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了。数学老师正在黑板边写字，粉笔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搓了搓手指，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
“下课。”
这一声不大，但很稳。班长条件反射一样喊了声“起立”，数学老师点了点头，拿起教案和那个跟他形影不离的保温杯，走了。
“终于下课了……数学老师讲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一直发呆。”林澈熙手托着脸，靠在桌上想。
“走啦走啦，都下课了，一起去吃饭啊。”
“走呗！”
同学们成群结队地离开教室。不到两分钟，教室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空下来的课桌椅东倒西歪，风扇没开，空气又闷又厚。林澈熙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食堂人肯定很多。我才不想去人挤人。”她换了个姿势，趴到桌上。
刚开始只是觉得袖子有点潮，像谁把湿毛巾垫在她脸下面。等意识慢慢浮起来，她才发觉那是自己的汗。额头和袖口之间的皮肤已经黏住了，微微一抬，就扯出一阵湿凉的分离感。新的汗又从发根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最后被衣袖吸走，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
“呃啊，好热……”林澈熙撑起身，弯了弯手臂。
空气像被搅动了一下，有一点风从她皮肤上擦过去，可那点凉意只存在了一秒。剩下的还是闷。
“算了，我开窗。不知道能不能够到。”她自言自语。以前这种爬高开窗的事，她从没愁过。
林澈熙推了张凳子到窗边，站上去，踮起脚尖。小腿绷到发酸，整条手臂拉得笔直，手背上的汗在阳光里反着细微的光。指尖碰到了窗把手的下沿，却使不上劲，像只差了一毫米，又像差了很远。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最后只能从凳子上下来，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睛，想用“心静自然凉”来骗自己。
然后，她忽然感到一阵风。
不是她费力去抓却抓不到的那阵，是有人替她推开窗后，从外面整个涌进来的那种。后脑勺和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风一吹，像忽然被放进凉水里。林澈熙舒服得整个背都轻轻绷了一下。
“熙熙，熙熙，你中午都在这儿吗？吃饭没有呀？”
耳边传来苏晓萌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从外头带进来的热气。林澈熙偏过头，没说话。
苏晓萌轻轻推了推她，又叫了一声：“熙熙。”
林澈熙像只被戳醒的猫，背弓了一下，才含含糊糊地应：“……怎么了，晓萌。”那两个字几乎是糊在嘴里的，但苏晓萌听清楚了。
“你没去食堂吗？”苏晓萌问。
“不饿。”林澈熙说。
其实胃里早就空了。只是这天气闷得人胸口发堵，饿和热缠在一块，分不清哪样更难受。
苏晓萌侧过身看她，眼睛弯了弯，嘴角也翘起来一点。
“这个点再去食堂，好吃的东西可都没啦。”她的语气不是催，是商量。像在说，不吃饭的话，下午会饿得很难受。
林澈熙没接话。苏晓萌也不急，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她。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一点，把苏晓萌的刘海吹开，露出干净的额头。她就那么站着，不催不动，像在等林澈熙自己想通。
然后，苏晓萌轻轻拉起了林澈熙的手。
“走吧。”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陪你去。刚好，我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这三个字，她说得特别轻，像一不留神就会被风吹散，偏偏落进了林澈熙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林澈熙抬起头，对上苏晓萌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很静，不催不赶，只是很耐心地等着她。
她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身上还带着汗湿后的黏意，可风从窗户一阵阵涌进来，把发根的汗一点点吹干了。
“好。”林澈熙说。
苏晓萌又笑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步子放得很慢，像在等她跟上来。
林澈熙跟在她后面，看着前面那人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校服后摆，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学校，好像也没有刚才那么闷了。
食堂果然还是很多人。
虽然已经过了午饭的高峰，但里面仍然闹哄哄的。打饭窗口前还排着好几条队伍，餐盘碰撞的声音、阿姨舀汤的声音、学生说话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林澈熙站在门口，脚下顿了一下。
“别怕，现在人少多了。”苏晓萌回头看她，把手又伸过来，“走，我带你去那边。人少一点。”
林澈熙低头，看见苏晓萌递过来的手。她犹豫了半秒，没有去牵，但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苏晓萌领着她穿过人群，像条灵活的小鱼。林澈熙跟在后面，被两旁的人挤来挤去，肩膀被一个高个子男生的书包撞了一下。她没吭声，又往前跟了两步。
“阿姨，两份米饭，一份番茄炒蛋，一份土豆丝。”苏晓萌踮着脚，朝窗口里喊。
“好嘞。”打饭阿姨动作很麻利。苏晓萌接过餐盘，转头对林澈熙说：“你想吃什么菜？这里的糖醋里脊不错，不过这个点可能没了。”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林澈熙说。
“那你帮我端着，我再要两个菜。”苏晓萌把餐盘往她手里一放，又转身扎进窗口前。
林澈熙端着餐盘，站到一旁。盘子里白米饭冒着热气，番茄炒蛋红红黄黄地铺了一层。她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菜了。这些天不是便利店饭团，就是宿舍里的面包，今天这一顿，竟有点像从前的日子。
苏晓萌又端来一盘糖醋里脊，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林澈熙刚要把菜往碗里拨，一个男生从旁边走过去，衣摆带翻了一瓶饮料。那瓶可乐“砰”地倒在桌上，黑褐色的液体从瓶口涌出来，顺桌面淌下去。
“哎呀！”苏晓萌叫了一声，赶紧站起来。林澈熙反应也快，抓起餐盘往旁边一抬。她没被淋到，但苏晓萌的袖口沾了一大片。
那男生慌忙回头，见饮料泼了，只愣了一下，却朝苏晓萌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啊，没看见。”说完，人就走了，连张纸巾都没递。
“这人怎么这样啊。”苏晓萌低声嘟囔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先给自己擦了两下，又去擦桌上的饮料。
林澈熙站起来，看着她忙。她没说话，只是拿着纸巾帮苏晓萌擦她够不着的桌角。两个人的手在桌上交错，指尖都沾着一点可乐的黏。
“谢了。”苏晓萌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还好你躲得快。”
“你才该躲。”林澈熙说。
“我这不是想着护着饭嘛。”苏晓萌笑得更开了，“快坐下吃，等会儿凉了。”
林澈熙重新坐下，低头吃饭。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普通的一顿食堂饭，她却吃得很认真。苏晓萌时不时看她一眼，偶尔说一句“这个好吃，你尝尝”。林澈熙就真的去尝。她从前不太吃番茄炒蛋，今天却觉得，这味道居然也不坏。
“你下午要上体育课哦，我们班一起上。”苏晓萌说。
“嗯。”林澈熙应了一声。
“你要是没有运动服，我可以带你去买。学校后门那家店就有，不贵。”苏晓萌扒了口饭，又补一句，“我经常去那家，老板娘认识我，能便宜点。”
林澈熙抬头看她。苏晓萌的嘴边还沾着一小粒米，笑得毫无防备。
“你怎么对谁都这么热心。”林澈熙说。
苏晓萌眨了眨眼：“我没有对谁都这样啊。是你。”
林澈熙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快吃快吃，等会儿还要回教室。”苏晓萌像没察觉，又往她碗里夹了块糖醋里脊。
林澈熙没拒绝。她把那块肉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她忽然觉得，今天中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