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否认的是，今天确实是一个疲惫且满足的一天。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我们走了很多路。在太阳底下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水族馆，又在馆里逛了很久，出来以后还去了附近的自然公园。
等我们坐上回程的电车的时候，我的两条腿已经不像是我自己的了。
和雨宫一起出去玩，即使是在太阳底下散步也好，虽然累，但是很高兴。那种高兴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高兴是安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今天的高兴也是安静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大概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了某件事“的那种感觉。
在电车上，我把头靠在雨宫的肩膀上。她的肩膀不算宽，但是感觉到很温暖。
电车轻轻晃着，车窗外面是黄昏的颜色。我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结果就那样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电车已经到了学校附近的车站，雨宫正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我们该下车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我果然还是喜欢寝室。
不，应该说是喜欢有雨宫在的寝室。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早上出门时一样，窗帘还是那样拉着，桌上的水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可是门一关上，声音就被隔在了外面，空气里只剩下属于我们两个人熟悉的气息。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一下子就松了下来，因为我喜欢这个房间。喜欢有雨宫陪在我的身边。
「月夜，你刚刚在电车上睡了好久，我叫也叫不醒你。」雨宫说着，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好像所有的力气都在进门的那一刻用完了。
「嗯，因为我太累了，但是感觉雨宫你比我累多了。」我看着眼前的雨宫。
我在电车上睡了那一段，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
可是雨宫看起来比出门的时候憔悴了不少，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灰影，说话的声音也轻。
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雨宫。
平时她总是精神很好的样子。
早上我还在睡的时候，她已经起床洗漱完了。
我赖在床上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带回来了。
她做什么都很迅速，也都很完美，我几乎以为她不会累。
可是今天，她也会累成这个样子。
也不知道雨宫有没有在好好休息，不过看上去是没有的样子。
毕竟两个人都睡着的话，一定会错过站点的。她在电车上不敢睡，只能一路撑回来。
她大概是怕坐过站，怕我们两个人一起睡过头，怕耽误了行程。
她总是这样，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全都想一遍，然后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没有，在电车上不敢睡觉。我也没有这个习惯在外面睡觉呢。」雨宫继续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着。
然后她闭上双眼，似乎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
「嗯，雨宫去休息吧，晚上我独自去给你找吃的。」
「嗯……」雨宫仅仅只发出那短短的一声，就以一种连我都诧异的速度极快地陷入了寂静之中。
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我想她可能真的累坏了。
明明雨宫的体力比我好，为什么她的疲劳程度会比我更强？
我想了想，大概是累的地方不一样。
我累的是腿，是走了一整天的身体。她累的是心。她要安排路线，要看导航，要记得什么时候该去哪，要留意我是不是累了、渴了或者是太阳晒了。她还要替我撑伞，把大部分的阴影都让给我。
她一直在照顾我，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身体上的累，睡一觉就能恢复。可是内心里的劳累，大概要更久一些的时间才能恢复吧。
今天雨宫已经帮助了我很多了，一直在照顾我。我想今天晚上可以让雨宫不用操心今天吃什么。
我想学着和她对我那样，去食堂买些东西回来给她吃。
但是离开她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几乎没有尝试过独自一个人前往食堂，每次都是她给我带些食物回来的。
食堂在宿舍楼的一侧，要走一段路。我自己一个人去的话，会不会和别人搭上话？会不会不知道该买什么？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压了下去。
我想为雨宫做点什么。这件事，比那些担心更重要。
我确认好自己的门禁卡放在身上，前往食堂。
「我出门了。」我还是对着背后的雨宫说了一句我出门了。虽然说她正在睡觉，说了她也听不见，不说也无所谓。
但我还是需要说的。因为雨宫就是这样，回来的时候会说「我回来了」，出门的时候会说我「我出门了」。
她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以前觉得这些话很麻烦，又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今天我要出门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想说这句话。
