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的初见，是在三月的一个黄昏。
那时，她独自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灵异怪谈杂志。
她看得很入神。
一阵微风掠过操场，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我这才看清，那双红色眼眸里藏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寂寞。
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个瞬间被她吸引的。
我不想继续站在远处看着她。
我想走进她的生活。
于是，我来到她身后，俯下身问：
“嗨。你手里的，是最新一期的怪谈杂志吗？”
她显然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红晕一点点爬上她的脸颊。她慌忙举起杂志，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留一双红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似乎有些怕生。
又似乎只是不好意思。
“其实我也很喜欢这些故事。”我笑着说，“只是，你知道的，想在学校里找到一个同好，并不容易。”
我绕过长椅，在她身旁坐下。
她用一种近乎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我，仿佛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主动和她说这些。
“我叫樱庭凛音，一年级五班。你呢？”
“月城澪……一年级一班。”
我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
“很高兴认识你。”
我向她伸出手。
她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交给我。
她的手很温暖。
我握住以后，就不太想松开了。
从那天起，我们渐渐熟悉起来。
我经常给她讲自己收集到的怪谈。她很少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我说那些无人弹奏的钢琴、午夜响起的广播，以及永远无法离开校园的幽灵。
她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也是唯一愿意听我说这些的人。
后来，我开始叫她“澪澪”。
这是只属于我的称呼。
至少那时候，我是这样认为的。
澪澪偶尔会忘记准备午餐。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在午休前把一盒巧克力牛奶放在她的桌上。
“又给我吗？”
她总会这么问。
“因为澪澪喜欢呀。”
她便会双手接过去，小声对我说一句谢谢。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总能买到她喜欢的口味。
我也没有告诉她。
我们还一起做了一本怪谈笔记。
澪澪负责记录，我负责讲述。
她的字很漂亮，却总喜欢在严肃的怪谈旁边画一些奇怪的小人。
有一次，她在“无法离开学校的幽灵”旁边画了一个趴在窗前哭泣的女孩。
我问她为什么要哭。
“因为永远不能回家，不是很寂寞吗？”
“也许不会呢。”
“为什么？”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那个被困在纸页里的女孩。
“如果有人愿意一直陪着她，她就不会寂寞了。”
澪澪想了想，在女孩旁边又画了一个人。
“那就给她一个朋友吧。”
我看了很久。
“嗯。”
这样就好了。
有一次，我们躲在天台偷懒。
我站上围墙边缘狭窄的平台，张开双臂，迎着风缓缓向前走。脚下是遥远的地面，眼前则是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天空。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澪澪却突然望着夕阳问：
“凛音从来不和我一起回家呢。”
我停下脚步。
“没办法呀。”我说，“我还想在学校多待一会儿。”
“凛音还真喜欢学校。”
“嗯。”
这句话没有骗她。
她托着脸，笑着看向我。
“那我就不一样了。放学以后，我只想立刻回家。”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没有继续追问。
我也没有告诉她，我究竟要在学校里待到什么时候。
澪澪不甘心过普通的生活。
所以，当她提出要在午夜探索校园时，我一点也不意外。
最开始，我们只是在熄灯后的教学楼里闲逛。
去寻找无人弹奏的钢琴，辨认旧广播室里的低语，或者在镜子前等待一个不存在的人影。
大部分时候，什么也不会发生。
但澪澪依然乐此不疲。
我也一样。
只要她愿意留在学校，不管去哪里，我都可以陪着她。
某个午夜，我们决定去电脑房看看。
据说，每到深夜，那里都会传出敲击键盘的声音。第二天早晨，值班老师还会发现某台电脑停留在一个不存在的网页上。
当然，这也是我告诉她的。
我们躲过巡夜老师，沿着没有开灯的走廊来到电脑房。
澪澪走得很小心，每隔一会儿就会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跟上来。
她大概没有发现，我从来不需要确认这些。
电脑房的门没有锁。
至少那天晚上没有。
几十台电脑整齐地排列在黑暗中。月光穿过窗户，在地面投下狭长的白色光带。关机状态下的屏幕泛着微弱的反光，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所以，我们要找哪一台？”澪澪问。
“不知道。”
“怪谈里没写吗？”
“怪谈要是什么都写清楚，就不好玩了。”
我走向电脑房最里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澪澪跟了过来。
老旧的电脑启动得很慢。机箱发出沉闷的嗡鸣，屏幕的冷光一点点照亮她的脸。
开机以后，桌面上什么也没有。
澪澪检查了浏览记录和最近打开的文件，依然没有发现异常。
“果然只是传闻吧。”
“别着急。”
我从她的怪谈笔记里撕下一小块空白，在上面写下一串很长的网址。
“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
“一个收集怪谈的网站。”
她立刻拿出手机，按照纸上的字符输入了一遍。
页面显示无法访问。
“打不开。”
“手机不行。”
“为什么？”
“如果我知道原因，它就不算怪谈了吧？”
这也不算骗她。
我确实不知道，它为什么拒绝所有手机。
澪澪半信半疑地在电脑上重新输入网址。
屏幕上依然只有空白页面。
“电脑也打不开。”
“那就是今晚不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不甘心地刷新页面。
这个网站并不是每次都能进入。
有时候第一次尝试便会出现，有时候守上一整夜，屏幕上也只会留下无法访问的提示。
我从来没有找到其中的规律。
“它是随机出现的吗？”澪澪问。
“差不多。”
“那你还带我来？”
我偏过头，对她笑了笑。
“午夜探索不就是这样吗？不一定每次都能找到想找的东西。”
她没有反驳。
只是又按了一次刷新键。
一次。
两次。
三次。
页面始终显示无法访问。
