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货？”
月城澪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顾玖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学校围墙，确认附近没有学生或教师经过后，才继续说道：
“准确来说，应该是复制品。结合我们在那里找到的追忆烛判断，那个房间里的法阵，很可能是有人参照原本的仪式场地重新复现出来的。”
“有人重新复现了那个法阵？”
月城澪愈发不解。
“可如果是这样，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
顾玖璃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在那个法阵上几乎感应不到任何异常。一般来说，只要仪式成功发动过，无论结果如何，现场多少都会残留下一些气息。即使经过很长时间，也不可能消失得那么彻底。”
回想起储物间内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顾玖璃微微蹙眉。
“那个法阵看起来很像是用血绘制的，但我触碰之后才发现，那其实只是经过特殊调色的油漆。绘制者刻意模仿了血液干涸后的色泽和质感。”
“用油漆也能画法阵吗？”
“理论上可以。法阵本身只是仪式结构的一部分，真正决定效果的，是绘制材料、媒介、仪式流程，以及施术者与目标之间建立的联系。”
顾玖璃停顿片刻。
“不过，用普通油漆代替合适的仪式材料，会让法阵的连接效果大打折扣。就算勉强发动，能够产生的作用也十分有限。”
月城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那个房间里的法阵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发动过？”
“至少我没有找到它被发动过的证据。”
顾玖璃望向学校的方向，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比起真正的仪式现场，那里更像是一个刻意布置出来的展示品。有人希望进入房间的人相信，那就是一切发生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要特意制造一个假的仪式现场？”
“或许是为了掩盖真正的地点，也可能是为了把调查者引向错误的方向。”
顾玖璃的目光落在月城澪的裙子口袋上。那根双芯追忆烛正被收在里面。
“目前看来，追忆烛可能是房间里唯一真正用于仪式的物品。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复制出来的法阵旁边，还需要让巫女确认。”
就在月城澪努力整理这些线索时，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糟了！”
顾玖璃立即警觉起来。
“怎么了？”
“我忘记向老师请假了！”
月城澪慌忙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顿时感到一阵头晕。
“刚才只顾着调查，我完全把这件事忘了。第一节课缺席的时候还能解释成迟到，可现在已经快到下午了。要是被教导主任发现，我三月才转来几个月就留下严重违纪记录，那也太糟糕了！”
顾玖璃思索片刻，语气依旧平静。
“如果只是请假，我有些门路。”
月城澪猛地抬起头。
“真的吗？”
“我以前帮过不少委托人，其中有人能够处理类似的事情。替你准备一份正式的证明，应该不成问题。”
月城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握住顾玖璃的手。
“璃！我可真是全靠你了！”
顾玖璃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垂下视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根悄然泛起一层红色。
“我知道了……你先松开。”
“啊，抱歉。”
月城澪连忙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顾玖璃取出手机，手指快速敲出一段文字，将月城澪的姓名、学校以及所需请假的时间一并发送了出去。
不久后，对方便传回了一张已经盖好印章的电子证明。
顾玖璃将手机屏幕递到月城澪面前。
“处理好了。”
月城澪只顾着确认文件上的学校名称与红色印章，并没有认真阅读证明中的具体内容。
“太好了，这样老师应该就不会追究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月城澪并不知道，那份证明上写的并不是什么身体不适或家庭原因，而是一段措辞格外严肃的说明：
【月城澪因需协助相关部门调查特殊事件，即日起暂时无法到校，返回时间另行通知。】
顾玖璃原本只是希望这份理由足够正式，避免校方继续追问，同时也为之后数日的调查预留时间。
然而对于毫不知情的同学而言，“协助调查”“特殊事件”以及“返回时间另行通知”这些字眼，无疑足以衍生出无数离奇的猜测。
不过，这些都是月城澪回到学校以后才会面对的问题了。
此时的月城澪还在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顾玖璃收起手机，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走吧。先去城市广场和巫女她们碰头。那个法阵的事情，也该听听她们的看法了。”
月城澪快步跟了上去。
不久后，两人登上了前往城市广场的公交车。午后的车厢里乘客不多。月城澪与顾玖璃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穿过玻璃，在两人的校服衣摆上缓慢移动。
随着公交车驶离学校，熟悉的街道逐渐被鳞次栉比的商铺与高楼取代。
月城澪靠在窗边，看着不断向后退去的城市景色，心中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新鲜感。
自从三月转入城北市立高中以后，为了节省上下学的时间，月城澪特意在学校附近租下了住处。
平日里，她几乎都是步行往返于学校与公寓，很少会在工作日的下午乘坐公交车前往市中心。
更何况，她现在本该坐在教室里上课。
一想到自己不久前才和顾玖璃翻过围墙，从学校里偷偷溜出来，月城澪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紧张、心虚，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兴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下。
