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的门虚掩着。专员站在门外，黑色制服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铜制徽章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冷光。他左手托着那个三厘米厚的牛皮纸文件夹，右手抬起来，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笃。笃。
门里面没动静。他等了三秒，又叩了两下。
笃。笃。
“……进来。”
声音闷闷的，从被子方向传过来，像隔着两层枕头说的。
专员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独立上门核查。他把“不能紧张”这四个字在心里压了压，推开了门。
门槛跨进去的瞬间，他的左脚先落地。然后是右脚。然后他停住了。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开，只有门缝和窗缝里漏进来几道窄窄的白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北墙的木板床上，被子隆起一个长条形的轮廓，顶端露出一小片深灰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没梳开的线。脸朝里，看不见表情。
专员站在门口，脚没有往里面迈一步。
这屋子有股味道，不浓，说不清是什么——干草、旧木头、很久没开窗的空气，混在一起，沉沉地浮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他翻开文件夹。
纸页“哗”地一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被子里那个轮廓动了一下，头发往枕头里埋了埋。
专员清了清嗓子，尽量把声音调到了“公事公办”的频道：“柯莱尔·柯莱尔女士，根据帝国奋斗委员会第壹仟捌佰零柒号令附件三，现就您——”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的哼。不高不低，不算回应，更像是在表达“我听见了，你继续”。
专员把文件夹抬高了一点，视线落在第一页的条目上。第壹仟捌佰零柒号令附件三，《怠惰整改条例》，共四十七条，每一条前面都有编号，字体密得让纸页看起来发灰。
“第一条。凡被认定为怠惰的帝国公民，须于接到整改通知后三个工作日内，向属地委员会提交书面整改计划，计划应包含但不限于以下内容：日作息时间表、灵力训练时长分配、社交活动频率预期、自我激励措施清单……”
他念得还算流畅，只在中段那个“不限于以下内容”后面停顿了半拍，跳过了几个字。
被子里没声音。
专员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整改期间，怠惰公民须每五日主动向属地委员会汇报进度，汇报形式包括书面报告及面谈。面谈时间由委员会统一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或延期。缺席视为整改不配合，将触发后续处罚程序……”
他的声音开始发飘。
屋里的光线太暗了，他发现自己得把纸页举得比刚才更近才能看清那些小字。举近之后，字是看清楚了，但那行字的意思却要花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进到脑子里。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他的语速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每念完一条，停顿的时间都比上一条更长一些。第三条结尾那串“不得以任何形式变相规避或消极应对”他念了两遍才把“变相规避”和“消极应对”的顺序念对。
第六条短一些。他念完，翻了一页。
然后停住了。
第七条。
“第七条。怠惰公民在整改期间须主动消除一切可能诱发怠惰情绪的外部因素，包括但不限于：居家环境中的舒适性物品调整、社交圈中具有类似怠惰倾向人员的接触限制、每日——”
他卡住了。
“每日……”他盯着纸面，那个词的后半段突然从脑子里滑走了。每日什么？他看得见字，字就在那里，“每日”后面跟着一长串，每个字他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像是被谁偷偷调换了顺序。他张了张嘴，试图重新启动：
“每日——每日须对自身精神状态进行——不——那个……每日进行精神状态记录……”
不对。
他倒回去。第七条的开头那几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怠惰公民在整改期间须主动消除一切可能诱发怠惰情绪的外部因素，包括但不限于”——到这里都没问题。然后是“居家环境”、“社交圈”、“每日”——每日后面到底接了什么？
“每日……积极进行自我激励？”
他读出了声。不对。他皱起眉，把纸页又举高了一点，食指指着那行字往下挪，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日——积极——参与——社区——服务——性——活动——不——少于——两——小时——”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深灰色的头发换了个方向，露出半只眼睛的缝隙。
“念错了。”
声音很淡，像没睡醒的人在梦里说了一句话。
专员的脸“腾”地红了。他脑子里一热，闪过一个糟糕的画面：艾伦在晨会上举着手，笑得肩膀直抖——“我听说新来的那位，第一次外勤就把第七条念错了。”
他低头重新看第七条，这一次，那些字终于恢复成了正常的顺序：“每日积极参与社区服务性活动不少于两小时。”和他的读法一字不差。
他合上文件夹，抬手擦了擦额头。不热。但他发现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重新翻开文件夹，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把第七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一个字没再错。
念完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下劲。
然后他的视线往后挪了一行，落在第八条的开头。
第八条。
他认得那个编号。
在办公室里他预习过所有条款，第八条他背过三遍。但此刻，那一行字浮在纸面上，每一个笔画他都看得见，却像隔着一层水面在看水底的石头——形状在，位置在，但细节变了，边缘发软，还在微微颤动。
他眨了眨眼。
还是虚的。
他又眨了一下。
这一次虚影消失了，字恢复了正常，墨色的笔划重新变得锋利清晰。他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行字的第一个词上，准备开始念——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读进去。
那些字他看得清，每一个。
它们排成一行，有开头有结尾。
但他盯着它们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像有人把那行字的意思从笔画里抽走了，只剩下一排形状印在纸面上，等待他的大脑去填充内容。
他等了三秒。
什么都没填充进去。
专员站在门口，两脚还停在刚跨过门槛时的位置，没有往里多迈一步。他低头看着文件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自己在办公室背第八条的时候，旁边的同事说“别太紧张”。
他当时点头说“嗯”。
现在他站在这里，盯着第八条，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奋斗意志软化度：18%。宿主保持静止即可。】
系统光屏在柯莱尔视野右下角闪了一下，字压得很小，像怕吵到什么。
专员则盯着第八条的第一行——那行字现在又恢复了正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他还是没念出来。
窗沿外有一盆花。干得发白，花瓣卷着边。老雷蹲在窗外墙根下，握着那把旧铁壶，壶嘴对着花盆，一滴，又一滴，水滴落进干土里渗下去，无声无息。
专员看着纸面。
那行字又开始微微发虚了。
像被水晕开了一样。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字又好了。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