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汐的惊呼毫无征兆地响彻甜品店。
原本分散在店内各处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其他客人的视线几乎同时汇聚而来。有人放下餐具，有人疑惑地回过头，还有人开始低声议论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喊得有多大声。
她脸颊瞬间涨红，慌忙低下头，恨不得立刻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短暂地僵在门口几秒后，闻汐快步来到桌旁，在月城澪身边的空位坐下。
玛利亚则显得从容许多。她向仍在看热闹的客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随后走到桌子另一侧，在神宫白夜旁边落座。
桌边没有一个人立刻开口。
月城澪身体僵硬地坐在原位，顾玖璃微微眯起眼睛，神宫白夜则看看闻汐，又看看月城澪。就连刚刚落座的玛利亚，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月城澪。
凝重而尴尬的气氛在五人之间蔓延开来。
神宫白夜轻轻叹了口气，再次举起手。
“服务员，点餐……”
半晌，顾玖璃终于打破沉默。
“听灵师，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闻汐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但那双灰紫色眼睛已经恢复认真。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视线落在月城澪身上，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刚才感知到的东西。
“这个人的状态……非常奇怪。”
月城澪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闻汐迟疑片刻，似乎正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说法。
“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她现在正处于人类与诡异相互重叠的状态。”
月城澪愣了几秒，随后抬起手指向自己。
“我……我吗？”
“嗯。”
闻汐轻轻点头。
“你的身体里同时存在着两道灵魂反应。其中一道保持着完整的人类特征，另一道却已经表现出了近似诡异的性质。从灵响的强弱判断，两者目前几乎各占一半。”
月城澪的手停在半空，大脑一时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神宫白夜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轻松，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意思是，小澪被夺舍了？”
“不是。”
闻汐立即摇头。
“真正的夺舍，会出现两种完全不同的灵魂波动。外来的诡异会排斥、侵蚀甚至吞噬原本的人格，两者之间通常存在非常明显的冲突。”
闻汐将手放在腕间的黑银编绳上，神情愈发困惑。
“可她身上的两道灵响几乎完全同源。它们拥有相同的基础波形，就像是同一个灵魂沿着某个位置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仍是人类，另一部分却在不知什么时候转变成了诡异。”
“同一个灵魂……”
顾玖璃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正因为两者出自同源，它们才没有互相排斥。她的人格和意识也因此维持着相对稳定的状态。”
闻汐顿了顿。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现在无法判断。”
玛利亚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闻汐说完，她才轻轻触碰胸前的银质十字架。
“大家暂时不必过度担心。”
她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种能够让人不自觉冷静下来的力量。
“刚才进入店铺时，我已经用辨灵祷仪对这位小姐进行了简单检测。”
月城澪诧异地看向玛利亚。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何时施展过所谓的圣仪。
玛利亚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抬手在胸前轻轻画出十字。
“辨灵祷仪是银棘修会用于判断附身、恶灵侵蚀及恶魔污染的基础圣仪，并不需要举行完整仪式。就检测结果而言，你的灵魂中没有发现恶意侵蚀，也没有受到恶魔占据的迹象。”
她稍稍停顿，银色双瞳平静地注视着月城澪。
“至少现在，我认为你仍然是稳定且安全的。”
月城澪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可还没等她完全松口气，顾玖璃便若有所思地开口：
“阴阳平衡……”
闻汐看向顾玖璃。
“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理解，可以这么说。”
“也就是说，她目前还能保持正常，是因为人类与诡异两部分正处于平衡状态？”
“没错。”
闻汐的神情却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但这种稳定有一个前提——两部分灵魂的比重不能发生明显变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腕间的编绳。
“如果诡异部分继续增长，最终压倒属于人类的部分，她的身体、意识乃至存在形式都可能受到影响。”
月城澪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会……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能确定。”
闻汐没有为了安慰她而隐瞒推测。
“最坏的情况，是发生不可逆的异化。到那时，她可能不再被判断为人类。”
“诶……诶！？”
月城澪终于彻底跟不上眼前的状况。
从进入甜品店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她却突然得知自己的身体里存在两道灵魂，其中一半甚至已经属于诡异。
心跳声变得越来越清晰，手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在了月城澪的手背上。
顾玖璃握住了她。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月城澪稍稍回过神来。她转头望去，顾玖璃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没事的。”
顾玖璃收紧手指，声音依旧冷静。
“你要相信听灵师和修女的判断。她们都说了，你现在依然很稳定。”
“可是……”
