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四月二十八号,黄金周前的最后一天。
学校似乎还在为黄金周不回家的学生留校做准备,毕竟学校的学生有很多都来自很远的城市,所以只为留校学生开放一小部分服务。
我坐在书桌前,手指敲着桌面。
手机屏幕亮着,日历显示四月二十八号,明天开始就是连续几天的假期。
可尔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今晚会先回家打点一切,让我们后天上午再过去。
明天这个日子空了出来,完全属于我和月夜。
我在考虑明天要干些什么事情,想去哪里。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空气里有尘埃在浮动,翻滚。
几个方案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也被我筛选掉了很多。
比如说第一个是游乐园,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但是我猜这个方案会被直接pass掉。
水族馆。深蓝色的光线,安静的水流声,鱼群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后面无声游动。
那些发光的水母,缓慢开合的鳐鱼,在幽暗环境里漂浮的浮游生物。也许她会喜欢。
我把这个方案保留下来。
或者什么都不做。
在宿舍里待一整天,她睡她的觉,我看我的书,偶尔说几句话,等到太阳落山,再考虑晚饭吃什么。
这是最安全的选项。
以我对月夜的了解,她百分之九十九会选这个。
我转过身,看向沙发。
月夜平躺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她穿着浅灰色卫衣,袖子长到手背。
「嗯?」她应了一声,没转头。
「明天放假了,你想做点什么吗?」
她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侧过脸看我。
「都可以。」她说。
「我列了三个方案。」我走过去,坐在沙发边缘,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第一个,去游乐园。第二个,去水族馆。第三个,在宿舍待着,什么都不做。」
我在心里替她选好第三个方案,给她留好台阶。
但她没有犹豫。
「去水族馆吧。」她说。
「……欸?」
「水族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她重新把脸转向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我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准备好的那句「那我们就待在宿舍吧」卡在了喉咙里。
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方案二。
最近,月夜身上有些东西在改变。
她起床的时间变早了。
以前在周末的时候,她能一觉睡到午休,现在偶尔能在上午第三节课看到她睁着眼睛发呆。
她说话的字数也变多了,虽然多的幅度很有限,从「嗯」变成了「嗯,好」或者「知道了」,但对她来说,这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写了一篇论文的篇幅。
她开始愿意离开宿舍,愿意在校园里走动,愿意在食堂出现,而不是永远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
「水族馆……」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怕自己听错了。
「雨宫不想去吗?」她问,眼睛还闭着。
「想!」我回答得太快,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我想去。我只是有点意外。」
「雨宫会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选这个啦。」
月夜没再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开始盘算明天穿什么、几点出发、水族馆的门票。这些琐碎的事情让我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说不上为什么。
傍晚时分。我正在收拾明天要带出门的包,月夜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我。
「雨宫。」
「嗯?」
「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吧。」
我的手指停在背包拉链上。
「……什么?」
「一起去食堂。」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和雨宫一起吃饭。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
她说得对。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睡在相距不到两米的两张床上,共享同一个洗手间,每天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但仔细想想,我们确实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中午的时候,她要么在睡觉,要么在教室的角落里发呆,等我吃完回来给她带一份面包。
晚上的时候,她要么不吃,要么等我吃完从食堂打包回来,或者靠我放在桌上的那块芝士蛋糕和一杯热可可打发过去。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无限靠近,却从未真正交汇。
「好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想吃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头发从肩膀上滑落。
「我和雨宫吃同一份吧。」
「……同一份?」
「嗯。」她点了点头,「雨宫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句话落进我心里。她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我。
「要不要叫上可尔?」我问。
过去一个月里,我的晚饭几乎都和可尔一起吃,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
月夜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干脆,似乎没有任何犹豫。
「不要。」她说,「我只想和雨宫一起吃饭。」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好。」我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假装继续收拾背包,「那我去给可尔发个消息,说今晚不和她一起吃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可尔的聊天窗口。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我该怎么说?
说我有事?
说我要和月夜出去?