我原本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就在澪澪准备放弃时，电脑屏幕忽然熄灭了。
机箱仍在运转。
几秒后，一行惨白的文字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随后是第二行。
那个网站出现了。
它没有名称，也没有图标。
“需要账号登录……”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
我也提前为她准备好了账号。
我俯下身，为她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澪澪盯着屏幕，几乎忘记了呼吸。
“凛音……”
“嗯？”
“我们进来了。”
漆黑的页面上排列着大量匿名投稿。
失踪者最后出现的街道。
深夜自行亮起的房间。
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建筑。
以及一个在废弃校舍里徘徊、永远无法离开校园的女孩。
“看来今晚运气不错。”
她的眼睛被屏幕照得很亮。
我喜欢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像是终于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发现了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我没有告诉她，这扇门后面究竟有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由她亲自找到才更有趣。
澪澪继续向下翻阅那些怪谈。
其中一些已经存在了许多年，另一些却像是刚刚出现，发布人的位置只写着一个无法辨认的符号。
“这些都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
“凛音以前进来过？”
“进来过几次。”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此前，我没有可以一起分享这个秘密的人。
现在有了。
“因为这种秘密，当然要留给真正喜欢怪谈的人。”
她转头望向我。
“那我算吗？”
“现在算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网站里的怪谈一条条抄进笔记。
澪澪负责记录。
我坐在她身边，给她讲那些投稿背后可能存在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自己的猜测，随后又把我们的名字并排写在页脚。
从那以后，每次午夜探索经过电脑房，澪澪都会拉着我进去，再输入一遍那个网址。
其实，她家的电脑或许也能进入这个网站。
可她总要等到午夜，等到和我一起探索学校的时候，才肯再次尝试。
只要她愿意坐在我的身边，我就会很开心。
后来，我们开始按照网站上的投稿寻找真正的异常。
我们找了三个晚上的鬼。
第一天去了体育馆。
第二天去了食堂。
第三天去了医务室。
什么都没有找到。
澪澪很失望。
我倒觉得很开心。
毕竟，找不到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她愿意继续找下去，就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可是最近，她总是在说回家。
我不明白。
学校有什么不好？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里。
第一次一起寻找怪谈是在这里。
第一次看见凌晨四点的天空，也是在这里。
她明明说过，和我待在一起很开心。
那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很奇怪的女孩。
那个女孩叫顾玖璃。
但我更愿意称呼她为“那个人”。
我不喜欢那个人。
当然不是因为嫉妒。
那个人很危险。
她总是带着刀，看人的眼神也冷冰冰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喜欢待在澪澪身边。
我只是担心澪澪。
真的。
那天，那个人把一盒巧克力牛奶递给了她。
那是澪澪最喜欢的口味。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
……
我当然也不知道。
我只是以前经常买给澪澪而已。
再后来，澪澪变得越来越忙。
她开始和那个人一起追查网站上的异常。
她们查阅旧档案，走访废弃建筑，在深夜追逐那些稍纵即逝的线索。
有时，澪澪一整天都不会来找我。
偶尔在走廊里遇见，她也只来得及匆匆说上一句：
“抱歉，凛音，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
她不是故意躲着我。
她只是没有时间陪我了。
我知道的。
所以我一直在等。
从放学等到黄昏。
从黄昏等到天黑。
我坐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长椅上，看着操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却始终没有看见她向我走来。
那个网站原本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现在，她却在和另一个人寻找其中的真相。
明明以前，她只会望着我。
明明那些故事，她只会听我讲。
可现在，她有了更重要的事情。
也有了比我更重要的人。
那天傍晚，澪澪终于来到了天台。
风很大。
和初见时一样，她的头发被吹得很乱。
“对不起，凛音。”
她站在夕阳里，呼吸还有些急促，似乎只是匆忙赶来见我一面。
“最近一直没能陪你。”
“没关系。”
我笑着回答。
“调查结束以后，我们再一起去找怪谈吧。”
“嗯，一定。”
她也笑了。
可下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得走了。玖璃还在等我。”
又是那个人。
“现在就走吗？”
“我们发现了一条新线索，今晚必须——”
“可是你才刚来。”
她怔了一下。
“抱歉，凛音。等调查结束，我一定会好好陪你的。”
调查结束以后。
下一次。
以后。
她总是这样说。
可我已经等了太久。
“澪澪。”
我拉住了她的手。
“今天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凛音，别闹了。今晚真的很重要。”
我只是想让她停下来。
只是想让她再陪我一会儿。
可她还是想要挣脱。
我握得更紧了一些。
“再陪我一会儿。”
“放开我，凛音。”
她用力抽回了手。
挣脱的力道让她失去了平衡。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
一步。
又一步。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她的脚下忽然一空。
那双红色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向我伸出了手。
和那天一样。
可惜这一次，我没有拉住她。
……
没关系。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再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等午夜的钟声响起——
她就会回来找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