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莱尔被退婚的过程很安静。
没有佣人送她,没有马车等她,继母站在厅门口没出来,只让侍女把她那个旧箱子提到了台阶下面。箱子不大,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半本没看完的书,和一条她九岁时盖到现在的薄毯。
她提起箱子。
系统在她右眼前方重新展开光屏,字从左上角跑马灯一样滚出来:
【检测到宿主正式离开“奋斗环境”,咸鱼点数+5!当前总计:6.5点!】
【恭喜触发隐藏成就:“公开躺平”——在被当众退婚的场合保持无动于衷,难度评级:高阶。】
光屏上又蹦出那朵简笔画小花,这回还配上了几颗金色星星的简笔画,绕着花转圈。
柯莱尔偏了偏头,用左手把光屏往右侧拨了一下。
“吵。”
系统毫无自觉,字变得更大了些:
【是否查看“躺平建议”?系统为您精选了三条高效休眠方案——】
她把箱子的提手换到左手,光屏跟着她的视线平移回来,稳如附骨之疽。
别院在南面,穿过柯莱尔家那条石子路,走一段下坡土道,再绕过一片荒了半年的麦田,就到了。
她在土道上走得很慢。
系统:
【宿主步行速度:约每分钟四十二米。低于大陆平均步行速度百分之三十七,符合“咸鱼”行为标准,咸鱼点数+1!当前总计:7.5点!】
石子硌着她的鞋底,她没绕开,就那么踩过去。
荒麦田里的秆子被风刮得沙沙响,穗子早掉光了,只剩一排排干枯的茬子立在那里,像被什么人排好了队,又忘了带走。
她走到别院门口时,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
门牌是歪的。铁质,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柯莱尔别院”四个字里“别”字的右半边快要脱落了,只连着一点铁皮,风一吹就晃。
院墙塌了三分之一,缺口处堆着几块歪倒的砖石,缝隙里长着瘦巴巴的野草。院子里的地是灰白色的干土,踩上去硬邦邦的,裂缝像龟壳上的纹路一样纵横交错。墙根有几盆花,干得卷了边,花瓣皱得像揉过的纸。
那个灰衣男人蹲在墙角。
他还拿着那把旧铁壶,壶嘴对着其中一盆花,正一滴、一滴地往土里渗水。水珠从壶嘴口慢慢凝出来,变大,然后“嗒”地落进干土里,渗下去,再凝下一滴。
柯莱尔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从她站的位置能看到他的侧脸。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口沾着泥,鞋面上也有,头发里夹着一小截枯草。没什么特别的。
他像是算好了她该到了,抬起头来。
“来了?”
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跟他浇水的节奏一样。
柯莱尔提着箱子跨过门槛。“嗯。”
她把箱子换到右手。
老雷把铁壶放下了,在裤腿上抹了抹手上的泥,站起来。他站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不高不矮,不壮不瘦,脊背微微佝着,像一个在田埂上蹲久了的人。
他朝正屋抬了抬下巴:“那间屋,床还行。”
柯莱尔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屋门板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茬。窗户玻璃有一块裂了,用旧布条缠着。
“……还行。”
她走过去,推开正屋的门。门轴“吱——”地一声长响,像是很久没被推开过。屋里光线暗,灰尘在空气里缓缓浮着,一张木板床靠北墙摆着,铺了张旧草席,席子上有晒过的干草味。
她把箱子放在床脚,坐了下来。
席子有点硬,但比正厅那把椅子好。她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把两只脚收上来,踩在床沿,膝盖抵着下巴。
系统闪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迁入新居所。别院环境评估:安静度——极高;干扰源数量——极低;适宜睡眠指数——优秀。咸鱼点数+3,当前总计:10.5点!】
光屏边缘又跳出一圈小花,这回还多了两只简笔画的小鸟绕着飞。
柯莱尔没看它。她把眼睛阖上,后脑勺靠着墙,呼吸慢慢变平。
然后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不是有意的。
怠惰之瞳——她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它不像“发动”什么技能,更像是眼皮自己松了一下,视线就换了一层滤镜。灰色的世界,安静的世界,所有事物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膜。
窗外,老雷重新蹲回了那盆花前面。
他头顶什么都没有。
空的。干净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或者一片刚下过雨的天空。灰膜覆上去又滑下来,找不到任何附着的地方。
柯莱尔看了他两秒。
没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来,转向远处——别院南面那条土道延伸出去,连接着通往城镇的主路。在那条路上,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人正骑马往北走。
艾德蒙。
他的背影很小了,但头顶那团东西大得刺目。灰黑色的烟从他发根处疯狂地涌出来,翻卷着,拧着,像被什么从底下往上顶,浓得快要压塌他的肩膀。烟里面还有细碎的亮斑在爆,像烧裂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炸开又熄灭,炸开又熄灭。
好吵。
系统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来,难得压低了音量:
【检测到重度奋斗者黑烟浓度超标——目测浓度值:极高。宿主无需任何操作,对方已自行进入内耗周期。】
光屏上的小花缩了缩,不再转了。
柯莱尔把眼睛重新阖上。
“哦。”
窗外,老雷继续往花盆里滴水。那盆干得发白的花瓣边缘,有一丝极细的暗金色从叶脉里慢慢渗出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然后又被土吸了回去。
太阳又移了一点。
别院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
然后——
第二天清晨。
柯莱尔还没醒。正屋门板的缝隙透进来一道白光,照在她搭在床沿的手指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院子外面,铁质门牌晃了一下。
一个人站在别院门口。
黑色制服。领口别着铜制徽章。左臂夹着一个厚达三厘米的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帝国奋斗委员会的徽记——一只握紧的拳头,拳头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停止即倒退。”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展开,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股“我已经准备好了”的义正辞严:
“柯莱尔·柯莱尔女士,根据帝国奋斗委员会第壹仟捌佰零柒号令,现就您未达标的怠惰整改情况进行现场核查——”
他的声音在别院门口顿了顿。
院子里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哈欠,从正屋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
然后是一个懒洋洋的女声:
“门没锁。”
专员跨过门槛的瞬间,喉咙里那句“第壹仟捌佰零柒号令”忽然断了。
与此同时,柯莱尔眼皮底下的系统光屏闪了一下,字压得很小:
【检测到奋斗意志进入别院场域。预计软化时间:26 分钟。】
柯莱尔没睁眼,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二十六分钟?”
【是的。建议宿主继续睡眠。】
门外,专员盯着文件夹第一页,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