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正厅东窗斜进来,把地砖上的金线花纹照得发亮。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在笑。
柯莱尔·柯莱尔坐在靠窗那把旧椅子上,脊背松垮垮地靠着靠背,灰色长发从肩头垂下去,手指搭在扶手上,既没攥紧,也没发抖。
对面站着艾德蒙·维拉尔,北境维拉尔家的长子,帝国骑士学院的优等生,今天穿了一身崭新制服,胸口的家族徽章擦得能当镜子照。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羊皮纸,卷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道褶皱。
他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柯莱尔·柯莱尔。”
全厅安静下来。柯莱尔的继母站在厅柱旁边,嘴唇绷成一条线,手指绞着手帕。旁边的侍女低着头,脚趾在鞋里抠紧了地。
艾德蒙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经维拉尔家族与柯莱尔家族共同商议,今正式解除我与柯莱尔·柯莱尔的婚约。”
他顿了顿,像是给这句话留一点余响的余地。
无人出声。
艾德蒙把纸举高了些,目光越过纸页边缘,落在柯莱尔身上:“柯莱尔,你太不上进了。这几年灵力增长停滞,社交净值长期低于及格线,连最基本的奋斗指标都无法完成。维拉尔家的门楣……你配不上。”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
“配不上。”
厅里的人不说话,但脑子里都在算。
远房表哥在算今年的“人脉净值”会不会因为这场退婚扣掉半成;
坐在角落的骑士学院旁听生,在心里默背下个月的剑术考核要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着弧线;
就连端茶的佣人,都在想今晚要不要多写半页“服务心得”,免得被划进怠惰名单。
没有人觉得艾德蒙说得不对。
在这片大陆,不上进,本身就是一种错。
柯莱尔抬起头。
灰色的眼睛,很淡,像隔了一层雾。她看着艾德蒙,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
过去三年,她试过早起,试过在训练场多站半小时,试过把灵力增长曲线画成漂亮的折线图,贴在自己床头。
后来她发现,那些线画得再漂亮,也不会让夜里少醒一次——每次睁着眼看天花板的时候,她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到底在替谁忙?
从那以后,她就不演了。
演一个“正常人”,太累。
她张了张嘴。
然后——
打了个哈欠。
不大。嘴唇只张了一半,下巴微微松了一下,气流从喉咙里懒懒地溢出来,带着一点鼻音。打完,她慢慢把嘴合上,眼皮耷拉下去,像是刚才那个动作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厅里的安静变了味道。
艾德蒙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紫,手里那张羊皮纸边缘被他捏出了折痕。他张着嘴,那句话的后半段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继母倒吸了一口气,手帕从指间滑落下来。
侍女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伸过去。
柯莱尔没看任何人。她偏了偏头,把脸转向窗户方向,灰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窗外有一棵老榆树,叶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艾德蒙终于找回声音:“你——你就没有一句话?”
柯莱尔的视线从榆树叶子上收回来,移到他脸上。那视线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懒得起。
她看着他泛红的脸、攥紧的手指、急促起伏的胸口,还有——她微微眯了一下眼——他头顶那团东西。
灰黑色的烟,从他发根处往外涌,浓得像烧湿柴火冒出来的,卷着往上翻,边缘带着细密的波纹,一刻不停地动着、动着、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烧不痛快。
有点吵。她心想。
“哦。”
她把视线收回来,靠回了椅背。
艾德蒙整个人僵住了。那个字像一粒子弹打进了满屋的期待里,把所有准备好的后续全部堵死在原地。他攥着纸,食指在纸面上掐出一个弧形的折痕,指节发白。
“……好。”他把纸狠狠折了起来,塞进制服内袋,“好。”
转身。靴跟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他往外走,步子很大,走到门厅时肩膀几乎撞上门框,一声闷响,然后脚步越来越远,穿过庭院,穿过栅门,最后消失在外面的路上。
厅里剩下的人开始缓慢地动起来。继母弯腰捡起手帕,侍女缩回手,两个远房亲戚面面相觑,佣人端着冷掉的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端走。
没人来和柯莱尔说话。
她也没等谁来。
椅子靠着窗,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她膝上。她垂着眼,身体慢慢往下滑了半寸,整个人像一片正在落定的灰尘,不打算再飘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眼前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阳光。
一行发光的字凭空浮在她面前,字体圆滚滚的,带着金色的描边,边框上还缀着几颗像是星星的小点,一闪一闪地跳。
【终极咸鱼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放弃“演一个正常人”,符合绑定条件!】
字跳了跳,第二行更大了,描边更粗:
【咸鱼点数 +1,恭喜宿主迈出躺平第一步!】
光屏中央蹦出一朵简笔画的小花,花瓣一开一合,像是某种庆祝动作。
【警告:宿主与系统界面交互行为异常,建议保持——】
柯莱尔皱了皱眉。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光屏边缘拨了一下,像拨开一片挡路的蜘蛛网。那行字像被风吹散一样,碎成了几颗小星星,又慢慢聚回去。
【……建议保持静止。当前静止时长:3分12秒,历史最佳记录,咸鱼点数+0.5】
光屏往旁边偏了偏,小花还在那里开着。
“挡视线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把头往另一侧偏过去,阖上了眼睛。
窗外的老榆树继续摇着叶子。光屏在她脸侧浮着,那朵小花又开合了两次,终于慢慢淡下去,缩成角落一个微弱的亮点,像是被关了声音。
正厅里剩下的人陆续散了。脚步声、低语声、椅子被推回原处的摩擦声,一层一层地远去。
阳光继续移动,从她的膝上移到了腰侧。
窗台下传来一点细小的动静。
墙根处,一个穿灰衣裳的中年男人蹲在那里。袖子卷到肘部,前臂沾着深浅不一的泥痕,手里攥着一把旧铁壶,壶嘴正对着墙角那盆干得发白的花,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滴水。
那盆花是上个月被人扔在垃圾堆边的,根须干得像枯骨。
老雷每天来浇一点水,动作慢得像是数着每一滴的落点。
有人劝过他,说这花活不了,不如拔了种点能吃的。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浇。
水滴渗进干裂的土里,无声无息。
他没往厅里看一眼。
那盆花的根茎底部,隐隐透出一点暗金色的纹路,一闪,就没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