可尔那么敏锐的人,肯定会察觉到异样。
最后我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今晚有事,不一起吃饭了,抱歉。」
发送出去之后,我感到一阵心虚。
根本没什么事,至少没有什么需要向可尔隐瞒的正事。我只是想和月夜单独待在一起,吃一碗拉面,仅此而已。
但这种仅此而已,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心虚,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月夜已经坐回了沙发上,但她没有躺下,而是盘腿坐着,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暗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书桌上,那里摊着几本课本和一个平板电脑。
「雨宫。」她又叫我的名字。
「嗯?」
「你在看什么?」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落在平板电脑上。
「小说。」我说,「之前那本看完了,想找本新的。」
「还是之前那本吗?」她问。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促狭。
「咦,不是!」我的声音变高了,「那本早就看完了。我现在想找一本新的,正经的小说。」
她看着我慌慌张张的样子,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也想看。」她说。
「……什么?」
「小说。」她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平板,「雨宫在看什么?我也想看看。」
我有点愣住了。
如果放在以前,她绝对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以前我看书的时候,她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刷手机。她主动要求和我一起看小说,这还是第一次。
「是悬疑故事集哦。」我说,我看了看小说的封面,作者是美国的作家希区柯克。然后我又对月夜说「是希区柯克的。」
「嗯。」她点了点头,往我这边挪了挪,「那我们就一起看吧。」
我打开平板,在书库里翻找。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走廊尽头。我点开第一页,把屏幕转向她。
她又往我这边挪了挪,直到我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是某种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干净而清冷。
她的头发擦过我的脸颊,发丝细软,带着一点凉意。
屏幕的光打在我们脸上,在昏暗的房间里形成一小片白色的亮区。我开始读第一页。
一个男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写着他将在三天后死去。文字很紧凑,气氛压抑。
我读得很投入,但注意力有一大半分散在了身边的人身上。
月夜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反射着平板的光,随着页面滚动而轻微移动。
我偷偷观察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缝隙。
时间在这种安静里变得黏稠,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故事读到一半,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月夜也跟着屏住了呼吸,肩膀微微绷紧。
「……继续。」她轻声说。
我翻了一页。
故事继续推进,悬念层层叠加。
我们就这样一口气读了下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晚饭,忘记了一切。
平板的光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一个多小时后,我读完了最后一页。
结局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反转,让我倒吸一口凉气,靠在沙发背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故事……结束了?」月夜问。
「嗯。故事结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好看。」她说。
「走吧。」我看了看时间。
她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她的卫衣下摆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朝门口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
傍晚的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
我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已经吃过饭了。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从下面走上来,和我们擦肩而过。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见了两个同班的女生。
她们正抱着书从图书馆回来,看见我和月夜走在一起,明显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在我和月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表情有些微妙。
「雨宫。」其中一个打了个招呼。
「嗯。」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往月夜身边靠了靠。
她们笑了笑,快步走开。走出几步之后,我听见她们压低的交谈声,但具体内容听不清。
月夜对此毫无反应。
食堂里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少。
明天开始放假,很多本地生已经回家了,留校的学生也大多已经解决了晚饭。
面档的窗口还开着,蒸汽从里面飘出来,带着豚骨汤底的浓郁香气。
「两份日式豚骨拉面。」
我对窗口说,「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我端着托盘找位置,然后月夜就跟在我身后。
我们挑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然后把筷子递给月夜。
「谢谢。」她说。
「要喝什么吗?」我问,「我要去打饮料,我去给你倒一杯。」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雨宫你喝什么?」
「乌龙茶吧。」我说。
