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别院的早晨来得比外面慢半拍。
太阳先照到墙头那块快要掉下来的“别”字,铁皮反光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然后光才爬进院子,落在石桌上,爬过石面的纹路,最后停在柯莱尔窗户的木框上。
灰尘在光柱里游,一只很小的瓢虫从窗缝里爬出来,在阳光里停了三秒,又原路爬了回去。
老雷比光到得早。
他已经在墙角那排花盆前蹲了一会儿,手指挨个按过土面,像在给它们量体温。
水壶放在脚边,壶嘴朝外,一滴水挂在边缘,要掉不掉。
专员站在别院门口的时候,没穿制服。
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领口没扣,头发也没梳整齐。
出门的时候,他手习惯性地往左胸摸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布料。
他指尖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想起来,那件制服还挂在宿舍的椅背上。
他没回去拿。
他把左手插进外套口袋,碰到那支笔。
笔帽上的印字磨得发白,他握了一下,又松开,指腹上有了一点潮意。
他在门牌下面站了大约十秒。
抬手摸了摸那个快要脱落的“别”字,铁皮在他指腹下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和昨天一样。
他跨进门槛的时候,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还是那个:
睡得真好。
然后他看见石桌上的文件夹。
合着的,摆在正中间,边角对齐了桌面边缘——比他昨天留下的,要正得多。
像有人用尺子比着摆的。
他没去碰它。
只是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它一会儿,像在确认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东西。
院子里很安静。
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连风声、虫鸣、远处麦田秆子晃动的沙沙声都慢了半拍的那种安静。
老雷在墙角那排花盆前蹲着,手指轻轻按着土,没抬头。
柯莱尔的窗户开着半扇,里面黑沉沉的,被子隆起的那团轮廓一动不动。
专员站在院子中间。
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平时站着的时候,他左手托文件夹,右手拿笔,或者双手背在身后等人说话,或者握拳给自己打气。
但这些动作在这里都用不上。
文件夹在石桌上合着,笔在口袋里但没有东西要写,这里没有人等他训话,空气里也没有需要他“打起精神”的东西。
他试着把左手又插进口袋,把那支笔攥在掌心里。
笔帽硌着他掌心的一块软肉,有点疼。他松了松手指,把笔横过来放着,掌心空了一些,但还是不自在。
他抬起头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云走得慢。
一片云从院墙西边飘到东边,花了比他预想中更长的时间。
他也不知道是云真的慢了,还是他自己站得太久。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不烫,温温的,像一条旧毯子搭过来。
他眯了一下眼,没躲开。
他又低下头。
石桌上文件夹的脊背被阳光照出一条细长的亮线,边缘整齐,像尺子画出来的。
他盯着那条亮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往下移,落在自己脚边。
他的左脚旁边,紧贴着门槛内侧的石缝里,长了一小片草。
很矮,贴着地面,叶子宽宽的,边缘被露水浸得发亮,叶面上还挂着一颗水珠,在阳光里折出一点光。他记得昨天来的时候,这片地是干裂的灰白色土,裂缝像龟壳上的纹路一样纵横交错,别说草了,连苔藓都没长。
他往后退了半步,蹲了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骨头咔地响了一声,他没在意。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草叶。
湿的,凉丝丝的,水珠沾到他指尖上,像一小粒冰。草叶在他指腹下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来,柔韧的。
他收回了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食指上的水珠,然后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他问了出来:
“这儿为什么这么安静?”
声音不高,不像提问,更像在确认一个自己已经有点答案的事情。
系统光屏在她视野右下角闪了一下,字压得极小,像怕惊扰了什么:
【奋斗意志软化度:67%。专员已进入“可接受别院逻辑”阶段。】
【别院场域稳定性:良好。植物生长速率抗加速属性持续生效中。】
光屏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一滴水渗进地板缝里,连影子都没留下。
老雷头也不抬,说:
“花该浇了。”
专员没反驳。
他甚至没想起“我是来核查的”这件事。
他蹲在原地,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墙角那排花盆。
老雷旁边有一盆,叶子边缘的绿很淡,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刷蘸了水彩轻轻描了一圈。
土面是深褐色的,最上面一层微微湿润,是昨天浇水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想碰一下那片叶子。
指腹在离叶面大约一根指节的半空停住了——不是怕碰坏,是怕自己手指上的温度惊扰了什么东西。
他又缩回手,放在膝盖上。
他就那么蹲着,和那排花盆在一起。
阳光移了一小段,从石桌边缘爬到了文件夹的封面上,那只握紧的拳头被光照着,拳头的阴影在纸面上拉长了一截。
专员蹲在那儿,脑子里浮现出委员会办公室里背过的《怠惰整改条例》。
他记得其中有一条,是关于“居家环境湿度控制”的,具体是第几条他忘了,内容也想不全了,只记得当时在办公室里默背的时候,他觉得那条很荒谬。
现在他蹲在这儿,看着那盆花土面上浅浅的湿痕,忽然觉得那条一点也不荒谬了。
他甚至想,那条后面还写了什么来着。
想了几秒,没想起来,也就没再想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他扶了一下膝盖,慢慢直起腰,然后走到石桌旁边,把口袋里的那支笔放在了文件夹旁边。笔帽朝西,笔尖朝东,和老雷摆文件夹的朝向一致。
他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文件夹,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牌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手又摸了一下那个“别”字。
铁皮在他指腹下晃了一下,“嗒”一声,和来时一样。
他没回头。
跨出门槛,走上土道。
风从荒麦田那边吹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晃了一下,领口又开了一些。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衬里的一点线头,摸了摸,然后继续走。
石桌上,文件夹合着。
第十条依然没有念完。
笔躺在一旁,笔帽朝西,笔尖朝东。
柯莱尔的屋里,被子动了动。
灰色长发从枕头边缘滑下来,搭在床沿上,像水从岸边漫出来。
系统光屏缩在枕头边的阴影里,字极小,一闪就没了:
【别院场域半径扩大至院墙外五米。日常行为“非奋斗化”样本已收录。】
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那片新长出来的草叶上。
水珠已经干了,叶子立着,比刚才精神了一些。
老雷站起来,把水壶提起来,往那盆叶子带绿边的花根下倒了小半壶水。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细,像人在小声说话。
别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