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还蛮早的，毕竟是熬夜通宵开车赶过来。
早晨的光线无遮无拦地倾泻进来，把贴在墙上的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照得几乎反光。我远远地望过去，许多人都挤在榜单前，拼命在排列整齐的字体里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
是呀，这个学校新年级的分班考的结果出来了，如今榜上贴的名单就是分班考后的分班结果，我自认为我考得很理想，在母亲的督促之下，我整个二月份与春假几乎也没怎么休息过，一直在备战开学前的分班考。
我站在人群外围，一个偏左一点的地方。那里可以避开人流。
我只是安静地等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往前挤。等前面的人慢慢散去一些。然后我再向前查看，去查看我的分班结果，我心里面希望着我不会分得太靠后。我不期望我能分配到S班去，心里想着能分配到A班也不错。
微微仰起头，视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扫过每一个名字。在S班里面没有找到我的名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情还算专注，只是唇角大概不自觉抿紧了一点，这是我紧张时的小习惯。我不觉得这个习惯有多糟糕，对我来说也无所谓。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的城市，来到这座临海的陌生城市。
学校的空气里带着不太习惯的潮湿感。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我的碎发，带着咸涩的、海的气息。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这种湿度，简直像是把一整条湿毛巾捂在了脸上，让我有点不太习惯。
也许不止是空气里的湿度，还有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看见他们为了争先查看墙上面的名单时，身后同学不经意的碰触，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几乎相贴的袖口，这些都让我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侧收了收。
在偏远的城镇长大的我，习惯的是与人保持一臂的距离才算礼貌。但是这里的人们，大概有着完全不同的空间概念吧。
不过我也先不想这么多了，现在人比较少，也没有这么拥挤。
我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榜单。
话虽如此。能考来这所学校的，都已经是很强的人了。都是通过二月份那场严格的入学考试，从各地脱颖而出的。
在这里，「优秀」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而已。
每个人都站在全新的起跑线上。
「……每个人都不差啊。」
我在心里这样暗自想着。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意外。又或者说，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添了几分紧张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初中时，我是那种不费力就能稳居班级榜首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围的人都在同一个量级。任何微小的懈怠，都可能让我滑到后排。
不，应该说——那种分量一直都在。只是现在，被环境放大了吧。
结果我被分配到了B班。不算特别顶尖，是一个成绩很不错的班级。
分班信息就印在名字的末尾，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我确认了三遍。
我的名字没错，班级号没错，学号也一一对得上。
「名字：雨宫奈绪理班级：一年级B班」。
我拿出手机拍下整个榜单之后，我才从渐渐稀疏的人群里抽身出来，沿着指示牌向一年级B班的教室走去。
然后。推开教室门的那个瞬间，里面先来的同学们，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映入眼帘的教室是标准的三十人小班制。阳光从右侧窗户照射进来，在浅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位置很宽敞，
但此刻，我能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各自的手机、课本、窗外的景色上移开了，转向了门口——转向了我。看了我一会儿之后，又纷纷低下了头干别的事情。
「那个同学是谁啊，太好看了吧。」
前排一个女生低声地说。声音虽小，在较为安静的教室里却清晰可辨。当然，这个声音也传入到了我的耳朵之中。
「好可爱啊，好喜欢~」
那些声音像细碎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扑过来，落在皮肤上。说实话，我下意识想缩起肩膀。但多年的教养又迫使我维持着得体的站姿。
从小学第一次登台领奖开始，这种混合着惊叹、好奇与接近欲的注视，就一直是我生活的背景音。
