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艾伦在晨光里醒来——不是自然醒,是他的魔法灯在预设时间亮起来的。
光线从帐篷顶折射下来,柔和但坚定地落在他眼皮上。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看沙漏。
沙漏上层还剩一小撮沙子,正在慢吞吞地往下漏,速度和他昨晚睡前检查时差不多。
他坐起来,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勾。
作息表第一天,5:00准时起床,符合标准。
他钻出帐篷的时候,别院还在睡着。
石桌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井台边的水桶桶沿也是湿的。
老雷不在。
墙角那排花盆安安静静地蹲在晨光里,叶片边缘挂着细密的水珠,没有新的浇水痕迹。
正屋的窗户关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黑暗。
艾伦在院子里做了三组体能训练。
俯卧撑、深蹲、拉伸,每一个动作都按照学院的标准化流程执行。
他在做最后一组拉伸的时候,听到了正屋里一声很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有人翻了个身。
他没停下动作。
8:00整,他回到帐篷,取出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三十下,咽下去。
8:15,他坐在石桌前,翻开笔记本第二页,开始写《别院异常行为观察日志》。
第一天他写了满满一页。
第二天。
艾伦5:00准时睁眼。
魔法灯亮着。
他坐起来,伸手去拿沙漏——上层空了。
不是“漏了一半”,是“全漏完了”。
他翻转沙漏,沙粒开始反向流动。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大约十秒。
流速正常。
没有问题。
他5:02钻出帐篷。
别院和昨天一样安静。
老雷蹲在墙角,铁壶放在脚边,他手指按着一盆花的土面,指腹捻了捻碎末。
艾伦从他身边经过,他头也没抬。
艾伦做完体能训练,坐在石桌前翻开笔记本。
他写了一行字,划掉了。
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他发现自己记不清昨天观察到了什么。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停下来,站在老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浇水。
老雷在浇第三盆花。
水从壶嘴滴出来,“嗒”——渗进土——“嗒”——又渗进土。速度很慢,慢到艾伦觉得自己可以数清楚每一滴水珠从壶嘴凝出来到落进土里的时间。
他数了。
从凝出来到落下,大约四秒。
四秒一滴。
第五盆花浇完,老雷把铁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艾伦没有离开。
他站在老雷刚才蹲过的位置旁边,低头看着那盆刚被浇过的花。
土面是深褐色的,最上面一层微微湿润。
叶片边缘贴着细小的水珠。
花茎微微歪着,像被风压过还没完全挺直。
他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朵花的茎秆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从微歪的状态向正中央回正。
不是魔术,不是神力,就是——像一个困了的人慢慢坐直身体。
叶子舒展了一点点,边缘的水珠在叶面上滚动了一下,停下来。
整个过程艾伦全程目睹,没有眨眼睛。
花还是一样的花。
只是比刚才立起来了一点。
艾伦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又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退。
他只是觉得站在那盆花前面,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帮不上忙”。
不是“不被需要”的那种帮不上,是那盆花在用自己的节奏做自己的事,他站在旁边,既不需要浇水,也不需要松土,甚至不需要“看着”。
花不需要他的观察。
他回到石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写:“别院植被生长具有异常特性——无需——”他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想写“无需人工干预即可生长”,但这句话本身就让他不舒服。
如果不需要人工干预,那他们学院那些“植物生长促进课程”、“灵力灌注训练”、“精细化培育考核”算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什么都没写。
第三天。
艾伦没有等到魔法灯亮。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帐篷里光线暗着。
魔法灯已经熄了——不是坏了,是预设的能源耗尽了。
他愣了大约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手伸向帐篷入口内侧的沙漏。
上层空了。
他翻转沙漏。
沙粒向下漏。
流速正常。
时间应该还早。
他钻出帐篷。
太阳在头顶。
正午的太阳。
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个团,又黑又小,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渍。
艾伦站在帐篷门口,影子缩在脚下,一动不动。
他记得自己昨晚睡觉的时间是22:00整。
他记得自己设置了魔法灯5:00唤醒。
他记得冥想、体能训练、早餐、观察日志——所有被他塞进作息表里的事情——都是真的。
但从22:00到正午,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睡过头了。他从来不会睡过头。
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体能训练的时间已经过了。
冥想的时间也过了。
早餐——他没有吃早餐。
他发现自己饿了。
饿的感觉很陌生,像很久没有经历过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向院子角落——老雷在浇花,动作和昨天一样慢,和前天一样慢,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慢。
艾伦走了过去,站在老雷旁边。
他张了张嘴,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哑:“你每天就做这个?”
