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小满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也不是闹钟吵的,纯粹被阿九折腾醒的。
这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蹿上来,整团火红的毛摊在他胸口,三条尾巴直接糊满半张脸,尾尖一下一下蹭鼻尖,痒得人脑子发懵。梦里他还以为拿鸡毛在挠脸,睁开眼,满眼全是蓬松的红毛。
烦得要命。
小满嗓子还哑着,哼唧了一声。
阿九压根不当回事,还往他下巴使劲拱,喉咙滚出软软的一声啾,赖死不肯挪窝。
小满伸手直接把它捞起来,往床边上一放。阿九顺着力道就地打了个滚,四脚朝天瘫床单上,三条尾巴慢悠悠晃来晃去,跟三簇快要熄灭的小火苗差不多,耍起赖来了。
小满懒得逗它,趿着拖鞋过去把窗户推开。
清早的青溪镇还没完全活过来。天色灰蒙蒙泛点蓝,薄雾到处飘,凉飕飕的。远处后山蒙在雾里面,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零星几户人家起得早,烟囱扯出细细一缕白烟,慢悠悠往天上飘。
空气潮得厉害,混着柴火燃烧的淡味,再加青溪河飘上来的水汽,扑在皮肤上,浑身都润润的。
街口早点铺已经开张,掀开蒸笼那一瞬间,大片白气涌出来,半条街都蒙在白雾里,看着就暖和。
阳台那边阿盾也醒了。
老旋龟趴在水盆边上,脑袋扎进水里咕嘟咕嘟喝水,动作永远慢吞吞的。喝够了才抬起来,水珠顺着壳边、下巴往下滴,落回水盆。就抬眼皮瞟了小满一眼,没出声,就算打过招呼。
小满随便洗了把脸,走到书桌跟前。
这张桌子年头很久,边角都磨圆了,不过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上面摆一台老旧平板,旁边立着父亲留下的灵息仪,巴掌大点,顶上嵌一块淡蓝色灵石,常年飘着一点微弱亮光。最边上是那本硬皮的《精灵图鉴》,翻得边角起毛,封面烫金的字都磨淡了。
这本书是父亲亲手整理出来的。
林言,以前精灵研究院的博士。人闷,话少,一门心思全扑在精灵上面。旁人搞研究奔着论文、头衔去,他就死磕一件事:精灵最开始,到底是打哪来的。
为了这个疑问,几乎跑遍大陆各个犄角旮旯。万木海、青澜湖、北荒雪原,危险的边缘地带也敢闯。一路跑一路记,最后攒出来这本图鉴。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工具书,每页底下全是他随手写的批注,都是实打实跑野外攒下的见闻。
小满指尖蹭过粗糙的封皮,翻开,停在九尾狐那一页。
纸页发黄发脆,字写得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画压得很实。
“九尾狐,火属,兼有妖精之气。幼时尾一,每百年生一尾。然若得神眷,尾生之时,青火自现。待考。”
待考。
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他没做完的求证。
小满合上书页,转身扎进厨房。
舀米,淘洗,下锅添水熬粥,这套流程早就刻进骨子里,这么多年的清晨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
然后给两个小家伙弄吃的。
阿九爱吃火灵薯团。灵薯削皮切块,上锅蒸。
小火狐跟个小跟屁虫,寸步不离跟到厨房,蹲灶台底下仰着头盯锅盖,鼻子一抽一抽使劲闻。锅里热气往上顶,锅盖轻轻颤动,它那对小耳朵也跟着一抖一抖,馋得不行。小满瞥到了也不搭理,没熟就是没熟。
另一边处理水灵藻,泡发切碎,混上灵麦粉,打个鸡蛋搅成糊糊。平底锅抹薄薄一层油,小火慢慢烙水灵藻饼。
阿盾闻见香味,慢悠悠从阳台爬过来,趴在厨房门槛不动,安安静静等着,不吵不闹。
早饭十分凑合。小满端一碗白粥,就半包咸菜,搬个小凳子坐阳台慢慢啃。
日子平平淡淡,一天天重复过来。
他今年十六。
爷爷奶奶都是搞古文献的,专门钻研灵界、梦境世界遗留下来的旧记载。从小到大听的不是什么童话故事,全是盟约石板拓片、上古人灵立约的旧事。奶奶总念叨,历史不是死文字,它是活的,有呼吸,我们走的路,全是前人踩出来的。
家里条件不差。父亲埋首精灵起源研究,母亲是精灵医疗中心院长,从普通护士一步步熬上来,把青溪城的精灵医院做成省内数一数二。
他完全用不着为吃喝发愁。但还是习惯性找点事做。帮街坊干活,给福叔搭把手看店,写点稿子,偶尔摆摊卖自己做的灵食。
不为赚多少钱。身边长辈全都这么教他,人和精灵之间,契约、精灵球都算不上第一位,无非就是好好喂一顿饭,多点耐心,愿意多等一等。小满一直记着这话。
阿九是十二岁那年在后山捡回来的。
那天本来打算采灵薯叶,走到溪边石滩,瞅见一团火红小东西缩在石头缝。浑身糊满泥巴,后腿受伤,绒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小小的一团捧手里都嫌轻,安安静静,就一双黑眼珠盯着人,一点都不叫唤。
小满直接把它抱回家。
没有精灵球,也搞什么契约仪式。找个旧纸箱,铺上自己旧衣服安置它,拿攒半个月的零花钱,买最便宜的火灵粮。