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月城澪连忙拿出手机，发现消息全部来自不久前建立的群组。
“难道是凛音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月城澪立刻点开群聊。
然而，出现在屏幕上的并不是什么学校旧闻，也不是关于追忆烛或复制法阵的调查结果，而是一块摆放精致的草莓千层蛋糕。
紧随其后的，是装饰着新鲜水果的蜜桃芭菲。
第三张则是表面泛着焦糖光泽的布丁。
每张照片都特意选择了光线最好的角度，精致得像是甜品店的宣传图。
发送者正是神宫白夜。
月城澪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随后把手机递到顾玖璃面前。
“璃，你看这个……”
顾玖璃垂下目光，扫过接连出现的甜品照片，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巫女大概已经完全忘记我们还在调查事件了。”
话音刚落，群组里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神宫白夜发送了甜品店的位置坐标，并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在这里碰头。靠窗的位置，进门就能看到我。】
月城澪看着那行文字，又看了看满屏的甜品照片。
“所以，她是在告诉我们集合地点？”
“她只是在炫耀。”
顾玖璃语气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神宫白夜的作风。
月城澪没忍住笑出了声。先前因复制法阵而变得凝重的气氛，也在这几张甜品照片的冲击下稍稍缓和了一些。
公交车驶过十字路口，车身随之轻轻晃动。
月城澪收起手机，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短暂的轻松过后，那股做了坏事般的心虚感又悄悄浮现出来。
“璃，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你指什么？”
“当然是从学校里逃出来啊。现在明明还在上课。”
月城澪压低了声音。
“要是被学校发现，我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请假证明已经送到了。严格来说，你现在不算逃课。”
顾玖璃回答得理所当然。
月城澪想起那份带有正式印章的证明，稍稍放下心来，却还是小声嘀咕道：
“可我们确实是翻墙出来的……”
顾玖璃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过程不重要。”
“这个时候就不要说得像专业犯罪者一样啊。”
月城澪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靠回座椅，感受着公交车驶过路面接缝时传来的轻微震动。
昨夜以前，月城澪还只是一名过着普通校园生活的高中生。
她会为测验成绩担忧，会被樱庭凛音讲述的鬼故事弄得心神不宁，也会在放学后独自回到那间安静的公寓。
可短短一个夜晚过去，一切都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午夜的校舍、暗红色的走廊、被灵侵蚀的零界、从门后爬出的蛛人，以及那个从七年前便开始记录学校失踪事件的神秘发帖人——ƎИИIЯ。
这些原本只该存在于灵异杂志与怪谈论坛中的事物，如今却接连闯入了月城澪的现实。
未知带来的恐惧依旧盘踞在她的心中。
可在那份恐惧之下，似乎还潜藏着另一种情绪。
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月城澪的心底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离开一成不变的日常，亲眼触碰那些只存在于怪谈中的未知……
月城澪怔怔地望着映在车窗上的自己。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让自己心跳加速的或许不只有紧张与不安。
那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立刻承认的期待。
“澪？”
顾玖璃的声音将月城澪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月城澪转过头，发现顾玖璃正略带疑惑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
“没什么。”
月城澪轻轻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
“我只是在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真的很像某本小说的开头。”
“如果是小说，我希望作者至少能给我们安排一个可靠的委托人。”
顾玖璃侧过脸，看向窗外。
“而不是一个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却提前支付了全部报酬的匿名者。”
听见这句话，月城澪心中的那份轻松稍稍淡去。
匿名委托、被刻意掩盖的学校旧闻、神秘论坛中的帖子，以及储物间里被人重新复制出来的法阵——这些线索看似彼此独立，背后却隐约存在着某种联系。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她们一步步引向某个地方。
更令人不安的是，她们明知前方可能存在陷阱，却没有退路可走。
月城澪低下头，看了一眼仍然安静躺在掌心里的手机。
她忽然想起仍留在学校调查的樱庭凛音。
以樱庭凛音对灵异事件的热情，说不定很快又会做出某些危险的举动。
月城澪正准备在群组里提醒她不要乱来，公交车内忽然响起了即将到站的提示音。
城市广场到了。
顾玖璃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校服的裙摆。
“走吧。听灵师和修女应该也快到了。”
月城澪跟着起身，却在经过顾玖璃身边时低声问道：
“那巫女呢？”
顾玖璃瞥了一眼群组里刚刚出现的第四张甜品照片。
“如果她还吃得下，大概会一直在那里等我们。”
车门缓缓开启，喧闹的城市声浪与午后阳光一同涌入车厢。
月城澪迈下公交车，抬头望向不远处人来人往的城市广场。
前方等待她的，是两名从未见过民祓师，是关于追忆烛与复制法阵的新情报，也是刚多尚未揭开的谜团。
日常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
而这一次，月城澪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