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怀宁城，悦来客栈一楼大堂。
饭点将至，店里早就坐满了人。
跑堂的小二双手捧着四个盘子，头上还顶着一壶酒，在人群中穿行，嘴里不停喊着“让一让”。
柜台前面有几个客人，为最后的两间房间争吵得面红耳赤。
大堂内人声鼎沸。
“三天后，就是圣宗的收徒大典。”
说话的是坐在大堂正中间方桌边上的一位年轻女子。
她年纪大约在二十左右，凡人打扮，头发用根木簪简单地挽起，看起来干净利落。
这样打扮的人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但她一开口，整个大堂的人都会把耳朵转向她这边。
她手中拿着一只茶杯，眼睛灵动地观察着在场的众人，“请问各位，上一次圣宗开放山门是什么时候？”
旁边有个散修开口应道：“谁不知道啊，距今都已经十八年了。”
“没错。”
女子放下茶杯，先竖起三个手指头，然后又举起双手比了个九。
“十八年前，圣宗在怀宁城外开了三天三夜的收徒大典，从三千多修士中选出了九个人。
“三千选九是什么概念？意味着如果一字排开，能排出一条五里长的队伍，但最后能够进圣宗的，十个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今年应该不止三千人吧？”有人问。
“我看不止，”女子点头应道，“我猜至少五千打底。
“怀宁城里所有的客栈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全部订满了，就连城外那破土地庙都人满为患。
“你猜他们来干嘛着？”
“挤破头想进圣宗呗。”
“啧啧啧……是，也不全是。”女子模棱两可。
“那是什么？”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女子见气氛到位了，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随后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洛扶摇。”
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整个大厅都沸腾了起来。
“洛圣女今年真的会来？”
“确实有传言，今年收徒大典，圣女会亲临。”
“我听说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这回要是能远远看上一眼，也不白来一趟。”
“真面目？那等仙姿，就是远远观上一眼也是亵渎。”
女子笑眯眯地听着，等大家议论的声音小了一些之后，才慢慢说道。
“洛扶摇，圣宗第七代圣女，修行十余年，修为达成何种境界已无从估计。
“听闻她三年前，一人一剑荡平万妖谷，三天后出谷时，山谷里已然妖气全无。
“万妖谷附近的百姓常年受妖兽滋扰，不知道她是何许人氏，只知她出谷时，下了三天的大雨，正好放晴。
“众百姓为表对圣女的感激，决定给她造一座神女像，但最终未能造成，你们猜怎么着？”
大家都屏住呼吸。
女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工匠在雕刻到神女像的面部时，即使只是蒙着面纱的样子，也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还原洛圣女仙颜的十分之一。
“他们觉得如果让此像立起来，就是对圣女的亵渎，最终只好作罢。”
堂中一片吸气声。
“这才是真圣女啊……”一个中年汉子感叹道。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
“说起来，合欢宗是不是也有个圣女来着？”不知谁突然提了一嘴。
“我呸！一个练媚功的妖女，成天吸人精元，也配和洛圣女相提并论？我看她给洛圣女提鞋都不配。”
说完之后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
“合欢宗的那些妖女能是什么好东西。”
“据说姜绫华从来不出宗门，估计是因为她长得太丑了，所以不好意思见人。”
“我有个远房表兄，前年被合欢宗一个妖女勾了魂，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废了，瘦得皮包骨，嘴里还天天念叨人家的名字，没半个月人就没了。”
“格老子的，如果让老子遇到了合欢宗妖女，一剑一个，也算是给世人除了一害了。”
众人七嘴八舌，女子见大家骂得差不多了，她轻咳一声。
“各位道友，说合欢宗就合欢宗吧，可别把咱圣宗的洛圣女跟那种女人放在一起比，一个是天上的仙子，一个是地下的尘泥，放一起反而抬举了那位姜什么来着。”
“对对对，不提了，不提了。”
“晦气！”
话题由此一转，不知是谁又开了个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天怀宁城里俊男美女可真不少啊。”
“可不是么，圣宗收徒，天骄云集。那些个世家子弟，名门之后，一个比一个生得好看。”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哪家公子俊，哪位仙子美来。
女子拍了拍手：“既然大家都说到这了，那咱们不如就来评一评？最近来到怀宁城的年轻一辈俊杰里，论容貌，论气度，你们觉得谁最出彩？”
“自然是南疆陈家三少爷！”
“我投西城擂台那个枪仙姐姐一票。”
“你们是没见过城北坊市里的那对姐妹花，那个小的，啧啧。”
“要我说还是北境来的那个剑修，冷是冷了点，可身材劲爆啊。”
堂里七嘴八舌，情绪高涨。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我投林青雀！”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没来由的骄傲。
众人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纷纷看向了这边。
