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挂钟的秒针发出一声清晰的滴答。
月城澪握紧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长眠于此”四个字仍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也就是说……”
月城澪抬起头。
“如果不能让那个灵消失，我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吗？”
顾玖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门外的暗红色走廊，确认远处闪烁的灯光下没有东西靠近，才重新望向月城澪。
“没错。想真正摆脱这里，就必须找到形成零界的灵，弄清它为什么会苏醒，然后让它彻底消散。”
看见月城澪愈发紧张的神情，顾玖璃继续说道：“不过，零界对活人的束缚并非整夜都一样强。卯时一到，东方将明，阳气渐盛，零界与现世之间的缝隙也会随之松动。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能够暂时脱离这里，回到现实。”
“只是暂时？”
“只是暂时。下一个子时，也就是午夜十二点，我们仍会被重新拉进来。”
月城澪缓缓松开双手。恐惧没有消失，但至少眼前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目标，活到卯时。
她沉默着梳理刚才听见的信息，某种违和感逐渐浮现。
“鬼怪的蜕变……刚刚苏醒……”
月城澪猛然抬头。
“这里以前就存在灵，对吗？”
顾玖璃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原以为月城澪早已被恐惧压垮，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进入零界的少女竟能迅速抓住话语中的矛盾。
“没错。”顾玖璃说答道。
“按照我掌握的线索，这个灵并不是最近才形成的。它很可能早已存在，只是在沉寂一段时间后，于今晚重新苏醒。它的潜力也远远超过普通的灵。”
顾玖璃走到窗边，望向被夜色吞没的校园。
“想知道它的真身，就必须追查这所学校过去发生过的事。可零界会扭曲空间，也会干扰残留在其中的信息。我们在这里找到的线索未必完整，更未必可信。”
“所以要等到早上回到现实，再调查校史和旧档案？”
“是。”顾玖璃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进入零界以前已经调查过一次，却没有找到任何真正有用的记录。目前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当年的真相从未被人知晓，要么……”
顾玖璃重新看向月城澪。
“有人不希望它被查出来。”
说完，顾玖璃从暗红色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过的手绘图纸，将它铺在课桌上。
图纸画着五层校舍，三楼中央的一处房间被红笔反复圈起，旁边还画着一个代表灵的黑色印记。
“刚才那个男生被拖进去的地方，应该就是三楼的3-4号房。整栋校舍里，那里的灵反应最强烈。”
“也就是说，灵的本体很可能在那里？”月城澪盯着红圈，“可是3-4号房平时只是杂物间，里面堆的都是学校不用的旧东西。”
“距离核心越远，灵对空间的控制就越弱。这就是我把你带到五楼的原因。”
顾玖璃的手指沿着校舍外缘划过。
“目前零界还只覆盖这一栋校舍，楼下所有出口都打不开。但随着灵继续苏醒，零界会向外扩张，被吞进去的空间会越来越大，它对这里的控制也会越来越强。”
顾玖璃收回手。
“留给我们的安全区域和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话音刚落，一阵低沉而漫长的异响从校舍深处传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墙体内部缓缓翻身。
窗框、玻璃和桌椅同时开始震动。
下一刻，连同整栋校舍猛烈摇晃起来。
月城澪与顾玖璃慌忙扶住课桌，却被接踵而至的冲击甩开。
伴随着桌椅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图纸从桌面滑落，飘到她们身边。
然而几秒后一切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上一刻还在碰撞的桌椅骤然安静下来。
整间教室仿佛被某种力量按下了暂停。
讲台边缘的一截粉笔滚落地面，发出一声格外清晰的轻响。
月城澪侧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慌乱地环顾四周。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玖璃迅速撑起上身，警惕地扫视教室和门外。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一缕苍白雾气从月城澪唇边逸出。
教室温度正在以异常的速度下降。
窗户内侧迅速蒙上白雾，细密冰霜沿着玻璃边缘向中央蔓延。顾玖璃瞳孔骤然收紧。
“糟了！”
顾玖璃翻身起步，从腿侧刀套中拔出匕首，抢到月城澪身前。
她压低重心，将短刃横在身前，用身体挡住月城澪与敞开的滑门。
门外的暗红色走廊空无一物。
可某种东西正在靠近。