我起身走向饮料机。食堂的乌龙茶是温热的,装在保温桶里,倒出来的时候冒着细微的热气。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的那碗面上浮着红油,辣椒油把汤面染成了深红色。
月夜的那碗则是乳白色的汤底,上面撒着葱花和几片叉烧,看起来清淡很多。
「我开动了。」我说。
「我开动了。」她也说。
我们拿起筷子,同时低下头。
我选的辣度是中辣,但今天的辣椒似乎和平时不一样,刚一入口就有一股灼热感在舌尖炸开。
我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继续吃了几口。
确实比平时辣了不少。
我拿起桌上的乌龙茶,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冲淡了口腔里的灼热。
对面的月夜吃得很安静。她的吃相很秀气,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嘴唇抿得很紧,防止汤汁溅出来。
月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碗里那层红油。
「雨宫。」
「嗯?」
「你的那份好吃吗?」
「好吃。」我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比平时辣,但味道很好吃。」
她盯着我的碗看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伸了过来。
「我想尝尝。」
「欸?这个很辣的。」
「我想试试。」月夜的声音很小,语气很平静。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用筷子从我的碗里挑起了几根面条,连带舀了一勺红油汤底。
她把那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
然后,她的脸红了。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开始发出哈斯哈斯的声音。
她用手背捂住嘴,眉头皱成一团,眼眶里迅速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水……」她含糊地说,声音带着哭腔。
我慌了。我没想到她的耐辣程度这么低。
我手忙脚乱地把我的那杯乌龙茶推到她面前。
「快喝这个!」
她抓起杯子,仰头就喝。
温热的乌龙茶流进嘴里,但她的不适并没有缓解,反而皱得更紧了。她喝了一半,放下杯子,嘴巴还在哈斯哈斯地呼气。
我猛地反应过来。那杯乌龙茶是温的,温水只会加重辣椒素的刺激。而且那杯子的杯口,我刚才喝过的位置,还留着我的唾液痕迹。她现在正对着那个位置,嘴唇贴了上去。
这个认知让我的耳根也开始发烫,但眼下顾不上这些。我猛地站起来,冲向饮料机旁边的冰水区,打了一大杯冰水,又抓了几张纸巾,跑回座位。
「漱漱口!」我把冰水塞到她手里,「含一口,别咽下去,含着!」
她照做了。
冰凉的液体含在嘴里,她的眉头终于稍微舒展了一点。
她含着水,腮帮鼓起来,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只储存食物的仓鼠。
她的眼睛泪水汪汪的,带着被辣出来的泪光,看着我眼神里混合着委屈和茫然。
那个样子太滑稽了,滑稽到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谁让你乱吃的。」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宠溺。
她含着水,没法说话,只是用眼神抗议。
那眼神像是在说明明是你自己说好吃的。
「我的错我的错。」我笑着举起双手投降,「忘了你不能吃辣。还难受吗?」
她摇了摇头,把嘴里的水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冰水。
杯里的水少了一半,她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
「……好辣。」她放下杯子,声音沙哑。
我坐回座位,继续吃我那碗辣面。
这次我放慢了速度,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她低着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面。
食堂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宝贵。宝贵到我想把它装进玻璃罐里,封好口,藏在抽屉最深处。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乌龙茶。
茶水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苦涩的余韵。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
是可尔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角度有些模糊,但画面中央的内容清晰可辨。是我和月夜,坐在食堂的窗边。
照片里的月夜正抓着我的乌龙茶杯子,仰头喝着什么,脸颊还泛着红。而我坐在她对面,身体前倾,表情看起来既慌张又温柔。
紧接着,可尔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原来你说的有事,是和月夜同学吃饭的说。」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你和别人一起吃饭,还和我认识的朋友一起吃饭,那我呢?」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让人喘不过气。
我慌乱地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脆。月夜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她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惨白一片。可尔没有回复。聊天窗口安静得可怕。
「……没事。」我最后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快吃吧,面要凉了。」
月夜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拉面。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辣椒的刺痛感还在,但已经麻木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而是飘向了不知道何处。
飘向了这段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让我理不清头绪的关系。
「校门口咖啡厅,有空吗?我请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转头看向月夜。她还坐在食堂的窗边,脸颊上被辣出来的红晕已经褪去。
她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月夜。」
「嗯?」
