案是一面倒悬的镜子。椭圆朝下，裂纹从镜心往外炸开。
看到这个图案，沈岚岚的脚步停住了。盯着那枚印记，她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林柚看见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向左耳那枚深蓝耳坠，指尖收紧。
“镜中人。”
三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林柚没听清。
“没什么。”沈岚岚回过神，飞快地放下手，重新迈开步子，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继续走。别落单。”
（？？镜中人，是什么人的代号吗。）
林柚没问出口。
那枚印记随着两人远去渐渐退进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