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魔法学院最年轻的首席生,艾伦·维斯特,站在别院门口的时候,全身上下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燃烧。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后又把领口整理了一遍。
最后他把别在胸口的那枚首席生徽章取下来擦了擦,重新别上去,位置比刚才偏了不到一根头发的距离,但他能感觉到。
他又调了调。
他在门牌下面站了大约三十秒。
抬手想摸一下那个“别”字,铁皮被他指腹碰到,晃了一下,“嗒”一声。
他皱了皱眉。
门牌不牢靠,不符合帝国公共设施维护标准。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轴没有发出专员进门时那种长而刺耳的“吱——”声,因为老雷昨天给它上过一点油。
艾伦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这门开得过于顺滑,像在欢迎他,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跨进门槛。
院子里没有人。
石桌空着。
那本文件夹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艾伦扫视了一圈:正屋的门虚掩着,窗户开着半扇,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
墙角蹲着一个灰衣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铁壶,正在浇一盆花。
艾伦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五秒。
没有人站起来问他“你是谁”。
没有人给他倒水。
没有人露出“啊,您来了”的表情。
他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清了清嗓子。
“帝国魔法学院首席生,艾伦·维斯特,受帝国魔法伦理委员会委派,前来就‘别院异常事件’进行——”
正屋窗户里传出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哦。”
很短。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鼻音,像是被人从睡眠里勉强拽出来了一个字,然后又把剩下的音节吞回去了。
艾伦愣住了。
他张着嘴,后半句“——进行现场评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往窗户那边偏了偏头,看见一张床的轮廓,被子隆起一团,深灰色的头发从枕头边缘滑下来,搭在床沿上。
那个“哦”的主人没有再说话。
艾伦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是战术性忽视,是抵触情绪的表现,需要被严肃对待。
他挺直了脊背,向前迈了一步,准备提高音量重新宣读委派令——然后他注意到了墙角的花。
他当然看见了那盆花。
在他进门的第一秒他就看见了。
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见”了它。
叶子边缘的那圈淡绿,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刷蘸了水彩描过一遍。
土面是深褐色的,微微湿润。
整盆花立得很正,茎秆笔直,叶片舒展,像一个站军姿站到了极致的人。
他盯着那盆花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脚边的石缝里也长了一片草,矮矮的,贴着地面。他记得情报里写的是“别院地面干裂、植物枯死”。
他抬起头,转向那个蹲着的灰衣男人。
“你是谁?”
老雷没有抬头。
他继续往花盆里滴水,水珠从壶嘴凝出来,落进土里,“嗒”一声。
然后他开口:“花匠。”
艾伦皱了皱眉。
花匠。他看了一眼老雷——灰扑扑的衣裳,袖口沾着泥,鞋面上也有,头发里夹着一小截干草。
没什么特殊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脊背太稳了,蹲了那么久,肩膀没动过。
他决定暂时不追究这个花匠。
他转过身,对着窗户方向重新提了一口气——
“柯莱尔·柯莱尔!根据帝国魔法伦理委员会第七号——”
他左手抬了起来。
指尖凝出了一团淡蓝色的光——最低等级探测术,用于检测目标魔法波动残留,消耗极小,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但它的轨迹是直线的,笔直的,不容偏移的。
光团从他指尖脱出,朝窗户方向飞过去。
飞得很慢,像一个决心要撞上去的东西。
就在那团光飞到院子中央的时候,老雷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机不是巧合。
他只是浇完了那盆花,该站起来去井台换水了。
他的身体刚好从石桌和窗户之间的直线上穿过,手里那把剪刀——他用来修剪枯枝的、铁质、刃口有一点钝了的剪刀——在起身的时候微微摆动了一下。
剪刀的刃口碰了一下墙角那排花的其中一朵。
那朵花是什么颜色,不太重要。
它是矮的,开在枝头的末端,花瓣薄而软,边缘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人蜷着的指节。
剪刀碰上去的时候,花茎被轻轻带了一下,那朵花就从枝头上脱落了,落进老雷的掌心里。
他的手掌是摊开的。
花瓣落在掌纹交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那朵花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淡蓝色的光团撞上了花瓣。
散了。
像一滴水落进了干土里,无声无息,连痕迹都没留下。
光团的边缘在花瓣表面融解、扩散、变淡、消失。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花瓣没有焦痕,没有光晕残留,甚至没有改变朝向。
那朵花还在老雷掌心里。
完好无损。
艾伦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念出“第七号”时的形状,但声音已经断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那朵花——一朵普通的、路边墙角随便开的、连名字都未必有人知道的花。
然后他听见窗户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还会这个?”
