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未如期而至。身下垫着的是什么?躺着有些扎人。睁开眼,头顶是一片澄澈的蓝天,几缕云絮懒洋洋地浮着,太阳高悬,晒得皮肤微微发烫。
我怎么在外面?哪个没素质的把我当尸体扔出来了?
撑着身下的草地坐起身,一道像是能量涌动的飞行声从耳侧掠过。还没来得及扭头看清,一面镜子已经挡在了面前——熟悉,却又不同。想起方才正是踩到这东西才滑倒,一股火气便从心底蹿上来。我伸手去抓,它却灵巧地躲开了,镜中的那张面孔正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不是挺能耐的嘛?"令人意外的是,镜中传出的是一道陌生的女声,并非我自己的嗓音。"怎么不骂了?不是挺能骂的吗。"
什么东西……会飞还会说话的镜子?我在做梦吗?手掌下草地的触感如此真切,再怎么清醒的梦,也不该真实到这种程度吧。
"哈,就是这个表情,真是怎么看都不腻。"镜中的声音含着笑意,"可别随便死掉了,那会很无聊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给我好好解——"话未问完,那镜子骤然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打在我的右手手腕上。光芒散去后,一枚棱形的结晶像嵌进皮肉般贴合在腕骨下方,微微泛起一丝痒意。
"搞什么啊……"说实话,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明明上一秒还在准备去食堂吃饭,肚子正饿得咕咕叫,下一秒就被丢到了这种鬼地方——这还在国内吗?刚才那句"别随便死掉"又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不对劲。我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手腕上,抬起头环顾四周——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公园,更没有工地的影子。只有草地,一望无际的草地,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小山丘,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我操。"
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究竟被丢到了什么地方。我住的那座城市,方圆百里绝对找不到这种什么也没有的荒原。我还在国内吗?还是到了国外?或者说……真的还在地球上吗?
摸了摸裤口袋,只摸到一支平时写字用的水笔。身上还是那件短袖校服,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去哪儿好?怎么回去?还能回去吗?好烦,怎么这么麻烦,为什么要让我碰上这种事——凭什么是我?
焦虑翻涌,烦躁升腾,甚至渐渐转为愤怒。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闷得发胀,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呼吸……深呼吸……先放松。现在再怎么着急也没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总得先找出个方向来。
再次确认四周——除了那座山丘,实在看不出什么差别。站得高,看得远,只能先去那边看看了。
一路走着,耳畔只有风声,这片旷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唯一让人意外的是,走了大概有几分钟,却没有感到太多疲惫——也可能只是因为没有时间概念,所以产生了错觉。
大概二十分钟吧,谁知道呢。总算爬到了山丘顶上,光秃秃的,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光是找上来的路径就绕了半天。明明没多高,没开发过的地方就是麻烦。
好空啊。怎么能空成这样?难道是片原始大陆?我他妈还要从石器时代开始吗?
地平线的尽头能看见一些连绵的山峰,像是将这片草原从中切割开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远处似乎有一条河流——沿着水源走,大概率能找到人的踪迹。
朝着河流的方向走了没一会儿,肚子的咕噜声便毫不客气地提醒我该进食了。可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吃的?我连生火都不会,地上连根树枝都找不到。总算走到了河边,水格外清澈,能直接看到水底。几条形状古怪的鱼正慢悠悠地游动——明明是鱼,却长着像飞机机翼一样向外伸出的两根鳍。
我蹲下身,捧起一汪清水泼在脸上,清凉的触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总算是勉强遇上一件好事了。
刚准备站起身,后背骤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冲击感,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我慌忙用双手撑住地面稳住身体,右手掌心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隔着水面能看到一丝丝红色正在晕开,大概是撑地时被水下的石头划伤了。
双手发力,脚下猛蹬地面,一口气冲过了小河。听着身后没有踏水追来的声音,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跟闹鬼似的。
不对。有一抹白色的身影正压低身子,隐在草丛中。它似乎察觉到我发现了它,缓缓站起了身。那是一只像兔子的生物,唯独不同的是头顶中央长着一根独角兽般的尖角,嘴里正细细咀嚼着什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和它对视着,整片草原安静得可怕。我尝试着向后退,背后却传来轻微的踩踏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直觉在尖叫:必须动起来。
我脚下发力,拧身想朝右边跑,但湿润的泥土实在太滑,一个踉跄便狼狈地摔倒了。与此同时,重物落水的声音传入耳中。已经顾不上去看那是什么了,掌心的疼痛时刻提醒着我需要处理伤口。我再一次撑起身子,沿着河岸拼命跑了起来。
一边跑,一边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而且脚步的数目正在逐渐增多。
