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力感

作者:艾龙雨虎 更新时间:2026/8/28 0:15:21 字数:3082

好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有点想摸摸看——

噗嗤。

痛感——极其剧烈的痛觉,像一把烧红的铁钩将意识硬生生从黑暗中拽了出来。痛觉的源头是右手,远比之前那道划伤严重得多。一根尖角贯穿了我的手掌,而角的主人,正是白天遇到的那只角兔——此刻它嘴角残留着一抹暗红,正安静地伏在我手边。

心跳疯狂加速,撞击胸腔的声响沉闷如雷。怎么办?我不想死——好疼,但什么都不做,只会更致命。我牙一咬,抬手死死按住那颗兔子脑袋,试图将它压制住,左手疯狂地在地面上摸索,试图抓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那兔子似乎察觉到我此刻状态极差,竟一动不动,甚至悠闲地舔舐着顺着角身淌进它口中的血液。

摸到了——一根细小的东西,管不了那么多了。左手攥紧那根物件,猛力朝兔子的头颅扎了下去。像是起了作用。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左手涌入体内,但我顾不上细究。我不能把角拔出来——那样只会让血液从伤口里汹涌而出,必死无疑。左手抓着兔子的脖子将它提起,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维持着角仍嵌在掌心中,勉强站起身来。

去找那对夫妇……没事的,我还活着。

然而门口有白色的东西——还有吗?

我偏头望向屋内,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头。成群的兔子正俯在那对老夫妇的身体上啃食,脖颈处有触目惊心的血洞,躯体已被啃得不成形状。胃里翻涌,我咬紧牙关死死忍住。

但它们像嗅到了什么,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红光,全部钉在了我身上。

跑。跑起来。往死里跑。朝着记忆中他们说的城市方向,拼了命地奔跑。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路已经看不清了,只能低着头一味狂奔。耳朵也几乎失了声,只剩下一阵电视白噪音般的尖锐鸣响在颅内盘旋,将一切活生生的动静都盖了过去。

跑了多久了?

腿好酸。肺烧得发疼。头开始发晕。脚也快要撑不住了。

到极限了。

睁开眼——是那片熟悉的天空,有几颗零散的星子挂着。啊……是梦吗?

有什么推了推我。我伸手摸上去,却感觉掌心里缺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个空洞赫然贯穿掌心。透过那个洞,能看到兔子群正俯在老夫妇身上啃噬,已经没什么肉了,只剩森白的骨架歪斜地散落着,面孔上残存着不多的皮肉,一颗眼球还死死地、空洞地钉在我身上。

啊……啊啊……死了。肯定是顺着我的血迹追过来的。是我害死了他们——明明是救了我的人,却被我引来的灾祸拖入了死地。

好无力。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凭什么被迫来到这个世界,还要承受这种对待?我明明只是个学生——我好恨。恨那些把我逼到拼死奔逃的怪物,恨那面将我扔进这场噩梦里的破镜子。

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地面。掌心没有传来任何感觉——即使自残也毫无痛觉。我死了吗?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连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游戏也没玩够,我……我!我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脚下的土地渐渐染成赤红,尸体和魔物在视线中消散,只剩一片无垠的血色平原蔓延至天际。

眨眼间,入目的已变成木质的天花板。

楼下很吵。我看向自己的手掌——已经被仔细包扎好了,几乎感觉不到曾经有洞穿过的痕迹。撑着床铺坐起来,身下压到了什么东西,抬起手一看,是那支水笔,笔盖已经不见了,笔头微微弯曲。

环顾四周,我似乎躺在一间阁楼里,周围堆着蒙尘的木箱和蛛网。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粗糙的麻布衬衫。

顺着楼梯爬下去,终于看清了楼下动静的来源——大概是间酒馆。几桌客人散坐着,有的喝酒,有的用餐,角落里还有个旅人在拨弄某种乐器。建筑大约三层,二层应该是供人留宿的房间,中间留出一块挑空区域,可以望见一楼像是舞台的地台。没有人注意我走下楼来,除了吧台处一个男人正与旁人交谈,还有一位身着女仆装的女性正穿梭于桌间送餐。

不对……酒吧,女服务员。身上那股熟悉的瘙痒感又涌了上来,无论怎么抓挠都止不住。

她似乎注意到我从楼上下来了。

她端着盘子小跑过来:"醒了就该干活了,接着!"话音未落,一个大托盘便塞进了我怀里,上面叠着四五道菜。"这份送到那桌去——有矮人的那桌。等会儿还有,自己去老板那边端菜!"说完她便转身继续送餐了。

我端着那沉甸甸的大托盘,迷茫地扫了一圈大堂。

那么多桌都有矮人……具体哪一桌啊?