柯莱尔的声音。
懒的,淡的,但尾调微微抬高了一点,像一个人看到邻居家猫翻了个跟头,不惊讶,但觉得有点意思。
老雷继续往前走,没停。
他走到井台边,把剪刀放在石板上,把手掌倾斜了一下,那朵花从掌心滑落在井台边缘。
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洗剪刀上的泥。
整个过程中他的头一直低着。
“嗯。”
一个字。
艾伦站在原地。
他的左手还伸着,指尖那团淡蓝色的光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的首席生徽章在胸口反着光。
他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的头发整整齐齐。
但他的脑子正在缓慢地、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拼凑那个被一朵花打碎的事实。
他看了看老雷。
老雷在洗剪刀。
他看了看窗户。
柯莱尔已经没声了,被子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院子。
什么都没有变。
阳光、灰尘、风吹麦田的沙沙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团光刚才还在的。
现在不在了。
不是被抵消了,不是被弹回来了,就是——散了。
被一朵花吸走了。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系统光屏在正屋床脚的暗处闪了一行字,字压得极小,边缘蜷着,像怕被谁看见:
【咸鱼点数+15。别院场域软化度:41%。】
柯莱尔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系统光屏的亮度自动调低了三档。
她没出声,系统也没再出声。
院子里,艾伦开始做一件他没有提前计划过的事。
他走到院门口,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卷防水布、四根折叠支架、一只计时沙漏、一盏魔法灯、一本硬皮笔记本、三支备用羽毛笔。
他开始搭帐篷。
他的动作很快。
支架插进土里,防水布展开、绷紧、固定。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照着说明书做的。
三分钟,帐篷立起来了,门帘朝东,通风口朝西,底边用石头压住。
沙漏放在帐篷入口内侧,魔法灯挂在支架顶端。
他钻了进去,盘腿坐在防潮垫上,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他计算过。
一炷香的冥想时间,等他睁眼,正好是中午。
阳光会照到他的左肩。
然后他可以在午餐前做一次“别院异常行为记录”,下午进行第二轮接触评估。
他闭上眼睛。
呼吸。
调匀。
放空。
专注。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帐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月光从通风口斜斜地照进来,在防潮垫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窄光。
魔法灯还亮着,但灯光在那道月光旁边显得发黄发淡。
沙漏——他放在帐篷入口内侧的、他亲手校准过、带了三年的、从来没有出过错的计时沙漏——上层空空如也。
所有的沙子都已经漏到了下面。
他盯着那个沙漏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帐篷外面。
院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发暗,正屋的窗户黑着,墙角花盆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团更深的阴影。
老雷已经不在了。
整座别院安安静静地沉在月光里,像一个已经睡了很久的人,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
艾伦坐在帐篷里,手指握着沙漏的玻璃壁。
沙粒躺在底部,细细的一层,像时间的残渣。
他的冥想时长标准是一炷香,大约四十分钟。
现在天黑了。
从他闭上眼睛到睁眼,中间至少有四个小时。
他低头看着沙漏。
“……不对。”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帐篷外面,正屋窗户后面,柯莱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
她的脸转向窗户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月光里,那朵被剪刀碰下来的花依然躺在井台边缘。花瓣在夜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一闪,就没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