"操——操——操——"
大口喘着气,我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已经顾不上看前面有什么,也顾不上管后面是什么了,只盯着脚下机械地迈开双腿,手上的血一滴滴落在身后的地面上。
直到背后的脚步声逐渐减少,最终彻底消失,我才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时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东西跟上来。腿部的酸胀感像在控诉刚才的狂奔——平时锻炼太少了啊。
右手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我摸出裤兜里的水笔,拔下笔盖,用笔尖刺入校服面料使劲一划,撕开一道口子,来回几次,总算勉强弄下一块布料。我先把掌心的污泥擦掉,再用碎布简单地覆住伤口。
重新站直身体,看向远方——那排山峰的距离似乎缩短了大半,看来刚才那一通疯跑没白费。更令人惊喜的是,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缕白烟正袅袅升起。
简直比中了头奖还让人兴奋。手上伤口的疼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我朝着那缕白烟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是兔子,不可能是地球上的生物——那破镜子真把我丢到异世界了不成?什么能力都没给我,就让我一个普通人来异世界,到底开什么国际玩笑。
随着靠近,一条小径出现在眼前。沿着这条路的方向,有一座用石头垒成的小房子,烟囱里正飘出一缕缕白烟。
我敲响了那扇老旧的木门。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一件像是麻布缝制的连衣裙。
"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至少语言能通。为什么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说什么才好。头顶一阵阵发痒,暴露了我此刻的紧张。
"我……迷路了,还很久没吃东西了,能给口饭吃吗?"万一她拒绝怎么办?"我能干活,我有力气,可以帮你们做点杂活。"
我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向地面。老妇人回头,像在询问屋内什么人的意见,然后打开了门。"进来吧,年轻人。"
屋里十分简陋:一个石砌的炉灶,一只木头柜子,一口大铁锅,一张小桌子,两把板凳,两张窄小的床铺,墙上还挂着几束不知名的干草,此外几乎什么也没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凳子上,看着大约四十来岁,目光一直打量着我,那视线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说什么好?死嘴快动啊。
我张了张口,实在憋不出一个字来。那男人却径直起身走向我,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手腕——他的手格外粗糙,将我的手翻转过来,露出那块透着血色的布料和嵌在腕上的水晶。他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奇怪为什么会有块水晶长在皮肤里。
"怎么伤的?"他一边问,一边动手解我缠着的布条。
"划伤的……被水里的石头划到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伤口,起身去墙上摘下几束干草,又从柜子里翻出些什么,放入铁锅中捣碎,然后敷在了我的伤口上。一股清凉中带着微微刺痛的触感传来。
"这两天别用力,别拆绷带。坐吧。"
处理完伤口,他便坐回了凳子上。我跟着坐下,老妇人给我拿来一块干面包——嚼起来又干又涩,实在不是滋味,吃惯了现代食物的我确实不太适应,但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谢谢你们……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都可以做。"
"你这个手又能做什么?靠另一只手吗?"
我哑口无言。身上的瘙痒感越发强烈,我好像没有留在这里的价值——没什么现代知识储备,右手有伤也没法用工具。
"等你伤养好,"那男人开口道,"我这儿有一堆农活等着人干呢。"
因为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能聊的话题出奇地多。主要就是聊了些关于他们的女儿,在附近的城市中的酒馆工作,提到她时,即使是一直一脸严肃的男人也会时不时的露出笑容,真是一家好人啊。聊着聊着就到了夜里——他们有一间小仓库,里面却是没有囤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干净的小房间,比他们自己的主屋还要干净一些,大概是他们女儿睡的地方吧。
躺在床铺上,回想他们说起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事:这里至少生活着五种种族——人类、精灵、兽人、矮人,还有鱼人。
嗯,很传统。
这个世界存在魔法,不过只有一部分拥有特殊资质的人才能感知并使用。每个种族的天赋各不相同,精灵就天生高人一等。
还是很传统。
特别的一点是,这个世界还有一种极少数人能够运用的能量,效果不比魔法差——但再具体的,他们说等女儿回来让她告诉我更多的。
有点兴奋啊。难道我真的能像那些穿越故事里一样,换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吗?逆天改命的机会,或许就在眼前。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出去透透气。
不对。
有问题。
同样是黑夜,这种没有任何光污染的旷野,怎么可能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天空中除了那轮大概算是月亮的光体孤零零地亮着,其余只剩下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在地球时,看一眼星空对生活在城市里的我本就是种奢望——除了几颗比较亮的星以外几乎看不见什么。可如今连那寥寥几颗都不在了,只有月亮独自悬在无边的暗幕之中。
算了。
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