说实话，我很苦恼。
因为小学和初中也是这样过来的。收到的告白信，已经拒绝了超过一百封。那些数量的信封，光是想起来就觉得荒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滚烫的心意。
我不知道。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用最得体却最疏离的方式说「谢谢，但是我们最好做朋友的说」。时间久了，拒绝成了我一种熟练的、不假思索的本能。微笑，点头，委婉拒绝，然后离开。
身体会自动完成那套流程，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
我根据我的学号找到了我自己的位置，一个中间靠前排的位置。我的名字就是这样的，小学，初中也是给我安排到这个位置，但是很快就会因为某个时间段的换位置，给我换到别的地方去，然后固定下来。
我记得这个学校好像昨天就已经可以入学了，那些住在学校里面寝室的同学可能已经在昨天就搬进学校提供的宿舍里面。但是我昨天才从家里面出发，只好今天上午通过一个特例开放的午休去整理我的寝室行李了。
但今天的入学安排是住宿生以及走读生一起参加开学典礼的日子，当同学来得都差不多齐了，某些班级已经报告全勤了，就去学校里面的体育馆参加开学式。
走流程的这段时间真的很枯燥乏味，没有什么想看的，没有什么想说的，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时间流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是在一个瞬间，我又听到了一个消息：一年级B班学号为8号的同学没有出席开学式？
啊，这可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呀。我心里面想着，也许是迟到？或者是出现了别的意外？都有可能。开学的第一天，学校的开学典礼就无故缺席，怎么说都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如果找不到正当的借口，那我想他的高中生活就要过得十分的悲惨了。
我往旁边看了看，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再往旁边的9号位置上坐着一个同学。班级里面30个人，实到29人，我的心里面这样想着。
此时还在等待典礼的开始，这段时间又漫长又无趣。老师已经点好名了，坐在了前面的椅子上，面向主席台。
但突然我发觉我旁边的椅子好像有什么动静，我把低下的脑袋抬起来一看，我旁边的椅子终于是有人坐下了。那是一个深紫色头发的女孩子，看起来十分文静，沉默，内向。但又没有那种胆怯的气质。
「她大概是直接从别的地方来了体育馆，趁着各班入场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坐到了班级区域最后一排的边缘。然后又坐回自己那空缺的位置上。」
感觉像是很奇怪的一个人。
她缺席了集合点名的阶段，但幸好还赶上了开学式。这也不算最坏的结果，到时候跟老师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迟到了就好了。但是我观测她的气质性格，感觉似乎很难开这个口。
也许她会像一只小松鼠一样一溜烟地跑掉，但是这不得不面对的解释，也是逃不掉的。但无论怎么说，都是给老师留下了一个差劲的印象。
在校长、主任的讲话下，开学式也逐渐进行中，我并不想描述这些仪式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因为都非常的套路，感觉没有任何的一点有趣可言。
开学式结束之后，回到了班级里面，和我同行的，是我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的绪白可尔。她和我同一所初中，在一起考上高中之后，也在命运的安排下分配到了同一个班级里面。
随之而来的就是开学第一次的班会课，班导是一名年轻的女性。以我的目测来看，大约是二十七八岁左右，班主任在讲台上做了自我介绍。
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羽立凛伊」。她教学的科目是地理。地理包含着世界地理以及区域地理，人文地理和自然地理。这恰好都是我擅长的部分。
「接下来的日子，请大家多多指教。」羽立老师说完，就让我们开始按顺序来做自我介绍。
很快就轮到我了，在新的同学们面前做自我介绍是进入校园生活必不可少的一环，我非常想把我的个人人设立得很好，不再重蹈覆辙。
「初次见面，我叫『雨宫奈绪理』，请多指教。」说完这些，我就坐了下来。
我还有好几句话想说，但是话已经挤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我慌得不行，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自我介绍，感觉自己真的很不妙啊。
羽立老师点了点头，示意下一个同学做自我介绍，于是我后面的那个同学站了起来。那个同学，是今天早上开学式时迟到的那一位，给老师似乎留下了很深刻且不太好的印象。
「我叫『椎名月夜』」说完这句话，她就坐了下去，自我介绍得很简短，很直白，只报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没有任何其他的信息。
老师皱了皱眉，但又没说什么，继续示意下一个同学做自我介绍。我听完十几个同学的自我介绍之后，轮到了可尔的自我介绍，她介绍得很完整，也很完美。
班会课结束了，听说今天中午是一个学校开学特例的一次超长自由安排。我觉得这段日子好难熬啊，一开学就出师不利。
