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尔从洗手间回来了。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坐回座位上,看了看我和星夜的表情,也没问我们聊了什么。
「薯条凉了。星夜你还要吃吗?要不要再点一份?」
「谢谢可尔学姐,不过不用了。」星夜站起了身,然后从座位上拿起挎包,「我该回去了。我父母会担心我的。」
「那我们送送你吧?」
「不用啦,我家就在附近,我只需要走十分钟就到了。」她朝我们挥手,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似乎感觉比刚进门的时候淡了一些,「谢谢学姐们的招待!下次见!」
她转身跑向门口,头发在灯光下一闪,然后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几声,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可尔拿起了桌面上的那杯冰拿铁,把剩下的液体一口喝完了。
还没有融化的冰块在杯子里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也听到了吗?」我转身看向从洗手间回来的她。
「我也没有刻意去听啦。只不过洗手间离得不远,所以隐约听到了一些。」
「……嗯。」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可尔问我。
我看着窗外。街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在玻璃上晕成模糊的光斑。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我也不知道呀。不过我想陪着她。不管她以前经历过什么,总之,我就是想陪着她吧。」
可尔放下杯子,看着我。我能看得出来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柔。
「那就去吧。按照你的计划来办吧,明天你们两个去水族馆,然后后天来我家玩。一步一步来,不用急。」
「可尔。」
「嗯?怎么啦?」
「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
「谢我什么呢?谢我请你喝拿铁?还是谢我善解人意?」
「都谢的啦。」我开心地说。
可尔从座位上站起了身,然后拿起外套穿在身上。
「可尔你这么热的天还要穿外套么?」我看着眼前穿着外套的可尔,不禁发起了疑问。
「雨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冷嘛。」
「走吧。等等回去我还要收拾东西回家呢」
我们一起走出了咖啡厅。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过来。
街道上的行人一如既往的还是那么多了,前方的道路有许多的车辆驶过。
可尔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她后面。
「雨宫。」
「嗯?」
「月夜能遇见你,大概是她的运气吧。」
我没有说话。她说的这句话我已经用心去感受到了。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可尔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另一栋宿舍楼。
我和可尔并不处在同一栋宿舍楼,我住在A栋宿舍楼的最末端的那几间房间,而可尔住在B栋楼的靠前的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才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上楼梯。
宿舍里很安静。我发现寝室的门没锁,于是我轻轻推开,看见月夜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墙壁。
她的呼吸很轻,但我知道她还没睡着。
我关上门,把包放在桌上。
「我回来了。」我一如既往的问候着。
「雨宫回来了?」她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
「嗯。你还没睡嘛?」
「我在等你哦。」
「等我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等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小的团。
我想起星夜说的话。
想起期末考后掉到最后几名的成绩单,想起寒假第一天晚上从九点坐到凌晨一点的沉默。
想起那些她不愿意提起的过去,想起她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理由。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到她。但我会试试的。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我想陪着她,就只是这样。因为她在等我。
所以,这就够了。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月夜。」
「嗯?」
「明天去水族馆,我们十点出发,可以吗?」
「好。」
「然后后天去可尔家。」
「嗯。」
「这几天,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身体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又深又暗。
「为什么?」
「因为我想。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想陪着你啦。」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触感很轻,还带着一点凉意。
「好。」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比我小一点,指关节也细细的。
窗外的星星已经升起来了,明天应该会是个很好的天气。
水族馆里会有蓝色的光线,会有安静的水流声,会有鱼群在玻璃后面无声地游来游去。
然后后天,我们会去可尔家,会见到她的房间,然后会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所以,那些她想不起来的事情,或者说她不愿意想起来的过去,都可以先放到一边。至少现在,先陪着她。
一步一步来吧。也不用着急。