「你先回宿舍吧。」我说,「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好。那我先回去。」
「嗯。明天水族馆,别忘了。」
「不会忘的。」她朝门口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到半秒钟,然后推开门,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
屏幕亮了一下,是可尔的回复。
「好。等我。」
此时太阳还没有落山。
我走出校门,来到街角那间咖啡厅。
门面不大,落地窗外摆着几盆绿植。
我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
我挑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一杯麦茶,又给可尔点了一杯冰拿铁。我知道她喜欢这个。
麦茶先端上来,装在透明玻璃杯里。
我握着杯子,指腹感受着玻璃表面的凉意。窗外的街道上有学生走过,笑声被玻璃隔绝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
大约十分钟后,风铃又响了。
可尔走进来,换了件浅色针织开衫,头发披在肩上。
她环视了一圈,径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冰拿铁已经点好了。」我说。
「谢啦。」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服务员把冰拿铁端上来,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喝了一大口。
「所以,」她放下杯子,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雨宫同学,现在可以解释了吗?」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骗我啊。」她的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说什么今晚有事,结果就是和月夜同学单独吃饭。还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低下头,手指在麦茶的杯壁上划着圈。
「对不起。我不该撒谎。但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想和她单独吃顿饭。」
「为什么想单独吃?」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住在一个房间里,却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我觉得这很奇怪。」
可尔看着我,眼神里的调侃慢慢消退,变成温和的理解。
她又喝了一口拿铁,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有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没有排除你。只是今晚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后天我们不就要去你家了吗?接下来几天都会在一起。」
「这还差不多。」可尔笑了笑,拿起吸管搅了搅杯子,「不过说真的,月夜最近变化很大。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话变多了,睡眠也少了。以前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现在大概十个小时左右。」
「十个小时也还是比常人多啊。但对她来说,确实算进步了。」
「嗯。她以前几乎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现在至少会主动说话了。」
我们就这样聊着月夜。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从橘红变成粉紫,最后沉淀成深邃的靛蓝。
咖啡厅的门开开合合,客人进进出出。
「嗨,雨宫学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我和可尔同时抬头。桌边站着一个女孩,第一眼看上去像极了月夜。
与月夜同样的紫色头发,同样的白皙皮肤,同样的淡色嘴唇。
但她比月夜矮了半个头,头发只到肩膀,带着月夜身上绝对不会出现的活力。
是椎名星夜。月夜的妹妹。
「学姐晚上好!」她朝我挥手,笑容灿烂,「好久不见!」
「啊,星夜。晚上好。你一个人?」
「嗯!刚在附近补习班下课,路过这里,看见学姐坐在窗边,就进来打个招呼。」然后她的目光移向可尔。
然后星夜对着可尔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做起了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椎名星夜』,是『椎名月夜』的妹妹,请多指教。」
「你好,你好~」可尔笑着回话。
「这位学姐是?」然后星夜把目光投向我,向我搭话。
「一起坐吧。站着说话多累。」
「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可尔笑着往旁边挪了挪,「过来坐。我们正好在聊天。」
星夜在我旁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和月夜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完全不同。
「学姐该怎么称呼呢?」星夜问。
「绪白可尔。叫我可尔就好。」
「嗯嗯,可尔学姐。」星夜笑眯眯地说,然后转向我,「旁边这位是雨宫学姐。我认识的。」
我点点头。
服务员端来一盘薯条,是可尔刚才点的。
可尔拿起一根,放在星夜面前的盘子上。
「谢谢!」星夜点了点头,「两位学姐都是我姐姐的朋友吧?」
「算是吧。」可尔说。
「这段时间以来,姐姐多谢学姐们照顾了。」星夜表情认真起来,「我替姐姐向你们表示感谢。」
「哪里哪里。反而是我们受她照顾多一点。」
可尔也点头:「月夜教了我不少东西。有好几次我不太清楚的题目,都是她给我讲解的。」
星夜睁大了眼睛,薯条悬在半空。
「诶?姐姐还会教人功课?好罕见哦。以前我向她请教什么问题,她都不肯教我。总是说『自己想』,或者干脆装睡不理我。」
「她以前就这样吗?」我问。
「嗯。以前姐姐总是一副死气沉沉、无精打采的样子。每天就是睡觉,吃饭,再睡觉。我和爸妈都拿她没办法。」
「但是上了高中之后,她似乎变了一些。最近话多了,也愿意出门了。虽然还是睡很久,但比一天十几个小时要好多了。」
星夜更惊讶了:「一天只睡十个小时?这么短?」
「对她来说算短了。」
「那姐姐发生了好大的变化。」星夜感叹道,「她以前一天能睡二十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也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奇怪的是——尽管这样,姐姐的成绩超级好。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时间学习,也看不到她复习。但她就是知道所有的知识点,还能说出很多课外的内容。在初二寒假之前,她几乎包揽了所有考试的全级第一。」