好像说了这句话，这间寝室才算是一个家一样吧。
我走下楼梯，打算前往学校的食堂。我自己不想吃饭了，所以说我只买雨宫的那一份就行了。
在黄金周期间，学校的食堂只有少部分窗口在开放。
平时听雨宫说那些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今天却冷清了很多。
整个食堂大厅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角落里。
我走到窗口前，抬起头看上面挂着的菜单牌。
「鸡肉盖饭」「牛肉盖饭」「蒲烧盖饭」……之类的，这个窗口提供了很多的种类的东西。
每个名字下面都配了一张图片，看起来都很好吃。
我不知道为雨宫选哪个，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喜欢吃什么。每次她带东西回来给我，我都是直接接过来就吃，从来没有问过她。
她好像什么都吃，又好像什么都不挑。
可是今天轮到我给她买了，我才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不过现在面对于这个抉择，我打算盲选，因为我做不了决定。
我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把眼睛闭上，在手机上随便划了几下，选择了一个食物的图片。
我选中的是一个日式牛肉盖饭。
那就选择这个吧，似乎这也挺不错的。
我干脆利落地付了钱，然后提着那份盖饭便当回到了寝室里面。
我用门禁卡打开了我们寝室的房门，看见雨宫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沉睡着，依旧瘫坐在椅子上。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靠在椅背上，双手垂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连睡觉的时候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占多少地方。
房间的空调还没有打开，感觉房间里面比外面还热一些。
今天早上的清凉的余温早已经被外边的太阳加热得无影无踪了，整个房间像一个小型的温室，闷闷的，空气都黏在一起。
我来到那个房间的中央调温器那里，重新把空调打开了。
冷气从风口里慢慢涌出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站在那里，等到房间里开始有了一丝清凉的感觉，才把属于雨宫的那份饭放在桌子上。
那张桌子平时是书桌，吃饭的时候就变成饭桌。
我把它当书桌用的时候，上面摆着课本和笔记本。
我把它当饭桌用的时候，上面就摆着碗和便当盒。
它好像什么都能当。
我尝试叫醒雨宫，轻喊了一声「雨宫」。
她没反应，我又轻声呼唤了几声，但她依旧没有反应。
她的呼吸很平稳，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于是乎我用手摇了她几下，还捏了捏她的脸。
她的脸很软，带着一点温度。
我捏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过分，赶紧松了手。
她还是没有醒。
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很均衡，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我从来没有试过这样子看着她睡觉。
以前都是她看着我睡。
她总是比我早起，我睡着的时候，她大概也这样看过我吧。她也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子休息。
平时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头发梳得好好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可是现在她瘫在椅子上，头发有点乱，嘴唇微微张着，领口也歪了。
如果她看见自己的模样，大概会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狼狈吧。
她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那么在意自己是不是得体。
可是我觉得，这样的她，反而比平时要真实一些。
我很感谢她今天一天的付出与陪伴。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礼物了。
她大概不知道，对我来说，今天这一天有多重要。
从早上到晚上，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光是这件事，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现在雨宫在休息，我也不想打扰她睡觉。
她需要休息，她今天太累了。
我把旁边的小抱枕放在双人沙发的另一边，然后摆布着她的身体，让她躺在那张沙发椅子上。
我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地把她的身体放平，又把抱枕垫在她头下面。
即使我把她放平在沙发上，她也没有醒过来。
就这样任我摆布。她平时那么警觉的一个人，现在却睡得这么沉。大概是真的很累了吧。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和平时那个做什么都很快的雨宫完全不一样。
现在房间的温度正好是我们日常活动的舒适温度。
但是对于一个躺在沙发上睡着的人来说，这个温度还是低了一些。
睡着的人会比醒着的时候怕冷，这一点我在自己身上体会过很多次了。
我不想让雨宫着凉难受，随即起身前往温控器那里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这样就可以了，我说。
我走回沙发旁边，在另一头坐下来。
空调的风声很轻，她的呼吸声也很轻。
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桌上的那份牛肉盖饭还冒着一点热气，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应该还是温的。
嗯，今天就这样吧，我也很开心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