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蝉鸣特别响。
响到整个操场的人都忍不住皱眉。体育老师吹了三次哨,声音还是盖不过去。
林澈在跑道上热身。
下午三点的阳光很烈,空气被烤得扭曲。他站在起跑线后面,低头系鞋带。鞋带上有块干了的泥,他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也就随它去了。
“喂。”
林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今天有把握吗?”顾言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运动鞋的鞋尖正好抵着起跑线。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高度,像两棵并排栽下的树。
林澈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比顾言早了半秒到达终点区,这是他今天唯一想确认的事。
“你话真多。”
“你话真少。”顾言笑了一下。
哨声响起。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弹射出去。
蝉鸣更响了。响得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不是从树上。整个跑道都在震动。看台上有人捂住了耳朵。
林澈跑在前头。
他听见风从耳边劈过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稳稳地压在步频下面。每一个跨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响声。
像无数双翅膀同时展开,在他脑后扇了一下。
就一下。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有人贴着他的后颈叹息。但林澈的身子猛地一僵,右脚的落点偏了三厘米。
三厘米。
对一个短跑运动员来说,这是个致命的误差。
他的重心在刹那失衡。膝盖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冲击。他踉跄了一步,勉强稳住。
顾言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林澈抬起头,看见顾言的背影在跑道尽头越跑越远,像是被午后的阳光一点点吞掉。
他忽然想不起顾言的名字了。
不,他想得起。但他忽然觉得“顾言”这个名字离他好远,远得像隔着什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一碰就会振翅飞走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指在抖。不是因为运动,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从指尖开始蔓延的寒意。
蝉鸣骤然停止。
整个操场安静得诡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一种极轻极轻的振翅声。那声音从他体内传来。
林澈缓缓抬起头。
天空蓝得发白。
一只蝴蝶停在他正前方的半空中。
黑色的翅膀上,有红色的纹路。像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缝。
他伸出手。
蝴蝶忽然化作无数光点,四下散开。光点落下时,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慢动作。顾言在终点线后回头,嘴角还带着笑。体育老师举着秒表,嘴巴一张一合。看台上的同学在鼓掌,手拍得很慢很慢。
然后,时间恢复。
世界如常。
只有林澈站在原地,右手还悬在半空。
他的膝盖上,那道前天跨栏留下的旧擦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林澈眨了眨眼。
“喂,发什么呆?”顾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输不起啊?”
林澈看过去。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很轻,很软,像一只蝴蝶正要从茧里出来。
他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东西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没事。”他说,“有点晒。”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这个声音说话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