我和可尔对视了一眼。
全级第一。这个词和现在的月夜完全对不上号。她成绩在年级后排,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随便填几个选项就交卷。如果不是星夜亲口说出来,我绝对不会把「全级第一」和「椎名月夜」联系在一起。
「以前的月夜……成绩那么好吗?」
「超级好。老师都说她是天才,不听课也能考满分。但初二寒假之后,她就变了。成绩虽然还是不错,但不再考第一了。而且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话也越来越少。」
「星夜,」我犹豫了一下,「我想了解月夜同学的事情。就是你姐姐的事情。可以吗?」
星夜咬着薯条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活力慢慢收敛,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沉重的神色。
「姐姐的事情……」
「我知道这很唐突。我和她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我觉得她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过去。我想了解她。真的想了解。」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星夜沉默了很久。她放下薯条,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
可尔看了看我们,忽然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你们慢慢聊。」
她拿起包,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店里放着轻音乐,钢琴声像流水一样淌过空气。星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行吧。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告诉姐姐是我说的。」
「我答应你。」
星夜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在一起。
「因为姐姐的学习成绩好,所以爸妈想着即使一段时间不去学校上课也无妨。但学校那边一直在催出勤率,说再这样下去可能无法毕业。那段时间也临近期末了,爸妈就要求姐姐至少去参加期末考试,等考完再说。我们也没什么可以干涉的。」
星夜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期末考试之后,成绩出来了。姐姐从原来的年级第一,掉到了年级的最后几名。」
我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爸妈很震惊,但姐姐什么都不解释。寒假第一天晚上,我推开姐姐的房间门,看见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她那天刚从学校回来,整个人沮丧得厉害。我喊她,她没反应。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就那样坐着,从晚上九点坐到凌晨一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任何事。」
星夜垂下眼睛。
「后面一连几天,她都是这样。偶尔下楼吃个饭,问什么答什么,但只保持最低程度的对话。寒假就这样过去了。新学期开始,姐姐也没怎么去上课。每天就是在家睡觉,或者极其有限地学一点东西。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房间里,门反锁着。」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后来我才从朋友那里听说,姐姐在学校遭到了很恶劣的霸凌行为。具体是什么,朋友也没说清楚,只说有人一直在针对她,持续了很长时间。」
我顿了顿。月夜在初中遭到了严重的霸凌。突然把天文社退掉,突然不去学校上课,一直保持着那样的状态。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发紧。
「接下来剩下的时光里,姐姐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星夜继续说,「除了必要的出勤上课时间,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中考前她复习了一段时间,十分顺利地考上了高中。不过她选择的这所高中,离家并不算远,但是以姐姐以前的那个初中来说,如果不是成绩名列前茅的话,几乎是考不上的。这个高中和姐姐以前初中的方向正好截然相反。我想她大概只是想逃离那里吧。」
「也就是说,月夜的成绩一直没有退步,而是在平时故意考差的?」我出现了一点小困惑。拿起面前的麦茶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但是姐姐就是这样考上了。」星夜说完就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星夜结束了她的发言。
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通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我已经可以拼凑出她一个较为完整的过去。
「她不愿意告诉我,是谁干的。我问过她很多次。我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是不是有人打她,她都不说。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空,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睡觉。」
「所以她才不愿意回家。」
「嗯。家里有我。我很吵,很烦,总是问她这问她那。她受不了。而且家里到处都是以前的回忆。她可能不想面对。」
我想起月夜说过的话。
「雨宫学姐。」星夜转过头看着我,「姐姐最近的变化,是因为学姐吗?」
「我……」我张了张嘴。
我感觉我的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但是我希望她能好起来。我希望她能重新对这个世界有点兴趣。」
星夜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就拜托学姐了。姐姐就交给学姐了。」
这句话对我来说似乎有点太重了。
我想说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我没有那个能力去拯救谁,我甚至说连我自己也一团糟。
但看着星夜的眼睛,看着来自于月夜的妹妹的眼睛,我的那些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我只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