小东西一开始绝食,一口不肯碰。他只能把粮泡软,手指蘸着一点点递到嘴边。硬喂了整整三天,它才试探性伸出舌头舔了下指尖。
就那一下,心里酸得不行。
后来伤养好了,能跑能跳,也没走。天天盘着三条尾巴守在他旁边,赖下不走了。
取名叫阿九,九尾狐,图个九字。
阿盾来得晚,十四岁的时候遇上的。
那天在青溪河边洗衣服,看见一只旋龟被大石头死死卡在石缝。衣服随手扔岸边,卷起裤腿踩进冰凉河水,死沉的石头一点点往外挪。折腾大半天,手指磨得到处破皮,总算把它救出来。
脱困之后阿盾没有直接游走,先低头看了看他流血的手指,又望了望他的脸,就慢悠悠跟在身后爬回家里。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买过石灵球给阿盾,它格外喜欢,没事就钻进去睡觉。阿九正好相反,死活不爱待球里面,灵球挂钥匙扣,多数时候拿来当它的小枕头。
吃完早饭收拾碗筷。灵食分装密封盒,红标签写阿九,蓝标签写阿盾。
背上包,骑上那台二手电动车往镇上赶。
周六灵口街赶早市,是整个青溪镇最热闹的时候。
一排排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灵草、精灵口粮、修理灵球、小诊所全都开门。各种味道搅在一起,灵草的清苦、烤饼焦香,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蜜露甜味,烟火气很重。
车子停街口,直奔福叔的百灵轩。
每周六都过来摆摊,福叔不收摊位费,闲下来他就搭把手搬货招呼客人,互相帮衬。
今天带了八份火灵薯团,六份水灵藻饼,还有昨晚顺手炸的灵薯脆片。
小桌子刚支起来,客人就陆续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牵着自家犬精,买一盒薯团,当场掰一块喂过去。犬精吃得很香,尾巴甩得飞起。
再来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年纪很大的猫精。老猫毛色暗沉,大半时间眯着眼,牙口已经很差。简单问了问有没有软乎吃食。
小满掰一小块藻饼递过去。老猫闻了闻,慢慢舔食,原本灰蒙蒙的眼睛,稍微亮了一点。老太太掏钱买一盒,小满顺手塞一小包脆片,当个附赠的零嘴。
老人千恩万谢抱着猫慢慢走开。
摊子底下,阿九趴在阴凉地面甩尾巴玩。阿盾安安稳稳卧在电动车车筐,晒屋檐漏下来的碎阳光,半睡半醒。
临近中午收摊。
数零钱,一共一百七十六。刨掉买食材的成本,净赚六十八。钱不算多,但每一分都是实打实忙活出来的。
阿九凑上来,鼻尖蹭他装钱的布袋。
小满把钱收好,心里盘算晚上给它加火苔饼干。阿九尾巴唰地一下全部竖起来,兴奋得不行。阿盾慢悠悠抬眼瞅了瞅,又把头低回去,它对零食没多大执念,就乐意看着小满状态不错。
下午回到家里。
灵食放进冰箱收纳好。小满弯腰拉开书桌最底下抽屉,掏出一个旧牛皮纸袋。
里面全是父亲野外笔记的复印件,四十七页,上个月沈青梧帮忙从灵研院申请出来的。
大部分记录万木海雨林生态,写得巨细。温度、湿度、土壤植被,哪棵树洞藏虫精,哪段溪流有水灵,全部记在纸上。
小满一页一页慢慢翻。翻到第三十一页,手指顿住。
页面顶端,简简单单两个字:月息。
下面是父亲手写手记。
“万木海,西区,雨季前夜。月光从树冠漏下,水汽成雾。有光,浮于叶间。无翼无足,似无实体。拳大。触之光散,离之复聚。非火,非光,非幻。图鉴无载。
疑为未记录种。暂名‘月息’。
若真是,则我这些年的方向,没有错。”
最后三个字下笔很重,墨迹直接浸透纸背。
小满盯着这行,愣了好一会儿。这么多年四处奔波求证的执念,全都压在这短短几句话。
翻到下一页。字迹松一些,像是深夜独处随手写的。
“月息出现之前,万籁俱寂。它不鸣不动,悬浮林间,似在候人。我近则它退,我止则它明。
忽忆小满。幼时常夜立窗前,言窗外有星唤他。我当时只当是孩童臆想,告知是萤火精怪。
或,我错了。
或有些光,本就是专程来寻人。”
心口闷沉沉的。原来父亲当年,在遥远雨林,还记着小时候的自己。
阿九跳上桌,蹲在他手边。阿盾也从水盆爬出来,慢慢挪到脚边,壳子靠着他的鞋面安安静静陪着。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后山的轮廓沉在夜色雾霭当中,安安静静伏在远处。
小满喘了口气,平复心绪,拿出自己的旧笔记本,提笔写下:
“万木海。月息。父亲说,有些光,是来叫人的。”
合上本子,抬头望向夜空,天上已经冒出零零星星几颗星。
他低声跟自己念叨。
“我得过去看看。”
阿九啾地叫了一声,尾巴扫过桌面。阿盾缓慢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
这天夜里小满睡得很晚。
收拾行李,清点物资,把一人两精灵要用的东西一件件摆到床边。阿九围着背包来回打转,尾巴扫过一件件衣物,跟帮忙检查行李一样。阿盾反反复复泡水,又爬出来,就守在旁边陪着。
月亮升得很高,柔和月光铺满整座小镇。
小满望着窗外月色,心里很稳。猜想很多年前,父亲动身远行的夜晚,看见的大概也是同一轮月亮。
他对着夜色,轻轻吐出一句。
“爸,我打算去看看你撞见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