是个十多岁出头的小姑娘，她见大家都看过来，非但不羞，反而扬起下巴又大声说：“林青雀最好看！我投她！”
“林青雀是谁？”有人小声的问。
“没听说过……哪个世家的？”
“姓林……有姓林的世家吗？”
“没听过。”
小姑娘见大家都是一脸茫然，不由得有些不满，鼓着腮帮子说：“你们怎么连青雀姐姐都不知道！她就是住天字三号房的青雀姐姐！人可好了，前天还帮我把掉进河里的纸鸢捞了上来！”
大堂里稍微安静了一些，有人笑道：“小妹妹，你这不是评容貌，你这是评好人好事呢！”
“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停下，角落里又有人说话了。
“小姑娘有品，我也觉得林青雀好看。”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公子，手持折扇，看打扮像是某个小世家出来历练的子弟。
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手里转了转，笑道：“不瞒诸位，我昨天在大堂见过那位姑娘一面，后来打听了才知道是林姑娘。确实生得极好，眉眼身段，无一不佳。说一句清而不冷，艳而不俗并不过分。”
“真有那么好看？”
“跟圣宗圣女比呢？”
年轻公子“唰”的一下把扇子收了起来，正色道：“圣女大人什么模样我自然不敢妄论，但那位林姑娘也确实不比刚才诸位提的那些天骄差。”
女子也来了兴趣，双手托腮，笑眯眯的问：“能让咱们北境陆家的少公子开口夸赞，看来那位林青雀姑娘，确实不简单啊。”
“她是何门何派？？”
“没见着她穿什么门派的衣服。”
“该不会是哪个隐世高人的弟子吧？”
“又或者……”
一个喝得有些上头的黑脸汉子打了个酒嗝，嘿嘿笑道：“生得这么好看，又没门没派，该不会是合欢宗的妖女吧？”
这话一出，满堂安静。
接着，就炸开了锅。
“放你娘的屁！”旁边一个大汉一拍桌子，“你脑子喝坏了吗说什么胡话？老子也见过那青雀姑娘，她要是合欢宗妖女，老子就把桌上这八个杯子生吞了！”
“就是！你见过合欢宗的妖女吗就乱说！”
“人家林姑娘在这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好像没招谁惹谁吧，你一张口就把人说成妖女，安的什么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个黑脸汉子骂得酒都醒了，缩着脖子直喊：“是我糊涂，是我糊涂，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随口说也不行。”那投林青雀一票的姑娘第一个不乐意，小脸涨得通红，“青雀姐姐才不是那样的人！她、她人可好了！你要是再敢乱说，我就……我就让大家揍你！”
众人又笑成一团，毫无疑问他们十分乐意帮小姑娘揍一顿人。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错了也不行！”小姑娘不依不饶，“我还要你也说青雀姐姐最好看！”
“这……”
“说说嘛，说说！”
黑脸汉子被她闹得没脾气，涨红着脸，小声嘟囔：“行行行，林青雀……最好看。”
“大声点！”
“林青雀最好看！林青雀是散修界第一仙子！”
全堂哄堂大笑。
笑声穿过楼梯，一直传到二楼。
林青雀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一半。
然后现在只能僵在原地。
她本想睡到日上三竿，没想到被楼下闹哄哄的声音吵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只好下楼去吃点东西。
刚到楼梯拐角，就听到别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越听越离谱。
什么清而不冷，艳而不俗。
最要命的是，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那么一句，现在整个大堂里都在喊“林青雀是散修界第一仙子”，声音此起彼伏，跟什么邪教似的。
林青雀默默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身衣裙，颜色素得都能跟店里抹布一个色系了。
头发昨晚洗了没干透就睡了，今早就随便梳了两下，鬓角还翘着一撮呆毛。
就这模样，也是清而不冷，艳而不俗的一部分？
你们是没见过女人吗？
还是说……全员乐子人来的。
她咬了下下唇，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楼下的嘈杂声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各种关于她的奇怪流言在不断QJ她的大脑。
林青雀站在二楼拐角，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走下去。
她来怀宁城是为了暗中接触洛扶摇，行刺圣宗圣女的。
若是就住个客栈的功夫，就被人当成了什么“散修界第一仙子”四处传扬，她那还怎么低调？
可要是不下去，这肚子又确实饿了。
林青雀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假装是个路人一步步往下走。
楼下的小姑娘眼尖，第一个看见了她。
“青雀姐姐！”
全体目光，“唰”的一下向她看齐。
林青雀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迎着无数道灼灼视线，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腼腆的笑容：
“……是不是我打扰到大家了？”
堂内静了下来。
片刻，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我艹，她这一笑，确实惊为天人……”
林青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