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员把文件夹竖着靠在门框边,重新翻到了第八条。
这一次他没有念出声,嘴唇先动了动,像在预习。那行字在纸上安安静静地排着,每一个比划都清清楚楚。
他确认了三遍之后,终于把声音放出来:
“第八条。怠惰公民须主动向属地委员会申报其怠惰诱因,诱因包括但不限于……生理性疲劳、心理性倦怠、外部环境干扰……以及……”
他的声音在半截处软了一下,像走了很久的路突然被一块小石子绊了脚。他低头找那个“以及”后面跟着的词,视线在纸面上划了两行,终于找到了:
“……以及主观性动机丧失。”
念完这一条,他停下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木头上的声音。
第九条:“怠惰公民每日须进行不少于两次自我激励行为,自我激励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大声朗读励志文本……持续三分钟以上的正向自我对话……以及……”
他又停了。
这次停得更久,他的视线像被钉在“正向自我对话”那六个字上,怎么也翻不到下一页。那六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振振有声,但他完全想不出一个具体的“正向自我对话”该如何展开。他在心里试着跟自己说了句“你行的”,立刻就有一股巨浪般的尴尬感淹没了自己。
不行。
完全不行。
他赶紧翻页,纸质“哗”地一声。
第十条。
他余光扫到纸角右下角的页码——才到第三页,后面还钉着厚厚一叠。但他盯着第十条中间那行字,没有再翻下去的念头了。
“第十条。凡怠惰公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第十条的开头那几个字分明在他眼前,但他却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很深的隧道里,声音一出口就被隧道壁吸走了。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重新提了一口气:
“凡怠惰公民……在整改期间……应……应当……应当保持——”
他忽然停了。
“我为什么要背这个?”
这句话从他嘴里溜出来,音量不大,但语调带着一种真诚的迷惑,像是在问一个自己确实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屋里没有回答。
被子里的呼吸声依然平稳。
但那个问题落进了房间的安静里,像一块石子落进了深水,沉到底了,涟漪还在慢慢扩散。
专员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文件夹。
封面上那只握紧的拳头,拳头底下压着“停止即倒退”。
他认识这个徽记,从入职第一天起就认识,那个拳头在所有文件、所有制服、所有办公楼的墙上都印着,他从来没有质疑过它。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这个拳头攥着的是什么。
“……为了帝国。”他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被子动了一下。
“为了秩序。”他又说了一句,音量比刚才更低。
他抬起头,朝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被子里那个人从刚才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翻身都没有。她只是躺着,呼吸平稳,像是他念的那些条条框框根本不存在。
她也没干什么啊。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皱了皱眉,试图把它赶出去:“为了社会效率……为了集体进步……”
那个念头又回来了。更清晰了:“可她也没干什么啊。她就在这里躺着,没妨碍任何人。”
专员使劲甩了一下头,像要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晃出去。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又走了一步。
然后停下来,站在原地,盯着床脚那只旧箱子的锁扣看了一会儿。
锁扣是铁的,边缘有些发绿,像是放久了生了铜锈。
【奋斗意志软化度:34%。建议宿主继续保持睡眠,专员已进入轻度自我辩论阶段。】
系统的字迹浮在房间角落,浅得几乎透明。
柯莱尔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但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像听到了一句有趣的话。
然后那弧度又平了。
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小截,下巴埋进被沿里。
院子里,老雷正蹲在墙角的花盆前。
他面前摆了五盆花,每一盆的颜色都不一样,但都干得厉害,叶子卷着,像很久没喝过水。
他伸手摸了摸第一盆的土,捻了捻指腹上的碎末,然后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把铁壶沉下去,提上来一壶水。
他走到第二盆花前,蹲下,往土里慢慢倒水。
水渗进干裂的土缝里,发出“嘶”的细响。
他倒得极慢,像是每一滴水都要看着它落到位才倒下一滴。第一盆还没浇水,他已经蹲到了第三盆前面,然后又回到了第一盆。
屋里的专员终于走回了门槛边上。他坐下来,后背靠着门框,膝盖弯起来,文件夹摊在大腿上。他的视线落在第十条的文字上,但一个字也没有读。
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
他忽然发现,屋里的呼吸声真的很平稳。
不是假装的。那种紧张时、演戏时、试图展现配合姿态时的不自然节拍,他听过太多次了。但被子里这个声音完全没有。它就是单纯的平稳,深沉,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
专员盯着文件夹,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的笔还夹在文件夹的脊背上,笔帽上面的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有一瞬间想把它拿出来,在纸的空白处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发现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院子里传来水落进土里的声音。
嘶——停了。嘶——又停了。
专员把笔帽重新盖好,把文件夹合上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就坐在门框边的地上,后背靠着木框,看着院子里的灰衣男人来回走动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慢。每一动都从容得不像在做事。
专员把下巴搁在文件夹的硬脊上,看着那个影子。
他想,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外面老雷给第五盆花浇完水,把铁壶放在井台边,转身回屋了。走过正屋门口的时候,他朝门槛上的专员看了一眼。
专员没看见他。
老雷从袖口捻了一小块泥巴,轻轻弹在花盆边缘的土里,然后继续走了。
屋里,柯莱尔的呼吸声依然平稳。慢得像别院自己的心跳。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