“而且，这种变化也可能是受到零界影响才出现的。”
顾玖璃没有给月城澪继续陷入恐慌的时间。
“只要找到形成零界的灵，让它彻底消散，你身上的异常也许就会随之好转。”
月城澪望着顾玖璃，迟疑片刻后轻轻点头。
“嗯……”
顾玖璃表面上表现得十分笃定，心中却没有半分把握。
人类与诡异的灵魂相互重叠，这种现象，顾玖璃也是第一次听说。她甚至不知道祓除校园里的灵究竟能否影响月城澪的状态。
可至少现在，她不能让月城澪继续害怕下去。
闻汐歉意地低下头。
“抱歉，以我的能力目前只能确认到这种程度。如果师父还在国内，或许能看出更多问题。可她出国以后便很少与渡灯会联络，我现在也联系不上她。”
顾玖璃摇了摇头。
“不，反过来应该是我们向你道谢。要不是你察觉到异常，我们可能直到情况失控都不知道澪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到桌旁，将五杯热红茶依次放在众人面前。
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起，淡淡的茶香在桌边弥漫开来。
五人各自端起茶杯。随着温暖的液体滑入喉咙，刚才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氛围终于缓和了一些。
玛利亚·放下茶杯，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想到这次任务才刚刚开始，你们就为我准备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看了一眼仍有些不安的月城澪，稍作思考后又改口道：
“嗯……或许应该说是惊吓？”
月城澪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大家。都怪我……”
“这又不是小澪的错。”
神宫白夜摆了摆手。
“怪异本来就经常出现一些超出我们认知的情况。况且，我们的工作不就是调查这些东西，然后想办法摆平它们吗？”
“神宫小姐说得没错。”
玛利亚微微颔首。
“异常并不等同于罪恶。至少在弄清真相以前，你没有必要因为自己无法控制的变化向任何人道歉。”
月城澪怔怔地看着她。
玛利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说起来，我们已经讨论这位小姐很久，却还没有进行正式的自我介绍。”
她将右手轻轻放在胸前。
“我叫玛利亚·维斯佩尔，圣序教会银棘修会所属，祓魔修女。你们也可以直接称呼我为玛利亚。”
坐在月城澪身旁的闻汐也连忙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我是闻汐，渡灯会所属，听灵师。”
说到这里，闻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刚才见面的时候，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让你陷入那么尴尬的处境，真的很抱歉。”
月城澪连忙摇头。
“没关系。虽然确实被吓了一跳……但你也是因为发现了我身上的问题才会那么吃惊吧。”
她稍稍坐直身体。
“我叫月城澪，是城北市立高中的一年级学生。那个……目前大概还只能算是被卷进事件里的普通人。”
听见“普通人”三个字，桌边几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月城澪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说法似乎已经不太合适，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自我介绍结束后，顾玖璃将她们在学校调查到的情报重新整理了一遍。
七年前便开始出现的失踪事件、已经被拆除的旧实验楼、由奇怪字符署名的论坛帖子、现实中被锁住的3-4号房，以及使用油漆绘制出来的复制法阵。
神宫白夜接过月城澪的手机，盯着论坛发帖人的署名看了许久。
ƎИИIЯ
那些排列方式诡异的字符，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又像是只差一点便能够想起它所代表的含义。
神宫白夜微微皱眉，最终还是将手机还给月城澪。
“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月城澪准备收起手机时，屏幕上方忽然连续弹出数条新消息。
手机震动个不停。
她原以为是樱庭凛音在调查群组中发现了什么线索，可点亮屏幕后才发现，消息来自班级群。
发送者是班主任夏老师。
群内最上方，一条刚刚发布的通知格外醒目。
【紧急通知：本班学生森律自今日清晨起失联，目前家属与学校均无法联系到本人。如有同学知道森律的行踪，或近期曾与其进行过联络，请立即联系班主任或教务处。请勿私自传播未经确认的消息。】
月城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森律。
正是昨夜在零界中被拖入3-4号房的那名男同学。
她立刻将手机转向桌面中央。
“你们看这个。”
几人迅速看完班级群中的通知。
顾玖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看来，这是宣战布告。”
“宣战？”
月城澪不解地看向她。
神宫白夜接过话题：
“在部分零界中，被拖进去的普通人一旦死去，他在现实中的存在便可能逐渐消解。与他有关的记录会变得模糊，周围人的记忆也会受到影响。到了最后，除了直接接触过那个零界的人以外，或许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存在过。”
“所以此前的失踪事件才没有引起外界注意？”
“有这个可能。”
神宫白夜的神情彻底严肃下来。
“可现在，森律失踪的消息没有被隐藏。家属记得他，老师记得他，学校甚至主动在班级群中发布了通知。”
顾玖璃望向桌上的追忆烛。
“这意味着形成零界的灵已经不准备继续掩藏自己的存在。它让第一个受害者留下清晰的失踪记录，就是在告诉我们，事情已经开始了。”
玛利亚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看来这次事件必须尽快解决。既然对方已经开始主动扩大影响，就很难保证接下来不会出现更多受害者。”
“我会尽可能为你们提供帮助。”
闻汐点了点头。
“只要让我进入学校附近，我就可以先进行一次灵压测绘。等到再次进入零界以后，我也能尝试寻找灵响最密集的区域。”
顾玖璃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出手机，迅速建立了一个新的群组。
随后，她将月城澪、神宫白夜、闻汐与玛利亚依次拉了进去。
月城澪看着手机上新出现的群聊，有些疑惑。
“这是？”
顾玖璃收起手机。
“从现在开始，所有与零界有关的重要情报都发在这里。”
她的语气平静，却没有将樱庭凛音加入新群组。
“我想尽量避免再把普通人牵扯进来。”
月城澪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注意到神宫白夜正望着顾玖璃。
神宫白夜没有质疑，也没有提醒她遗漏了谁。
只是那双红色眼睛微微眯起，望向顾玖璃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