直到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一两桌还在低声交谈,我才终于坐到了吧台边,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一醒来就开始打工了……虽然人家确实救了我。

一张纸被放到台面上。我偏头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什么?我看不懂你们这边的字。"

老板闻言,显得有些惊讶:"明明会说通用语,却不识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这些,是你的治疗费。请治疗师治伤,十个银币;这两天的住宿和衣服,便宜算你一个银币。你带来的角兔尸体我帮你卖了,抵掉一个银币。"他一条条点着纸上的条目,虽然对我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好,这些钱我会尽量还清的,只是——"

"只是啊——"一道女声从背后插进来,"这个家伙身上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呢。那身看着还有点价值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完全卖不掉呢。"

她走到我面前,浅浅一笑:"老板,要不把他卖给黑市算了?说不定还能换一笔钱呢。"

好痒——不是因为"被卖去黑市"这句话本身,而是她的存在就会引发那种难以抑制的瘙痒。说到一半的话直接噎在了喉咙里,思绪被搅得七零八落。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不至于这么巧吧……

"你吓到人家了。"老板瞥了她一眼,"明明是自己把人带回来的,还说这种话。"他又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好了,别听这傻丫头瞎扯。我看你能杀死角兔,平时就留在店里打杂、看场子吧。一天算你二十个铜币,到还完为止,期间住阁楼,吃饭店里解决——没意见吧?"

"嗯,没问题。谢谢您。"

老板点了点头,收回纸张转身进了后厨。那女孩立刻坐上旁边的凳子,整个人凑了过来。

"诶,你叫什么名字啊?从哪儿过来的?我第一次见你这种衣服,肯定是很远的地方吧?你是怎么杀死角兔的?用的那根细细的东西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像上课提问一样砸过来,我下意识地一一应答:"名字啊……"我随手挑了名字中的一个字应付过去,"我的家乡特别遥远。"她一边听一边点头,两眼放光地看着我。瘙痒感勉强减轻了些——但当她问到如何杀死魔物时,我只说了一半:"运气好。它没认真对付我,可能吃饱了,我趁它不备就杀了。"

怕她继续追问,我赶紧把话题拉回故乡的事情上。她似乎也很爱听,就这么聊着,时间一点点淌过去。

"哈~你那边可真有意思啊……那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呢?"她打了个哈欠,语气听起来像只是随口一问,但我胸腔里的怒火还是猛地烧了起来——瘙痒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燥热直冲头顶。

憋了半天,勉强压下情绪,我才开口:"被人抓走,想拿我的器官换成银币。我趁他们不备逃了出来,但已经被带离了家乡,方向也不清楚,只能开始流浪。"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拍了拍我的肩膀:"哎呀,多大点事!到时买份地图,多给老板干点活,攒够钱就能回去啦。"

……要真是如此就好了。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没仔细看过她。确实比一般人好看些——一头红发扎成马尾,方才说话时我也注意到了,她的瞳孔是十字形的,颇为奇异。

"我先休息啦,你最好也早点睡。明天起不来干活,店长可是会上来拿扫把打你的哦。"

她背过身去的瞬间,我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哪里人?应该不是城里的本地人吧?"

快说是,说是,定要说是

"不是哦。"

一句话落下去,我的心猛地收紧了一截。

"我家其实在城外,从这儿走大概要三个钟头吧。因为来回实在不方便,平时就住在店里。"瘙痒——好痒,像细针密密地扎在皮肤底下。"怎么,想去我家玩?那里可没什么东西哦,附近除了我家什——么——人都没有,可不好玩。"她回过头来看我。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真的控制住了吗?我不知道。

"好啦,早点睡吧。明天关店了,你要继续跟我说那个一秒就能送信的小盒子哦。"她没再多留,转身走上二楼,关门声轻轻传来。

"……"

不管怎么抹都止不住。眼泪还在往下淌。万一有人来看到了多丢人……万一她下来看到了怎么办?

一边抹着,一边走上楼梯,爬回了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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