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秒针越过表盘正上方，时针与分针在数字十二的位置重合。
月城澪猛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卧室，而是一排排沉在黑暗里的课桌。
黑板、讲台、储物柜，还有墙上那只刚刚走过午夜十二点的挂钟。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学校的教室。
月城澪撑着桌沿站起身。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轻响，声音传遍空荡的房间，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窗外只有苍白月光照在玻璃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睡前还穿着的黑色私服。
“这里是……学校？”
月城澪试着回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太阳穴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扶住额头，眩晕中，一阵毫无来由的失重感掠过身体，仿佛她曾从很高的地方坠下。
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只剩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我明明应该在家才对……这是怎么回事？是在做梦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月城澪屏住呼吸。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墙，又像有人拖着脚从走廊经过。
她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放轻脚步来到门边，缓缓拉开滑门。
门外的世界与教室截然不同。
教室里至少还有冷蓝色的月光，走廊却笼罩在一层暗红色光芒中。
头顶的灯管时明时灭，远处的墙壁仿佛隔着一层浑浊的血雾。
空气冰冷而沉重，整条走廊闻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月城澪小心踏出教室。
鞋底落地的声音沿着走廊传向远方，每一步都带回空洞的回响。
她观察着窗户、墙壁和门牌，熟悉的校园结构并没有改变，可无论是颜色、温度还是寂静得过分的氛围，都和她白天见过的学校完全不同。
“果然不正常……”
月城澪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
“这里还是学校，却感觉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简直就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走廊尽头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那是……有人？”
月城澪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前面的同学！请等一下！”
那道人影没有回应，转眼便消失在拐角后方。
月城澪已经顾不上害怕，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更想知道该怎样回家。
她快步追到走廊尽头，恰好看见人影从楼梯上层的平台一闪而过。
月城澪立刻追了上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来回碰撞。
等月城澪追上三楼，前方的人影已经停在另一条走廊里。
她躲在墙角后探出视线，终于认出那是班里的一名男生。
可那名男生的状态明显不对。
他垂着头，双臂无力地落在身侧，每走一步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就这样踉跄着经过一扇扇教室门，最后停在3-4号房前。
月城澪记得那里。
3-4号并不是普通教室，而是一间长期堆放旧物的杂物间，平时很少有人进去。
暗红色的灯光骤然闪烁。
紧闭的滑门开始剧烈震动，随即沿着轨道轰然弹开。
门后没有杂物间，也没有月光，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冰冷而污浊的气息从门内涌出，像潮水般漫过走廊。
男生的制服突然向内凹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捏住。
他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双脚离开地面，下一瞬便被那股力量拖进门后的黑暗。
“等一下！”
月城澪冲出墙角，扑到3-4号房门前。
门内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
方才还在走廊行走的男生已经被吊在教室中央。身体无力垂落，头颅歪向一侧，俨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月城澪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踉跄着后退，急促的喘息堵在喉咙里。
恐惧终于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她张开嘴，正要尖叫，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月城澪甚至来不及回头，便被来人猛地拖进走廊另一侧的黑暗。
“安静。”
陌生少女贴近月城澪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息。
“不想死的话就别出声。”
那只手仍牢牢捂着月城澪的嘴，却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奇怪的是，那道声音明明十分陌生，她紧绷到极点的身体却先于意识放松了一瞬，仿佛曾经这样被对方从危险中拉回。
月城澪强忍着颤抖，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少女又等了几秒，确认3-4号房里没有东西追出来，才慢慢松开手。
“冷静下来了吗？”
月城澪再次点头。
黑暗中，少女露出一双红褐色的眼睛。
她将黑色中短发扎成高马尾，腰侧挂着暗红色挎包，腿边还固定着一柄战术匕首。
与月城澪的狼狈相比，她显得异常冷静，视线始终留意着走廊两端。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少女低声说。
“先跟我走。”
在少女的带领下，两人离开三楼，沿着昏暗的楼梯一路向上，径直前往五楼。
少女始终走在前面，每经过一个转角都会先停下确认环境。
抵达五楼后，她在一扇滑门前侧耳听了片刻，随后将门拉开，率先走进教室。
月城澪紧随其后。
教室里没有走廊上那层不祥的暗红色。
清冷月光穿过窗户，在地面铺开灰蓝色的光斑，让这里暂时显得像一间普通的空教室。
少女关上门，却没有完全锁死，只留下一道便于观察走廊的缝隙。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第一次进入零界。”
少女回过头看向月城澪。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一次问完。先记住最重要的事。”
“零界？”
月城澪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我叫顾玖璃，是一名民祓师。”
顾玖璃靠在讲台边，语气平静而直接。
“你现在身处的地方就叫零界。鬼怪成长到一定程度后，会蜕变成我们所说的‘灵’。灵会以自身为中心形成一片独立空间，它与现世相互隔绝，却又和现实有着无法切断的联系。”
“灵……”
这个称呼让月城澪想起了不久前的一段对话。
那时还是白天，走廊里满是学生的说笑声。
樱庭凛音抱着课本凑到月城澪身边，黑色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右侧发间的金色枝叶饰物映着阳光。
“我最近听到一种说法。”
樱庭凛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鬼怪经过一段时间的成长，会进化成一种叫作‘灵’的存在。据说我们学校以前就有过呢。”
“凛音，你这家伙真是的。”
月城澪无奈地看着樱庭凛音。
“大白天的又在吓唬人。”
“嘿嘿，我也是好心分享嘛。再说了，鬼故事不吓人还有什么意思？”
樱庭凛音眨了眨眼。
“而且我还听说了很多更详细的情报哦……”
“停停停，该上课了，赶紧回教室吧。”
月城澪推着樱庭凛音往前走。
“要是我下午的测试不及格，一定是被你的鬼故事搅得心神不宁。”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如果当时没有打断樱庭凛音，也许现在就能知道更多。
月城澪第一次为自己没有听完那则怪谈而后悔。
顾玖璃的声音将月城澪拉回现实。
“好在这里的灵才刚刚苏醒，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要足够小心，今晚应该还能撑过去。”
顾玖璃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严肃。
“但你必须记住，一旦进入过零界，从今以后，每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你都会再次被拉进来。”
“这种循环只有在灵彻底消散后才会停止。又或者……”
“或者什么？”
月城澪追问。
顾玖璃看着月城澪，平静地说出了答案。
“或者，我们长眠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