我无奈地趴在桌子上，但突然听到后面的那个同学起身，不引人注目地，快速地离开了教室。
苦恼！苦恼！苦恼！除了苦恼，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词语可以描述我现在的心情。
「那个，你是雨宫同学对叭，你好可爱呀。」斜对面的一个同学和我这样搭话。
然后又有陆续的两个同学找我搭话，可尔也走向我这边，走到了我的旁边。
我只能苦笑着和同学们打招呼，尽量不寒了她们的心。稍稍欠了欠身，声音不高，却因为教室的回响而刚好能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叫雨宫奈绪理。请多关照。」我这样说，和她们打起了招呼，我现在必须要装作大方得体的样子，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同学们。
过去的16年来，我都是这样子被教导的，所以说不能丢了自己的得体。
她们像是在做问卷调查一样，问着我的各种信息，充满了好奇与不加掩饰的喜欢。
我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味道。新教室的油墨味、某个人身上的柑橘香水味、以及从窗外飘进来的修剪草坪后残留的青草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陌生，却又鲜活。
「那个，叫我雨宫就好。」
我微笑着，语调尽量放轻快。用一个轻快的语气来对话。同时不着痕迹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这是我无师自通的社交技巧。
我用主动提供名称的方式来引导对话走向，把那种「你似乎太特别了」的惊叹，转变成更日常、更安全的熟悉感。
「我叫『奈叶友纪』，雨宫同学请多指教啦」我旁边的那个同学对我说，她们想找我交朋友，这当然是非常正常不过，而且我也很欢迎。
「我是『时原舞衣』哟，雨宫同学，我可以叫你雨宫嘛？」
「诶？可以的说，我很高兴和你交朋友呀，那我也可以叫你『时原』嘛？」我也这样问她。
「诶，真的吗？当然可以的说。」眼前的这个女孩在我面前开心地，小声地喊着。
我悄悄松了口气。
维持着面上的微笑，在适当的时机点头、「嗯」一声，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初次社交。
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
然后呢。
等她们回去之后，记住的到底是「雨宫奈绪理」这个人，还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新同学」？
……我不知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从小到大一直被要求品学兼优的我，都是在已经被安排好的路上，像玩偶一样固定地走着。钢琴美术、仪态礼仪——我的童年时代，是由一张张日程表和一份份评估报告构成的。
母亲在每年年初会为我制定一份「年度成长计划」。详细到每个月要达成的阶段性目标。然后，我按部就班地达成每一个目标，获得所有人的赞许。
却从未被问过「你想不想学？」「你开不开心？」似乎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我或许有许多朋友。
或许也没有。
那些围绕着我的人，究竟是因为我是「雨宫奈绪理」呢，还是因为我是那个值得仰慕和接近的优等生？
但是在这所学校里面，比我优秀的人还有好多好多，别仅仅只是在原来的那个初中来说，我属于一个极其前排的优等生，而在这所学校，我只被分配到了B班。
这个念头偶尔会在深夜浮现。但很快就被第二天的忙碌冲散了。
我一直很充实。
生活里一直充满着这个安排，那个安排。这里有人约我出去玩，那里需要我上一些补习班。手机通讯录里有数十条未读消息，每一天都有新的日程提醒在通知栏闪烁。
偶尔有人约我去电影院，我也会去。
但那也像是一项任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和同学一起看电影」这项社交任务。就像在打一个看不见的勾，这就是一张安排紧凑的日程表。
也许，我一直很空虚。
我的生活，都在这些对我来说空洞无物的时光中度过。
——不。
「空洞无物」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在外人看来，我的生活充满了成就与光环。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成就像是一颗颗孤立的玻璃珠，被名为「安排」的线穿在一起。数量虽多，却怎么也串不成一个完整的、属于我自己的人。
直到——
直到什么呢。
我问自己。直到那天推开那扇门？
可是，一直到我问自己的时候，我也说不出那个「直到」后面到底应该接什么。
直到那天推开那扇门吗？我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可是我又觉得，这样问好像有点太像小说里的开头了，我读过不少小说，那些故事的开头总是喜欢这样写，我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我又想了想，其实有些事情的到来，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铺垫。
那只不过是一扇门被推开而已，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