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那面墙，路越来越烂了。路边的台阶是塌的，铁丝扶手都早被拆光了，两个人摸着墙往下一点点走过去。
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馊水的味道，越往下越浓。
终于，旧城展现在了两人眼前。
头顶是一线天，两边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旧楼。半截断桥横在街上，桥下积水反着细碎的绿光。晾衣绳横七竖八地牵着，上面还挂着几件旧校服，风一吹，有点像一排没头的学生在列队。
街道尽头，半塌的百货大楼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城市让生活更美好。
（好家伙。都这样了，还让生活更美好呢。）
林柚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岚岚姐，这里怎么还有人住啊……”
“一直有人。”沈岚岚头也不回，“小柚子跟紧点，别东张西望。”
“好嘞好嘞。”
两人沿着断桥下的路往里走。林柚想掏手机照明，被沈岚岚一把按住。
“别开灯。这种地方，你一开灯在黑漆漆的环境里太扎眼了。”
被岚岚姐没收了照明功能。林柚缩了缩脖子。
（不是说好新手村的嘛，怎么感觉来到了深渊BOSS副本。）
走了没多远，路边一座旧铺子里闪出个小孩。
他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她们。这个小孩也就十岁出头的模样，腰间挎着个比人还大的编织袋，脏兮兮的脸上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小朋友，让个路。”沈岚岚说。
小孩没动，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捻钞票的动作。
林柚会意，从兜里摸出几枚零钱。小孩摇头。林柚再拿出几枚零钱。小孩还是摇头。
“……”林柚有点无语，突发奇想从兜里掏出了几颗水果糖。
小孩眼睛瞬间亮了。他跳下门槛，接过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糊地说：“两位大姐姐过去吧。”
原来是小孩想吃糖了呀。看着小孩吃着津津有味的样子，不得不感慨这里的小孩过的都是啥日子。
“岚岚姐，这里上面没有啥援助计划吗？”林柚好奇问道。
“有援助的。说起来下围这个地方之前虽然也破败，起码人们也是能正常生活的。自从三年前，S级灾厄【白祁】降临旧城区，这里仅剩的几位强者一一陨落，下围就越来变的越烂了。”
再往深处走，街景变了。
两侧的墙面上，隔几步就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沈岚岚走得不快。经过那些墙的时候，她两次停下，用手机对着墙面飞快地拍了几张，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就是这一带。”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压得很低，“最近一例走失，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岚岚姐，你原来真是来查案的吗？”林柚小声嘀咕。
沈岚岚点点头又摇摇头。
“销案了。”
“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人失踪了找不着了，局里不想查，就销案了。我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完了，所以下班来这里调查一下。”
（懂了。这姐姐这么轴啊。）
林柚小声补了一句：“那你还说来带我……”
“顺路。”沈岚岚已经别过脸，抬脚往前走。
林柚小跑追上去。
巷子拐到第三进，沈岚岚停住了。
前面就是地图上标的三号线旧站，站口有一排塌了半边的灰色平房。在最后一间平房的门口，正蹲着个老拾荒汉，怀里搂着个大蛇皮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把林柚上下打量了一番。
“等你半天了。”他哑着嗓子说，“这个东西没跑，还在这片地方。我的人跟了它一宿了，在三更天的时候它顺着旧道摸进来，最后钻进一间屋里，之后就再没出来。我们几个都没敢进去，只是在外头守着这个地方。”
“你们……一直跟着它？”林柚嗓子发紧。
“上头让跟着。它夜里要挪窝，指不定哪下又钻没影了，要抓趁现在。”老拾荒汉往那扇屋门抬了抬下巴，自己却朝巷子另一头退去，“老头我就送到这。抓不抓得住，看小姐你的本事了。”
他的身影一闪，没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我可以拒收吗。）
林柚硬着头皮要张开步子往里迈，沈岚岚趁机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林柚。”她压着嗓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柚的眼睛。
“你老实告诉我，你今晚到底要从这下面带走什么。”
“我、我说不清，真的。”林柚小声说。
“但我保证，应该大概率要拿个东西，这个东西嘛，额，可能是活的。”
沈岚岚沉默了三四秒。巷口的风把一张烂寻人启事吹到她脚边。
她松开手，背过身去，面朝巷口，“动作快点。我数到三百，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林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这个屋子里没有灯，一线天光从破窗缝里漏进来，勉强勾出个轮廓。灰地上有两道擦痕，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屋里，痕迹到了墙角的草垫跟前，就浅得看不清了。
在草垫里丢着一只布熊。这个熊还掉了一只耳朵，肚子上沾着灰。
林柚的心脏开始打鼓。她捡起那只布熊，贴着墙往里摸。
屋里还有道塌了一半的隔断，通往更黑的一小间屋子。她把脚步放得更轻了，呼吸也放得很轻。
随着越靠越近，林柚听到了隔断那头有呼吸的声音。
就是呼吸的频率很慢，隔上好一会儿，才轻轻一下。
她没敢开灯，借着一线天光绕过去。
里间的旧货架塌了一半，积灰堆成小山。灰堆旁，一个影子蹲坐在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
林柚差点吓的叫出声。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女孩。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这个小女孩看不出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眼睛又黑又静，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柚。
林柚脑子里嗡了一声。
（单子上写的这么恐怖，会喘气、会开箱子、拖着两道痕还能爬出封锁区。现在你告诉我，货是……这么个小萝莉？）
“你、你好。”林柚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把嗓子压到最温柔档。
“姐姐是来接你的。”
女孩不说话，也不躲。
林柚把布熊轻轻塞回她怀里，伸出手：“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女孩盯着她的手，盯了好几秒，才慢慢把自己的手搭上来。
女孩的手好凉。冻得林柚打了个哆嗦，林柚忍住了硬是没抽回来，反而轻轻握住，把她从灰堆旁扶了起来。
林柚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串编号。开头的字符已经磨花了，只能看清末尾的数字：3。
木牌的事，她先压进了心里。
出了屋，林柚半蹲下去，把后背送上来：“来，姐姐背你。我们要走好长一段路哦。”
女孩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几秒，然后趴了上来。
好轻。轻得不像个活人。
两只细细的手绕过林柚的脖子，然后，抓住了她的头发。
“嘶，小妹妹，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头发……行行行，你抓着吧，抓着吧。”
沈岚岚听见动静回头，正好对上林柚背上那双又黑又静的眼睛。
她整个人愣住了。
“林柚！！”沈岚岚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孩子怎么回事？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把话说清楚。”
“这个……说来话长。”林柚干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岚岚姐，先、先出去呗？这种地方，我怕她着凉。”
沈岚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大半夜从这种地方弄出来个女孩子。怎么想怎么像拐卖吧，而且还是当着一个治安官的面。）
（坏了！我成人贩子了。）
三人的影子很快没进了更深的巷子。
夜里的旧城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柚背上的女孩很安静。安静到林柚忍不住每隔一会儿就要侧耳去听一次她的声音。
这个女孩的呼吸倒是一直都在。只是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林柚把嘴里这口气轻轻吐掉，故意放轻了嗓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不出预料，小女孩没有回答。
“那我先叫你小九吧。”林柚自顾自地说，“就叫小九好了，软乎乎的多可爱。你什么时候愿意说话了，再跟我讲你的名字就行。”
背上的人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头发抓得更紧了一点。
（别薅了，别薅了，要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