苍白冷雾贴着门槛涌入教室。
一只灰白而异常细长的手从门框后缓缓伸出，五根手指依次扣住金属边缘。
发黑的指甲刮过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湿冷的黑色长发从门后垂落。
紧接着，一个被长发完全遮住面容的头颅缓缓探出，随后是苍白消瘦的女性肩膀和两条异常细长的手臂。
沉重的摩擦声中，一具巨大的蜘蛛躯体挤过门框。
暗紫黑色腹部布满破损甲壳与肉质纹理，多条关节尖锐的节肢扣住墙壁和地面，足端如长刺般压入结霜的门槛。
浓稠黑色黏液从躯体下缘拉成细丝。
月城澪越过顾玖璃的肩膀望向怪物，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就是……灵？”
“不。”顾玖璃立即否定。
“它不是形成零界的灵，只是一只被吸引进来，或者被困在这里的诡异。”
顾玖璃握紧匕首。
“没想到这里还藏着别的东西……情况比我预想的更糟。”
顾玖璃扫了一眼身后的月城澪。
她或许有机会独自脱身，可如果将月城澪留在这里，这个没有战斗经验的普通学生绝不可能活到卯时。
“我来拖住它。”顾玖璃重新面向蛛人。
“待会儿我创造出空隙，你就立刻冲出去，别回头！”
蛛人没有给月城澪回答的机会。
庞大的蜘蛛躯体骤然压低，多条节肢同时蹬地。
两条苍白手臂如利爪般袭向顾玖璃。
黑色尖爪与匕首猛烈相撞，冲击迫使顾玖璃后滑半步。
第二只利爪从侧面横扫而来，顾玖璃俯身避过，贴着课桌迅速换位。
狭窄教室里，顾玖璃不断闪避、格挡，没有与蛛人正面对拼。
第二轮攻击落空后，蛛人的右臂因为动作过大，短暂暴露出身体中线。
就是现在！
顾玖璃骤然踏前。
匕首划出一道短促冰冷的弧光，精准斩断蛛人的右臂。
断臂坠落，黑色黏液溅上结霜的地面。
月城澪怔怔望着那柄并不起眼的战术匕首。
如此短小的刀刃，竟像划开纸张一样斩断了诡异的身体。
那绝不是普通武器。
顾玖璃还没来得及收回重心，失去右臂的蛛人便发出刺耳嘶鸣。残存的左臂毫无章法地横扫而来，重重击中顾玖璃，将她整个人甩飞出去。
“顾玖璃！”
顾玖璃撞上墙壁，随后重重摔落在地。
匕首从指间脱落，沿着结霜的地面旋转滑出，最终停在月城澪脚边。
蛛人缓缓转动身体。
长发依旧遮住它的面孔，可月城澪能感觉到，它注视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那把匕首。
逃走。
求生本能在脑海中疯狂催促，可倒在墙边的顾玖璃让月城澪无法挪动脚步。
月城澪俯身捡起匕首。
冰冷的刀柄落入掌心，握法竟没有半分生涩，仿佛身体早已记住了这份重量。
顾玖璃刚才格挡、闪避和出刀的动作也在她脑海中不断重现。
不能让顾玖璃死在这里。
它主要依靠人身上的双爪攻击。
右臂已经断了，只要挡开剩下的左臂，也许还有机会。
月城澪模仿顾玖璃的姿势，右手正握匕首，左掌抵住刀背，双脚前后错开。
她还没站稳，蛛人已经扑来。
残存的左臂笔直前伸，五根黑色尖爪紧紧并拢，仿佛一柄苍白长矛刺向月城澪的胸口。
“笨蛋！你在做什么！”
倒在地上的顾玖璃失声喊道。
月城澪很清楚自己无法正面接住那股力量。
她屏住呼吸，直到利爪逼近眼前，才猛然向左下方闪身。
与此同时，月城澪左掌死死抵住刀背，将匕首从左下方向右上方全力架出。
尖爪与刀刃轰然碰撞。
一股异常力量沿匕首爆发，竟将蛛人的左臂向右上方狠狠弹开。月城澪没有强行站稳，而是顺着反作用力继续下沉，向后躺倒，让庞大的蜘蛛躯体从上方掠过。
攻击落空的蛛人来不及改变方向，
一条前侧蛛腿绊上倒伏的课桌。
巨大的身体瞬间失衡，向前翻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
墙灰和霜屑轰然洒落。
月城澪躺在地上急促喘息，双手仍紧握匕首。
她来不及为刚才的成功感到惊讶，立即爬起来冲向顾玖璃。
“还能站起来吗？”
顾玖璃忍住疼痛，接过月城澪递还的匕首，抓住她伸来的手。
“可以……走！”
月城澪将顾玖璃的一条手臂架在肩上。
两人互相搀扶，绕过散乱课桌，快步奔向滑门。
就在她们即将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桌椅被掀翻的巨响。
蛛人重新从碎石与倒塌课桌中撑起身体，拖着庞大的腹部再次扑来。
月城澪回头时，怪物的阴影已经越过课桌，转瞬逼近两人身后。
一瞬间，一道清冽刀光骤然横贯教室。
来人从蛛人侧后方一闪而过。白、金、红三色太刀划出凌厉弧光，精准掠过怪物一侧支撑身体的数条节肢。
暗紫黑色蛛腿应声断裂。
失去支撑的蛛人骤然倾斜，庞大的腹部重重砸向地面。
纷飞的霜屑与黑色黏液之间，一名巫女打扮的少女持刀挡在怪物与两人之间。
灰棕色长发在刀风中扬起，白金红三色太刀仍泛着未散的寒光。
神宫白夜没有回头，只用不容迟疑的语气喝道：
“别往下跑！快去天台！”
三人冲出教室，沿楼梯奔向顶层。巫女模样的少女最后一个穿过天台入口，猛地关上铁门并反手锁紧。
楼梯间深处传来节肢撞击台阶的尖锐声响。
声音迅速逼近，却在铁门外戛然而止。
月城澪靠着墙急促喘息，这才注意到门框、门扇和附近墙面贴满层层交叠的符咒。
朱红色咒纹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彼此之间仿佛由看不见的丝线连接。
巫女模样的少女确认符咒没有破损，才稍稍放松警戒。
“这是瑞穗古式的‘隐息封界’。它能暂时隔绝内外，遮蔽我们的气息。只要符咒没有被破坏，那东西就无法察觉我们的位置。”
神宫白夜望向紧闭的铁门。
“至少现在，我们安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