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完成了上午的课程后,然后,和可尔一起吃完午饭,之后就分开了,她有一些事情需要去处理一下,我没有过问是什么样的事,因为我觉得这属于她的私事,我不应该随便过问。
于是我准备回宿舍休息了。此时是上午的十二点四十分。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只有开学式和班会课。开学仪式在体育馆举行,校长在台上讲了大约四十分钟。
我穿过了连接食堂与第一宿舍楼的大门,这里的环境非常好,绿化做得也不错。
整栋宿舍的走廊都很安静。也不知道是人少还是说接近下午的时间。
我的脚步踩在铺着浅灰色地毯的通道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样的地毯触感很好,但是我不知道是否在发生火灾的时候,这样的地毯会有正面的作用。这种地毯会燃烧起来,本身这样的地毯就不具有防火阻燃的特性。有一点小火苗就会剧烈燃烧,然后封住唯一的道路,想想就很害怕。
房门和其他寝室一样,是深木色的门。门牌号上的数字是银色的,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我在门前停了一下。我拿出纸条再次确认,我的寝室是眼前的这一间房间,宿舍楼号没错,楼层没错,房间号也没错。那么眼前的这间房间就是我高中未来3年的寝室了。
把宿舍的分配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用非常轻的力道,慢慢推开了门。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一直幻想着自己的宿舍会是什么样。自己的舍友会是什么样。会有多少个室友。
甚至做过几个版本的预演。
版本一:四人间上下铺,四个陌生女孩礼貌又不失热情地自我介绍
版本二:双人间,室友是一个和我一样认真严谨的优等生。
版本三:一个健谈活泼的社交达人,每天拉着我分享新鲜事。
无论哪种情况,我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微笑,自我介绍,适当的寒暄,把握交流频率和分寸。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抱着这些想法,我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40平米大小的空间。两张单人床,一个客厅与课桌一体式的房间。没有很豪华,但也没有很简陋。我能感觉到的,更多的是温馨,温暖——一种像家的感觉。
两张床分别紧靠左侧和右侧的墙壁,中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各自配有床头柜和床头灯。窗帘是浅米色的遮光布,此刻被拉到一侧,阳光透过内侧的薄纱帘洒进来,把房间染成暖色调。空调的风口缓缓摆动,我能感觉到室温被恒定在一个刚好舒适的度数。
房间不算很豪华。
但是该有的物品都有了。我的大包小包已经被舍监提前放到储物柜里面。两个行李箱靠在储物柜旁边。
但我稍微观察了一下。
发现我的室友已经在宿舍里面了。
在相邻的那张床上。
确切地说,是床上隆起的一个小包。
我的舍友,在那里睡觉。就在那床上安静地躺着睡觉。
……哈?
这可真是一件稀奇的事情,这让我感到很陌生。在进门之前,我脑海里面闪过的所有的版本全部都被推翻了。
小学初中的时候,我的宿舍从来都是人满为患的。
舍友们都觉得能和我同宿舍是件很荣幸的事,提前在宿舍里等我,准备一些小零食啊、写着欢迎词的卡片啊,甚至有人特意调整作息,就为了在我进门的第一时间打招呼。
——嘛,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但确实是事实。
但现在?
完全是另一个场景。
过去十六年里,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面。脑海里完全找不到能对上号的画面。
怎么说呢。
……还挺安心的。
同时也挺好奇的——这位新舍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过,她在睡觉。
那我也不好打扰什么。于是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
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拉开拉链的动作放得很慢,生怕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惊扰到对面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
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洗手台,书籍按类别排上书柜。
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变得极轻,像一只在深夜活动的猫,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压低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收拾妥当。
我进了卫浴间,该有的东西也都有了。洗手台上是学校统一配备的洗护用品,都是口碑很好的牌子。毛巾架上挂着两条崭新的白色毛巾,折叠得整整齐齐。淋浴间不大但设计合理,花洒的压力刚好,水温恒定。
房间里面的一切都标准化、规范化,却又不失温度。
……这大概就是这所学校给我的整体印象吧。
我很喜欢,我不想读家附近的高中,所以千里迢迢地跑来了这所私立高中念书,在家附近总会让我想起以前发生的事情,我并不喜欢那样。
我想和以前的自己一刀两断,开启一个新的生活,但是以前的自己又和现在的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使我摆脱不掉以前自己的影子。
收拾妥当后,我用毛巾擦着微湿的头发走出浴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栅。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以及一阵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我的室友,依然在睡。
我忍不住靠近了些,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床边坐下,悄悄打量她。
她侧躺着,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她的睡姿……完全毫无防备啊。甚至有点放肆?
