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开那道痕迹后，阿盾就走得慢了些。
小满看得出来，它不是害怕。它是在听。每走几步，它就把头贴着地面停一停，鼻尖轻轻动两下，然后再继续。小满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比它还轻。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人一进了这种地方，身体会比脑子先警觉起来。
阿九趴在他肩上，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它的尾巴不再乱甩，而是三条并成一条，紧紧贴着小满的背。小满能感觉到它肚皮上极轻极轻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只暖烘烘的小手在按着他。他侧过头，小声说：“别怕。”阿九没出声，只把脸往他脖子里又埋了埋。
林子确实越来越静了。
刚开始还能听见鸟精叫，后来鸟精也没了。蝉精还叫，但叫声又短又低，像被谁捂住了嘴。再后来，连蝉声都远了。整片林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和风吹过树叶时那种沙沙的响。
“不太对。”铁叔低声说。
小满回头。铁叔正看着头顶，眉头压得很低。沈青梧也停下了，手里攥着定位器，但没看。她说：“太安静了。不是正常的安静。是精灵都躲起来了。”
“躲什么？”阿鹿的声音有些发虚。
“不知道。”沈青梧说，“所以别大声。”
阿鹿立刻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紧紧跟在铁叔身后，手抓着自己背包的肩带，指节泛白。小满看了她一眼，忽然有点后悔。他应该让她留在旧营地，和沈青梧一起等。可这话他说不出口。路是他要走的，阿盾是他要跟的。阿鹿只是陪他。
“我……”小满刚开口。
“别道歉。”阿鹿忽然说，“我自己要来的。”
小满愣了一下。阿鹿冲他笑了笑，笑得有点难看，但没躲。小满也笑了一下。他心想，这姑娘看着娇气，其实比谁都倔。
又走了一段，阿盾停在一棵极粗的老树前。
这棵树和别的不一样。它没有扭，也没有被藤蔓缠住。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树根从地里鼓起来，像几道凝固的波浪。小满走过去，看见树干上有一道旧痕。
很浅，像被刀刻过。
“是字。”小满说。
他蹲下来，用袖子擦掉树皮上的泥。那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一个大概。不是随便划的。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怕自己忘了什么。
“光。”小满轻声念出来。
那是一个“光”字。
小满的心跳了一下。他抬头看那棵树，又看那个字。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留的。也许不是。也许是很久以前，另一个进林的人刻的。可偏偏是“光”。偏偏刻在这条没有人走的路上。
阿九从他肩上跳下来，走到树前，用鼻尖碰了碰那个字。它没有叫。它只是碰了一下，然后退回来，抬头看小满。
“它认得。”沈青梧说。
小满没说话。他其实也感觉到了。这地方和父亲有关。不是那种书上写的“有关”。是更轻的那种，像你走到一个地方，忽然觉得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阿盾在树旁停了一会儿，然后朝树后走。小满跟上去。树后是一片凹地，积着清亮的水。水很浅，底下铺着一层黄叶，像谁在水底摆了一地碎金子。几条极小的鱼精从叶子里钻出来，又钻回去。
“今晚在这扎营。”铁叔说。
“这里行吗？”沈青梧问。
铁叔点头：“有水，有平地。真有不干净的，今晚我和老铁轮流守。总比黑着往前走强。”
老铁是铁叔的犬精。小满这才发现，老铁一直没怎么出声。它跟在不远处，灰黑色的毛，走路几乎没有声音。铁叔一叫它，它才从一棵树后绕出来，眼睛亮得像两颗黄珠子。
“它能听见我们听不见的。”铁叔说，“有它在，你们安心睡。”
小满点头。他相信老铁。就像相信阿盾，相信阿九。
搭帐篷的时候，阿九又活了一点。它围着小满的腿转圈，三条尾巴扫来扫去，几次差点把他绊倒。小满说：“你再这样，今晚没团子吃。”阿九立刻老实了，蹲在一旁，眼睛睁得圆圆的，尾巴整整齐齐摆在面前，像在证明自己很乖。小满没忍住，还是掰了半块火苔饼干给它。阿九接得极轻，吃完舔了舔嘴巴，把小脑袋往小满手心里一送。小满摸了摸它。阿九喉咙里滚出那种含含糊糊的咕噜声，像在说：这还差不多。
阿盾已经泡进那汪水里了。只露一个壳。小满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水光在它壳上慢慢晃。他忽然觉得，阿盾早就知道这里有水。不是找，是知道。它带他们来，不只是为了路。
“谢谢你。”小满小声说。
阿盾没回头。它把脑袋从水里伸出来，转了一下，朝小满看了一眼，又慢慢缩回去。那一眼很静，像在说：不用。
夜慢慢来了。雨林黑得快。小满坐在帐篷口，手里捧着半碗热水。水汽往上飘，被灯光一照，像一小片会动的雾。阿九团在他腿边，尾巴盖着他的脚。阿鹿已经钻进帐篷了，没一会儿就传出很轻的呼吸声。铁叔和老铁守在外围。沈青梧在灯下写着什么。
小满抬头。树冠太密，看不见天。只有灯。只有水。只有阿盾在水里，偶尔动一下，搅起极轻的水声。
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打开相册，找到昨天在火桐林拍的那只金色小虫精，又划到更早，在青溪后山拍的风精鸟。阿九趴在他腿边，也凑过来看。小满说：“这是小风。你认得吧？”阿九“啾”了一声，用爪子去拨屏幕。小满笑了。他关掉手机，抱紧阿九。
“爸。”他在心里说，“我到了。还没找到那团光。但我到了。”
风吹过老树。那个“光”字在夜色里，像一道极浅的旧伤。
小满闭上眼，听着阿盾的水声，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