老雷没抬头:“嗯。”
艾伦:“浇花。”
老雷:“嗯。”
艾伦:“一天浇几次?”
老雷停了一下,像在想。
然后他说:“想浇就浇。”
艾伦站在原地。想浇就浇。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粒砂在牡蛎壳里滚动。
他想起学院的植物生长课,教授说“精确灌溉优于随意灌溉”,他背过标准的浇水量、标准的时间间隔、标准的水温范围。
他背过。
他都背过。
但现在他面前这个花匠说“想浇就浇”,那排花长得很好,至少比外面那些被精确灌溉的植物要好。
艾伦转了个身,朝正屋走过去。
他在正屋门口站了两秒。
门虚掩着,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他抬手敲了敲门板,指节叩了两下。
笃。笃。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
笃。笃。
“……进来。”
艾伦推开门。
光线从外面涌进去,在门槛处切成一道整齐的明暗交界线。
门里面暗,灰尘浮在光柱里,飘得比外面的慢。
北墙的木板床上,被子隆起一个轮廓,深灰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窗户方向,露出一只眼睛的缝隙。那只眼睛半睁着,灰色的瞳仁像隔了层雾。
艾伦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的手握着门框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你为什么不修炼?”
被子里的轮廓没有动。
那只半睁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像在辨认一张不太重要的脸。
然后那只眼睛微微眨了一下,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合拢又分开。
“哦。”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修炼了然后呢?”
艾伦的嘴唇动了动。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学院培养体系、关于奋斗的个人价值、关于强者对社会的责任、关于“人不能停在原地”。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队,第一句是什么、第二句是什么、转折在哪里,他都想好了。
但现在那支队伍在“然后呢”三个字面前散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然后变强。然后保护想保护的人。然后——”
他的声音在“然后”那里又卡住了。然后什么?然后继续修炼,继续变强,继续保护更多人,然后?他没有想过“然后”之后还有什么。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了他后颈的碎发。
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框,那只灰色眼睛还在看他。
不是审视,不是质询,就是看着,像看一片云飘过去。
“然后继续修炼?”柯莱尔替他补完了这句话,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那只眼睛合上了。“哦。”
艾伦慢慢松开了握着门框的手,手指上有三道浅白的压痕。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他坐在石桌前。
阳光正好照在桌面正中间,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
他摊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根手指的高度,他没有落下去。
他要写什么?“目标拒绝配合”?柯莱尔没有拒绝。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然后没等他回答就睡着了。“目标具有危险性”?到目前为止,唯一动手的人是一个花匠,动了一朵花,挡了一团最低级探测术。
他见过危险的东西。
眼前的这个院子不是。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在别院门口整理仪容的那三十秒,那个年轻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徽章擦了三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那个人站在门牌下面,看着那个快要脱落的“别”字,心里想的是“帝国公共设施维护标准”。
他现在坐在石桌前,阳光晒着他的手背,那支笔在指间慢慢转动,像一片自己会旋转的叶子。
他叹了口气。
很小的一声,从喉咙里滑出来。
他自己没注意到。
系统光屏在正屋床脚的暗处闪了一下,字极小:
【咸鱼点数+20。别院场域软化度:53%。场域范围扩大至院墙外五米。】
柯莱尔没有被吵醒。光屏的亮度已经自动调到了最低档。
艾伦还在看着纸面。
笔还在他指间转着,一下,又一下,慢得不像在转动,更像在陪着时间一起走。
院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艾伦抬起头。
那个人影走进了院子——灰蓝色的旧外套,领口没扣,头发有些长,被风往后吹着,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廓。
左手空着,右手拎一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几颗青色果子的顶端。
他看见艾伦,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看见认识的人、但那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时那种忍不住冒出来的笑。
“艾伦?”
“你?!!”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