嘴唇微微张着,随着呼气发出一点点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
怎么说呢。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松弛至极的气息。
……啊,好羡慕。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那我为什么会羡慕她,她此时此刻的行为和我以前所认知的所有情况都不一样,也许我从心里面就想着我有朝一日也可以进行这样的无忧无虑的放纵。
但这都不可能,所以我才会羡慕吧。
我的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去打探的冲动。
在以往所有的同住经历中,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我需要和对方建立什么样的关系」,然后看对方是什么反应,再决定自己该怎么表现。但此刻,我只是坐在床沿,看着那个熟睡的身影。
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需要任何框架去定义的宁静。
但是我突然想起来,寝室门外面应该会贴着房间里面所住的人的名字。我没有去仔细看那里,但我也不想去看。
也许我已经大抵知道她是谁了。
仅仅是这样看着。
我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午后。钢琴课后紧接着绘画课,之后是数学竞赛辅导,间隙里还要回复社交软件上雪片般的邀约。
我的「休息」,永远只是日程表上一个被严格限时的名词而已,也不可能放纵自己。
……啊,好累。
光是想起来就觉得累。
从未有过这样一段时光。完整的、空白的、无人催促的。
能容许另一个人在我面前如此酣眠,也容许我自己只是发呆。
如果母亲知道我把开学第一天下午的整块时间「浪费」在发呆上,大概会直接打电话过来责备吧。
「奈绪理,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利用这段时间预习课程?」之类的。
但母亲不知道。
而我也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我走到窗边的小书桌旁坐下,拿出崭新的笔记本,想记下些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未落。
写什么呢?
写对新学校的观感?写对老师同学的印象?这些似乎都该写,却又都不是我此刻真正感受到的。
说实话,我真正感受到的,是那种松弛感、那种新奇,不适合写进任何可以被翻阅和评鉴的笔记本里。
……会被看到的,所以绝对不行。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张床。
……完全移不开眼啊。
就在此时
熟睡的女孩忽然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诶?
我屏住呼吸。
……不会要醒了吧?
她翻了个身,变成仰躺。整张脸完全显露出来。
这一幕挺有趣的。
我放下笔,忽然也觉得有些困意袭来。
我感觉到我也困了。
也许是因为环境太安静。也许是因为这难得的无所事事。
……嘛,反正也没事做。
我学着室友的样子,轻轻爬上自己的床,躺下。床垫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感觉……好舒服。
我侧过身,面对着那个仍在沉睡的身影。我的枕头和她的枕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
但我莫名觉得。
这大概是我与人之间,最恰到好处的一次距离了吧。不会太远而觉得生疏,也不会太近而需要防备。
这种感觉刚刚好。
从未与任何人分享过如此静谧的、毫无目的性的时刻。
这种机会也太难得了,但也很矛盾。
我闭上眼睛。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我能听见她缓慢的呼吸,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那些填满我生活的「安排」,像潮水一般的退去了,只留下这片空旷的安逸。
我躺进床垫里面,床垫很软,我感觉整个人都在慢慢地陷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我的肩膀都松了下来。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很陌生,陌生到让我几乎有点害怕,因为我害怕一旦习惯了这种松弛,等我再回到那种紧绷的生活的时候,我就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更长的时间。我感觉我并没有睡着,但是我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想做。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把我整个人都包住了,我的身体软软的,懒懒的,好像泡在温水里面一样。我保持着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我的意识好像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打转,但是我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很舒服。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让我几乎有点害怕,因为一旦习惯了这种松弛,我不知道再回到那种紧绷的生活时,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
我脑子里面开始回想。
回想过去那些被我称为「休息」的时刻,我会坐在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影子,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放松身心,大脑放空。但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等待。
等待下一节课的铃声,等待母亲的讯息,等待某个我必须立刻回应的召唤。
我从未真正静止过。
一次都没有。
从未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等待的对象,没有任何需要被填满的空白。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她会睡成这样。
对这间宿舍的信任,对这个陌生环境的信任,对那个正在观察她的我的信任。
这种信任让我有点嫉妒,又有点心疼。
如果失去过,那她现在是在重新学习信任,还是已经忘记了需要防备?
如果从未失去过,那她的人生该是怎样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般的幸运?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更让我难过。
也许两种都让我难过。
啊,真是的,我怎么变得这么矫情。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的,带着淡淡的柔顺剂香味。
这个不同让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离开了那个被母亲精心安排的世界。本该让我不安,但此刻却奇异地让我感到……自由。
一种带着轻微眩晕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