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从外面咖啡厅回来的雨宫，感觉变得很不对劲。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
怎么说呢，雨宫的气息变了。
她身上带着外面街道的气味，风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厅里烘焙咖啡豆的焦香。
她在发呆。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闷闷的。
这些声音对我来说本来是让人很不舒服的，但今天好像还好，还在能忍受的范围里。可能是因为雨宫在吧。
只要她在，那些噪音就会变得模糊，不再那么尖锐。
我蜷在床上，假装在看手机。
「月夜。」声音很轻。
我放下手机，坐起身，看向她。
「怎么了，雨宫。」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很浅。看到她笑眯眯的样子，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她开心的时候，那种感觉会传到我这里来，然后我的嘴角也忍不住想往上翘。
「没事。」她说，「我喜欢月夜这个名字，很好听。」
我愣了一下。不过她的名字其实也很好听。
「奈绪理」。我在心里是念过很多次，但是从来没有叫出口过。
我一直只叫她雨宫。现在她说，她喜欢我的名字。
「我还以为是喜欢我呢。」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我想看她慌乱的样子，想看她脸红，想看她手足无措地摆手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有小心思。
这一个月来，我学会了对雨宫产生小心思
这对我来说很新鲜。
以前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过这种心思。
雨宫看着我，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暖暖的，带着一种深灰色。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似乎还带着一点得逞的味道。
「嗯哼，我也喜欢哦。」她说。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从后颈一路烧到耳尖，耳尖开始发烫。
我维持着盘腿坐着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布料在指腹下被捏起来，又松开，留下细小的褶皱。
「我喜欢月夜啦。」她接着说。
她喜欢我睡着的模样，喜欢我开口说话的模样，喜欢有活力的我，喜欢和我在一起。
我该怎么办？
我的感情真的很笨。
就算没有了那么多干扰因素，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长久以来，为了逃避那种被放大的感知力，我养成了把所有通道都关掉的习惯。
我习惯了不说话，不回应，也不表达。
所以现在，我的大脑直接宕机了，像一台被强制关机的电脑。
屏幕一黑，我只能说出一些很笨很笨的话。
「雨宫喜欢我呢，好开心呀。」我说出来了。声音带着一点俏皮，但我知道自己是在打太极，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不敢正面回应她的告白，或者应该说，她的整蛊。
我能看到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她在等我脸红，等我慌乱。
她想看我的表情。
我猜到她的想法了。但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可以喜欢星星。而且从小就喜欢。
但我从来不去研究那些星星叫什么名字，天上有什么星座，该怎么辨认它们。
我只是单纯喜欢那幅画面。深蓝色的天幕上，无数的光点安静地亮着，也不向我索取任何东西。
我喜欢雨宫，就像喜欢那些星星一样。
我不想去过问她的过去。她以前经历了什么，她家里是什么情况，她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我也不想去过问她的兴趣爱好、她的成绩、她未来的规划。
我只知道，有她在，我就很安心。
她就在那儿。
我只知道，雨宫就是雨宫。
这样就够了。
可她刚才说，她喜欢我
喜欢我睡着的模样，喜欢我开口说话的模样，喜欢有活力的我。
这些喜欢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呢？
是像我喜欢星星那样吗？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雨宫。」我开口，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清了清嗓子，但还是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问她「真的吗」？
还是说「我也喜欢你」？
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声音发不出来。
我习惯了接收，也习惯了被动，习惯了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让我主动说出那种话，就好像要把心脏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给她看一样。
她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她在等我脸红，等我露出破绽。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了，不再那么有穿透力。
「明天九点起床。」她说
「去水族馆。」
「嗯。」我的声音闷闷的，「我会醒的。」
「不醒我就掀你被子。」
「雨宫舍得吗。」
「舍得。」
我轻轻笑了一声。
她伸手把台灯关掉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城市微光，把家具勾出模糊的轮廓。
我听见她躺下的声音，床单摩擦的声音，枕头被压扁的轻响。
然后她说了晚安。
「晚安，雨宫。」
我回应了她，但没有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的大脑还在转。
明天要去水族馆了。
我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出去玩。
以前都是和家人去的，爸爸妈妈和星夜。
星夜总是很吵，大声喊我看这个看那个。
那些声音在我耳朵里扎得难受，所以我总是找借口待在休息区。
但明天是和雨宫一起去。
只有我们两个。
这应该就是约会吧。
我在网上看到过这个词的定义。
两个人单独出去，一起吃饭，一起看东西，一起度过一段时间。
所以，这就是约会。这一个月以来，我真的、真的非常喜欢雨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想了很久。可能是开学第一天，她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吧。
我当时刚睡醒，或者说，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她。
世界也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小说里写的那种天旋地转，也没有心跳停止又重启。
我只感觉到，一直围绕在我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突然全部变柔和了。
刺眼的阳光变得温暖，尖锐的脚步声变得遥远。
空气里新装修宿舍那种甲醛味和消毒水味，也被一种更清淡的、属于她的气味盖住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干扰我的信息，全部消失了。
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就一见钟情了吧。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以前为了逃避高感知度带来的痛苦，我把自己调成了最低功耗。不想说话，不想社交，也不想回应。
这个习惯慢慢地就像一层厚厚的茧，把我裹在里面。
就算现在遇到了雨宫，就算她让我的世界变安静了，那层茧也还在。
我一时半会儿，撕不开它。
所以我只能待在她旁边。她看书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听她翻页的声音。
她出门的时候，我在宿舍里，数着时间等她回来。
她给我带蛋糕的时候，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感受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些就是我全部的努力了。
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待在她旁边而已。
然后，我的状态就慢慢变了。
话变多了，虽然还是很少，但至少会主动开口了。
愿意出门了，愿意在白天保持清醒了。我很开心自己能有这样的改变。
这一切，全都是雨宫的功劳。所以我想，我也应该主动一点。我想贴近雨宫。
就像开学第一晚那样，和她一起睡觉。
今晚，我特别想抱她。
但我没有主动邀请她。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我说不出口。所以我只能等。
等关灯之后，等她睡着之后，我再悄悄爬过去，躺在她旁边，抱着她睡觉。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所在的方向。
黑暗中，她的床的轮廓安静地待在那儿。
她的呼吸声均匀又绵长。
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有点凉，我一步一步朝她的床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她床边，我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朝着墙壁，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
被子盖到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屏住呼吸，慢慢爬上床，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床垫微微往下沉了沉，她的身体动了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后背。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很暖和。
我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月夜？」
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含含糊糊的。
「嗯。」我把脸埋在她的后颈，声音闷闷的，「雨宫身上，很暖和。」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我。
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