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是被阿九踩醒的。
毛茸茸的爪子按在他胸口，又按在他脸上，最后停在他鼻尖。小满一睁眼，就看见阿九蹲在他身上，眼睛亮得惊人。它没叫。它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把头转向帐篷口。
小满没动。他侧耳听。
外面没有风。也没有虫鸣。连阿盾的水声都没了。整个世界像被谁按了暂停。小满轻轻坐起来，阿九从他身上滑下去，贴着他的腿，尾巴压得低低的，几乎拖在地上。
“怎么了？”小满用气声问。
阿九没回答。它只是朝帐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出来。
小满拉开帐篷。夜里的雨林黑得发虚。灯已经灭了。铁叔坐在不远处的树根上，背对着他们。他的犬精老铁趴在他脚边，耳朵朝外竖着。沈青梧靠在另一棵树旁，像是醒了，又像没醒。小满看见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别出声。”铁叔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满屏住呼吸。他顺着铁叔的视线看过去。
树的后方，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小团光。
那光极小。比萤火虫精还小。白里透蓝，像一粒掉在叶缝里的月亮。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看着他们。
小满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月息。
他差点喊出这个名字。他没见过它。他只在父亲的旧档案里读过，只在自己梦里想过。可此刻，他知道，就是它。不为什么。就是知道。
阿九没有炸毛，也没有退。它站在小满脚边，三条尾巴慢慢垂下来，像三簇安静的火。小满低头看它。阿九的眼睛里映着那点光，亮亮的，湿湿的，像要把那团蓝吃进去。
阿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出了水。它停在帐篷边上，头抬着，朝着那光的方向。小满忽然明白，阿盾选这个营地，不是随便选的。它知道这里能看到什么。
小满慢慢站起来。铁叔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沈青梧也醒了。她没动，只用眼神示意小满：别过去。
小满没过去。
他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那团光。它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只是在那儿，像一颗迷路的星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它怕我们。”小满心想。
不是躲，是怕。就像父亲写的那样：“我靠近一步，它退一步。我不动，它就重新亮起来。”
于是小满不动了。他连呼吸都放得很慢。阿九也乖乖坐在他脚边，不叫，不跑，像陪着他在等一颗星星回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好几分钟。那光忽然暗了一下。小满心一紧。然后它又亮起来，比之前更亮一点。再然后，它慢慢往后退，退进更密的林子里，一点一点，像被夜色吃掉了。
它走了。
小满还站着。他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没哭。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又像有另一件更大的东西压了上来。
“看见了？”沈青梧走到他身边。
“看见了。”小满说。
“是月息吗？”
“是。”
沈青梧沉默了一下：“你父亲第一次见到它，也在这样的时候。夜里。营地外。它停了一会儿，就走了。”
小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阿九。阿九正抬头看他，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脚腕。阿盾也爬过来了，停在他另一只脚边。老铁还守在树根下，眼睛一直看着那片黑暗。
铁叔走过来，拍了拍小满的肩：“去睡。明天有路要走。”
小满点头。他回到帐篷里，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阿九缩在他怀里，呼吸很轻。小满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
“它真的来了。”小满在心里说。
他没有拍照。没有记录。他甚至没有去拿手机。他只是看着，让它知道自己没有敌意。也许这样，下次它还会来。
也许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想的。
小满翻了个身。帐篷外，阿盾又爬回了水边。小满听见很轻的水声，像谁在夜里慢慢走路。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天一亮，小满就起来了。他先去看阿盾。阿盾还趴在水边，见他过来，把头从壳里伸出来。小满蹲下来，说：“你昨晚看见了，对不对？”阿盾慢慢眨了一下眼。小满又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它会来？”阿盾没动。它只是把脑袋往小满手上靠了靠，像在说：我知道，所以带你来。
小满摸了摸它的壳，又回头去找阿九。阿九已经蹲在火堆边，等着吃早饭。它看见小满，尾巴竖得高高的，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满笑了一下。这狐狸，胆子小，忘性大。可昨晚，它也陪着看了那团光。
吃完早饭，队伍继续西行。这一回，所有人都走得更慢，更静。仿佛那团光不只是来看他们一眼，还往他们心上铺了一层什么东西。沈青梧说，那种感觉叫“被打过招呼了”。小满觉得对。他确实觉得，那光不是路过。是来打招呼的。
是来，跟他说：我还在。别急。再走一段。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