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小满往灵研院青溪分部跑了一趟。
不是交稿件,也不是办什么手续。肩上挎着旧帆布包,里面塞了硬壳笔记本、父亲那本翻旧的图鉴,还有一小袋火苔饼干——是阿九死缠烂打要带上的,出门前叼在嘴里不肯松口,小满索性就随它。阿盾留在家里,周一要给水盆换全新的净水,那家伙能泡上整整一上午,乐得清闲。
灵研院分部坐落在镇子西边,一栋灰扑扑的小楼。门面算不上气派,外墙爬满一大片绿藤,门口零零散散停着几辆电动车。小满锁好车,阿九顺势蹿到他肩膀上,三条尾巴一圈圈缠在他后颈,活像一条热乎乎的火红小围脖。
楼里面安安静静。前台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埋头对着一堆表格敲键盘,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找沈青梧,之前约好的。”小满开口。
男人下巴朝楼梯方向抬了抬,示意二楼最靠里那间办公室,又重新埋回去敲字。
沈青梧的办公室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乱,却不乱得离谱。三面墙立满铁皮书架,塞满档案夹、标本盒、旧图鉴,还有好些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玻璃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灵物。窗户半敞,一只云雀精蹲在窗沿,看见有人进来,轻轻啾了一声。
沈青梧坐在办公桌后头,正举着放大镜,对着一块预言石拓片细看,灰黑色石片上布满细密纹路。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随口示意小满随便坐。
小满拉过椅子坐下。阿九从肩头跳下来,安安稳稳蹲在桌角,尾巴收拢在爪子边,在这地方它一向安分,不会乱扒碰桌上物件。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梧才把放大镜搁下,目光落到小满身上。
“你的申请我看过了,想调阅林言博士的存档,专门要万木海那部分野外记录。”
小满点点头。林言,是他父亲。
沈青梧没有立刻就把东西递过来,安静打量了他片刻,像是在掂量这件事背后的分量。接着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磨得起毛的旧牛皮纸袋,顺着桌面推到小满跟前。
“这是他失踪前上交的最后一批材料。原件封存在总院,这边只有复印件,四十七页。我前前后后翻过好几遍,有一页,你一定要好好看。”
小满伸手把纸袋拿过来,袋口没有封口,一沓打印纸张抽出来,微微泛黄。纸上是父亲手写的原稿扫描,黑色水笔,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墨迹,还有几处笔迹忽然变浅,看得出来写到中途停下过。
阿九凑上来,鼻尖轻轻蹭了蹭纸面,耳朵抖了两下,像是闻到了某种久远的气息,没多闹腾,又退回到桌角。
小满一页页往下翻。
前面大半,全是万木海雨林实地勘测内容。温度湿度、土壤植被、各类精灵的分布,记录细得过分,哪棵树洞栖息哪一类虫精,溪流哪一段会有水灵出没,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和图鉴上面的批注是一模一样的风格,不说多余废话,只讲亲眼见到的事实。
翻到第三十一页,手指猛地顿住。
页面顶端,简简单单两个字:月息。
小满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下面便是那一段手记:
“万木海,西区,雨季前夜。月光从树冠漏下,水汽成雾。有光,浮于叶间。无翼无足,似无实体。拳大。触之光散,离之复聚。非火,非光,非幻。图鉴无载。
疑为未记录种。暂名‘月息’。
若真是,则我这些年的方向,没有错。”
最后三个字落笔极重,墨迹浸透纸背。
“你父亲最后一次和总院联络,就在万木海西区。”沈青梧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当时上报,说看见了一种不该存在的精灵。重点不是新物种,是‘不该存在’。”
小满抬眼看向她。
“原话就是这么写的。总院指令让他原地待命,不许继续往雨林深处闯。可隔了几天,传回来一段录音,他说月息在引路,他必须跟上去。自那之后,所有信号彻底断掉,人就没消息了。”
小满没吭声,指尖反复摩挲那一页复印件。月息,万木海,引路。一个个字眼压在心口。
阿九从桌角慢慢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小满手腕上,尾巴轻轻扫过他小臂,像是无声地陪着。
沈青梧把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桌面中间。
“下个月万木海有联合观测项目,灵研院和雨林国土保护局合作。我手上卡下来一个随行记录员的名额。”
小满低头看向表格,姓名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林小满,十六岁,随行记录员。
“你可以跟着队伍进去。丑话说在前头。当年你父亲走过的那片区域,我们搜救队来回搜过很多次,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万木海太大,腹地不少地方卫星都扫不透。这一趟,没人能保证你能找到人。”
小满心里清楚,本来就没抱着一定能找回父亲的指望。
“就算这样,还是打算去?”
小满低头瞥了眼手边的阿九。小火狐仰起脑袋,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的。它听不懂什么万木海,也不懂月息代表什么,只知道小满要动身,它就要跟着。
“要去。不全是为了找人。我想亲眼见见那团光到底是什么。图鉴上面空出来的那一页,我想把它填上。”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许久,拿起笔,在审批位置签下名字,把表格推回来。
“下周三,绿港镇集合出发。阿九、阿盾都带上。阿九火属性,雨林潮湿,灵粮要提前备足。阿盾水属性,那边环境它会适应,但是务必看牢,别让它随便扎进深水域。”
“明白。”
小满把表格仔细折好收进帆布包,又将那沓复印件塞回牛皮纸袋。
“这份复印件你直接拿走就行。”沈青梧说道。
小满一并收好,站起身准备告辞。
“多谢沈姐姐。”
阿九一跃跳回他肩膀。
沈青梧扫了一眼那团火红毛团,随口吐槽:“这小家伙又胖一圈。”
阿九短促啾了一声,仿佛在抗议。小满扯了扯嘴角:“在家总偷吃东西。”
“跟你一个德行。”
小满没接茬,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沈姐姐,我爸当年在万木海,记录里面,有没有提到过我?”
办公室安静几秒。
“有的。在第三十二页的底部。”
离开灵研院,一路骑车回家。风扑在脸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档案里的文字。
到家推门,阿盾还泡在大水盆里面,大半龟壳沉在水里,只有脑袋露在外边。小满放下帆布包,立刻掏出那袋复印件,翻到三十二页。
正是父亲关于月息的第二段手记。
“月息出现之前,没有声音。它也不叫。就停在那里,像在等谁。我靠近一步,它退一步。我不动,它就重新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小满。他小时候晚上不肯睡,说窗户外有星星在叫他。我告诉他,那不是星星,是萤火虫精。
也许我错了。
也许有些光,真的是来叫人的。”
小满把这一页反复读了几遍,心口闷闷的。
阿九跳上书桌蹲在旁边。阿盾也慢悠悠从水盆爬出来,蹭到脚边,龟壳轻轻靠住他的鞋面。
窗外天色慢慢转暗,后山隐在灰蒙蒙的雾气当中。
小满把档案妥善收好,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简单记下万木海项目集合时间,顺带写下月息那几句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