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我就看见可尔拎着一个行李箱从B栋宿舍楼里走出来,脚步轻快地往校门的方向走去。她家离学校本来就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也就到了。这个时间点动身,应该很快就能到家了吧。
今天晚上我打算陪着她,哪也不去。宿舍的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窄缝,城市的微光从那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银灰色的线。
这样的时光其实有很多。过去一个月,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和月夜待在这间屋子里。
她睡她的,我做我的,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共享同一片空气。
如今再看她,感觉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同样的睡姿,同样的侧脸,同样的呼吸频率,但在我眼里多了一层透明的保护罩。
那层壳很薄,薄到我以为一碰就会碎,可它确实存在着,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我想了解更多。
可这样做会揭开她的伤口,也会违背我和星夜的约定。星夜说不要告诉姐姐是我说的。
可秘密在胸腔里发酵,像一颗糖化在温水里,甜味散开了,却找不到痕迹。
但我真的很想帮她。可就算知道了她的过去,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面对我自己的过去时一样无力。
我下定决心要做出改变,却连第一步该迈向哪里都看不清。
月夜也因为过度感知到他人的恶意,把自己调成了低功耗模式。我们各有各的牢笼。
对普通人来说完全能接受的环境,在她那里都会被放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教室里的白炽灯,平常人觉得亮度刚好,她却会在灯光下微微眯起眼,睫毛颤动,像是被刺得睁不开。
食堂里的气味,平常人能闻到饭菜香,但她能分辨出消毒水、油烟、几十个人身上的汗味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她无能为力,只能被动地接受所有这些感觉。她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接收频段太宽。
初中时,月夜总能感觉到别人对她的恶意。不管她原来多外向、多可爱,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感知力。
上学的时间越久,这种能力就越强。能感觉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忍受。
那些细碎的议论、刻意的疏远、背后投来的视线,在她心里被放大成轰鸣。
她似乎无处可逃。
于是她就只能关闭自己的感受。
然后不去上课,也不与人打交道,尽可能不让自己累着。
就像是身体在过载之后自动切断了保险丝。
我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说过——但也没否认过。
但上了高中,她的状况随着我们的接触逐渐好转。
我不觉得这是时间带来的自然恢复。她在硬撑。
我注意到她最近开始发生了变化,开始在课堂上保持清醒了,开始愿意在白天走动了。
我认为月夜真的很了不起。
她和我一样,都是很厉害的人。
不,她比我更厉害。我在初中只是被冷落,只是被一些细碎的恶意划伤。
而她承受的是被放大了数倍的、铺天盖地的噪音和刺痛。
她能撑到现在。
还能对我笑,还能说「雨宫去的话,那我也去」,这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
现在我不再想去关注她那些所谓的低功耗。那个词对她来说是一种保护,并非缺陷。
她需要变得正常,我需要变得像我自己。
我只是站在她旁边,让她的世界里多一个不那么吵的存在。
「月夜。」
我轻声唤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什么,又怕她听不见。
她看向我这边。
听到我的声音,她慢慢坐起身,盘腿坐着,卫衣的下摆皱成一团。
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却又很清醒。
「怎么啦,雨宫。」
她看着我,声音轻快。那种轻快是最近才出现的。
我摇了摇头:「没事。我喜欢月夜这个名字,很好听。」
她抬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那个动作很小,在她指尖绕了两圈,又松开。发丝在空气中弹回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我还以为雨宫同学说喜欢月夜呢。」
她以为我要说的是我喜欢她。
我的心脏似乎停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点凉意,拂过我的后颈。
「嗯哼,我也喜欢哦。」
我说出口了。声音比想象中稳,但尾音有一点飘。
我喜欢月夜。喜欢她睡觉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喜欢月夜开口说话的样子。
我更喜欢有活力的月夜。
可以和我一起去食堂的月夜,可以拿我水杯的月夜,可以在我看小说时凑过来和我一起看的月夜。
我不可能把这些话给说出来,心里想想就好了。
但我说「嗯哼,我也喜欢哦。」是想让她手足无措,想看她脸红害羞的样子。我想做这样的事。
说些让她害羞的话,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让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涟漪。
同时,我也在等她的答复。
等一个明确的、或者模棱两可的、但至少是属于她的回应。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个动作很慢。
「雨宫喜欢我呢,好开心呀。」
她的语气很平。
但那个尾音,那个「呀」字,带着一点她平时绝对不会用的、近乎撒娇的柔软。
月夜口中的雨宫,就是我。
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个句子主语是我,而宾语是她,她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喜欢的位置上,然后表达了开心。
这是一种接受,还是一种回避?
是一种回应,还是一种温柔的闪躲?
我猜不透她的心思。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