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熙的住宿申请，是李雅老师主动提的。
“你一个女生，每天走读也不是不行，但晚上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李雅翻着她的借读资料，头也没抬，“正好你们班苏晓萌那个宿舍空了个床位，我跟宿管打过招呼了，你搬进去吧。”
林澈熙当时站在办公室，手心一下就凉了。
住进女生宿舍。和女生一起洗澡、换衣服、睡觉。她以前当男生时，连女生宿舍楼下都没怎么靠近过。现在却要住进去，成为其中一员。她想拒绝，可什么理由都站不住。一个女生不住宿舍，反而更奇怪。
“听见没有？”李雅抬头看她。
“听见了。”林澈熙说。
搬进去的那天是周四。林澈熙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书包，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新买的两套内衣、一条毛巾、一支牙刷，还有那半块蝴蝶碎片。她把碎片用纸包了又包，塞进书包最里层。
苏晓萌早在楼下等她。一看见她，就笑着迎上来：“熙熙，你终于来啦！我们宿舍就等你一个了。”
林澈熙“嗯”了一声。苏晓萌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又说：“我帮你提。四楼哦，你爬过就知道，累死个人。”
“我可以。”林澈熙说。
“走啦，别跟我客气。”苏晓萌已经先一步走了。
女生宿舍楼比林澈熙想象中要新。浅黄色的瓷砖，擦得发亮的楼梯扶手，拐角处摆着两盆绿萝。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味，像是谁在走廊里喷了空气清新剂。林澈熙低着头跟苏晓萌上楼，眼睛只盯着台阶。
“我们宿舍在四楼，402。”苏晓萌一边走一边回头，“靠东边，早上有太阳，冬天可暖和了。就是夏天有点热，不过没事，我们有一个小风扇。”
林澈熙听着，没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像又回到了变成女生的第一天。
402的门虚掩着。苏晓萌用肩膀顶开门，走进去：“来，这就是我们宿舍。靠门那张空床是你的，上面我给你擦过了。”
林澈熙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四张床，分上下铺。苏晓萌睡靠窗的下铺，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白色小花。旁边两个床铺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枕头上还摆着毛绒玩偶。靠门的那张床空着，铺板上一尘不染，像在等她。
“进来呀。”苏晓萌把她的东西放到空床旁的桌上，回头招呼她。
林澈熙这才走进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淋湿的猫，突然闯进了一间很暖和的屋子。哪里都不敢碰，哪里都不敢坐。
“你先坐会儿，我帮你把床铺了。”苏晓萌说着，已经抱起了旁边那套学校发的新床单。她弯腰铺床时，几缕黑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旁。林澈熙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有点过意不去。她走过去，抓住床单另一角。
“我自己来。”林澈熙说。
“那好，一人拉一边。”苏晓萌笑。
两个人把床单铺好，又把被套套上。林澈熙不常做这些，动作很笨。苏晓萌也不急，就在旁边帮她把边角拉平。最后铺完，苏晓萌拍拍手，满意地说：“好啦，今晚你就可以睡这儿了。”
林澈熙看着那张铺好的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今晚，她要睡在这里。周围是三个女孩，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真实存在的。她不再是一个人。
这种“不是一个人”的感觉，让她既安心又害怕。
“熙熙，你怎么了？”苏晓萌凑过来，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有。”林澈熙别开脸，“我出去接杯水。”
“水房在走廊尽头，热水要刷卡。”苏晓萌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张卡递给她，“先用我的。”
林澈熙没接：“我用凉的就行。”
“天都凉了，别喝凉的。拿上。”苏晓萌把卡塞进她手里，像怕她又还回来。
林澈熙捏着那张卡，走出宿舍。水房里没人，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她把卡插进热水机，接了半杯水。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扑在她脸上，湿湿的。她靠在水房的门框上，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但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压下去。
晚上，室友们陆续回来了。一个叫陈佳的，一个叫方雪。陈佳个子高，剪着短发，说话大大咧咧。方雪戴着眼镜，声音很小，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们看到林澈熙，都很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林澈熙坐在自己床上，低着头“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苏晓萌出来打圆场：“她刚来，还没适应。你们别见怪。”
“没事没事。”陈佳摆摆手，“新同学嘛，都这样。”
洗漱时间，林澈熙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女生宿舍是怎么分配洗澡的。苏晓萌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悄悄跟她说：“我们这层有个小浴室，一次进去一个。你等她们都洗完了再去。”
林澈熙点点头。
她抱着换洗衣服，坐在床上，等了一个小时。陈佳和方雪先后洗完回来，苏晓萌也洗好了。苏晓萌擦着头发，看她还缩在床上，就小声说：“去吧，现在没人了。”
林澈熙像得了特赦，拿着衣服去了浴室。她把水开到很小，匆匆冲了一遍，连头发都没洗透就出来了。苏晓萌正坐在床边等她，见她回来，皱了皱眉：“你头发怎么没洗啊。”
“洗了。”林澈熙说。
“发根还黏着呢。”苏晓萌站起来，拉她坐下，拿干毛巾兜住她的红发，“我帮你擦擦。”
“不用。”林澈熙想躲。
“别动。”苏晓萌按着她的肩，动作放轻了，“你刚来，别太紧张。以后洗澡就这个点去，她们都睡了。我帮你看着。”
林澈熙抬头，从毛巾缝隙里看苏晓萌。苏晓萌正专心擦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宿舍里已经灭了灯，只有陈佳和方雪床上还亮着手机的一点微光。
“睡吧。”苏晓萌把毛巾拿下来，小声说，“明天还要早起。”
林澈熙点头，躺到那张新铺好的床上。床板有点硬，被套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睁着眼，借着月光，看对面苏晓萌的轮廓慢慢变暗。她以为这一夜会很难熬。可闭眼之后，她只听见宿舍里很轻很轻的呼吸声。那声音安稳、均匀，不像从前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半夜，林澈熙被一阵风吹醒。是陈佳起夜，把阳台门留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她缩了缩。正想下床关门，苏晓萌已经轻手轻脚地起来，走过去把门带上了。
她经过林澈熙床边时，忽然停下来，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熙熙，以后把我当家人吧。”
林澈熙僵住了。
她没应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眼眶发酸，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嗯。”过了很久，她才从被子里发出一个很闷的字。
苏晓萌轻轻笑了一下，回自己床去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澈熙的枕边。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地方可以留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