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听写,请问有全对的人吗?”
英语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课堂上响起。
我举起了手。
然后,我的同桌林婉,也缓缓举起了手。
“很好,”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班的同学要好好向林婉和陈默学习。同桌之间要相互学习,不要挨在一起就知道上课讲悄悄话。”
教室里响起几声暧昧的起哄。我余光中看了一眼林婉,她认真地低头看着书,仿佛外界发生的任何事与她都没有关系。
自己记忆中的林婉,英语不是挺差的吗?
前世的高一,她的英语成绩永远在及格线边缘徘徊。我给她讲题的时候,她总会小声嘟囔:“这些字母组合在一起,怎么就不像人话呢?”
“这篇完形填空,谁来试试?” 老师目光简单地扫视了教室一遍,“难度比较大,敢挑战的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对于这种 “自杀式” 提问,大家向来保持着高度的默契 —— 低头,装死,祈祷老师的目光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但对于我来说,英语实在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科目了。简单到老师刚念完题干,我脑子里就蹦出了答案。重生后的第一周,我就是靠这个在原来的班里出了名 ——“陈默跟撞邪了一样,老师还没念完选项他就报答案”。
完形填空的答案依旧在脑子里排成一列:A, C, D, B, A……。
我刚要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A, C, D, B, A, C, C, D, A, B。”
林婉坐着,没有举手,不过却很顺畅的将答案念了出来。
英语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答案正确,林婉。看来你的英语有很大进步呢,你是不是也提前预习了课文?”
“没有。” 林婉回答。
“那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师疑惑地看着林婉。
“猜的。” 她说。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老师摆摆手,那笑容里带着点纵容。
“那陈默,” 老师看向我,“你继续,从十一题开始。”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她刚才念的答案,和我脑子里的一模一样。
她怎么这么快就把答案瞪出来了?
不,这跟我的记忆有些混乱了。眼前的林婉真的是林婉吗?那个总是需要我在她旁边提醒 “这道题选 which 不要选 what” 的林婉去哪了?
我机械地念完剩下的答案,坐下时,感觉后背都有些被冷汗打湿了。她往窗边缩了缩,那几厘米的距离对我来说就像一道鸿沟。
“林婉,”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一下。”
但她就像是我的同极磁铁一样,我越是靠近,她就越远离我。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课本上,仿佛那篇阅读理解里藏着什么拯救世界的密码。
我无奈地看着她。她的行为太过异常了。我可以理解一个人比较社恐,但不能理解一个人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陌生人。除非…… 我们以前就见过。不是这一世的 “以前”,是更久远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以前。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吧。
我撕了一张草稿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放学留一下。” 然后卷成细细的一条,像做贼一样,借着课本的掩护,递到她的桌边。
她没有看向我这边。当然,估计是没有注意到吧。
我又拿纸条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 “你又想干什么” 的疲惫。随后她注意到我递给她的纸条,但她选择了伸出食指,将纸条弹回到我的桌面。
纸条滚了几下落在我的笔袋旁边。
给个面子吧,小姐,你就大发慈悲地看一眼吧。
我又戳了戳她的胳膊,这次我摆出一副恳求的姿态,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用口型说:“求你了。”
林婉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死皮赖脸讨食的流浪猫。随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走了纸条。
“陈默,上课别走神!” 老师朝我这边说。
“好的,好的。” 我立刻坐直,露出一个乖巧笑容。
全班又涌起了一阵笑声。
等我再次看向林婉的时候,她已经将纸条还了回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我打开纸条,在我写的那行 “放学留一下” 的字下面,她给出了回复。
不是文字。
而是一个我看不懂的图案。不对,再仔细一看,应该是一个做着什么表情的小人。圆圆的脸,两个点点的眼睛,还有一条伸出来的、弯弯的线。
看着也不像摇头或是点头啊。话说如果真的要画出点头的效果,应该怎么画呢?我在脑海里试图构建一个点头小人的简笔画,但发现那看起来更像是在鞠躬。
我在表情的下面写上 “什么意思?” 还特意把问号加粗,表达我强烈的疑惑。为了增强视觉效果,我在问号周围画了几个表示 “震惊” 的放射线条。
完美。
就在我转过头要把纸条递回去的时候,却看到林婉此时正看着我,微微吐着舌头。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的动作,但我看清了 —— 她在做鬼脸。
我愣了一下,把纸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原来那个表情是吐舌头的表情!那个弯弯的线不是嘴巴,是舌头!
这在女生之间好像是表达 “略略略” 或者 “就不告诉你” 的意思吧。不过林婉做这个动作就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了 —— 她明明是一张冰山脸,突然吐舌头,违和感强得像是猫突然挑起了后空翻。
“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啊。”
听到这句话的我忍不住抖了一下身体,就好像身体里窜过一阵电流。
不知什么时候,班主任佳姐竟然已经来到了我们身后。她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柔和的。前面的英语老师则是看着我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怜悯。
糟了,忘记我们高中规定了班主任会不定时地对班级进行巡查。被佳姐逮个正着,还是在传纸条这种堪称 “教室犯罪” 的行为现场。
我赶紧将纸条塞在兜里,不过还是很快被佳姐夺了过去。
她对着纸条扫视了一眼。
随后,露出了一副诡异的笑容。这笑容就好像已经将我们两个看穿了似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虽然不重,但让我感觉像是被一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放学不用留下来了,” 她说,“你们两个直接来我办公室就行了。”
好可怕。虽然自己已经经历过一遍高中了,但这种被掐住了命运的喉咙的感觉真是让人受不了。前世我也被佳姐训过,但那时候是因为成绩下滑,正大光明。不像现在,像两只偷油被当场抓获的老鼠。
随后佳姐走开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地远去。
我也叹了口气,而林婉则是在抱怨似地盯着我,脸也变得红红的,用口型说:“都是你的错。”
好吧,确实是我的错。高中传纸条果然是个大忌啊。我回以一个 “对不起” 的口型,但她已经把脸转回去了,只留给我一个表达着 “不想理你” 的背影。
……
“你们两个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佳姐此时在对我们进行训斥。
时间过的很快,现在已经是放学的时间了,晚上十点,办公室的人都走完了就剩了佳姐,还有她的两个被训斥着的学生。
“上课还敢传纸条,真是不把课堂规矩放在眼里!”
我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林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不过我抢先一步:“我传的。她没要,我硬塞给她的。”
林婉侧过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又多了一丝打量。
佳姐挑了挑眉,目光在我俩之间扫了一圈:“陈默,你倒是挺有担当。从 32 名掉到 227 名,原来是为了这个?”
“不是......” 我下意识反驳。
“不是什么?” 佳姐把纸条拍在桌上,“这上面画的什么?吐舌头?还有这句‘放学留一下’—— 陈默,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偶像剧拍摄现场?”
“这・・・・・・”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佳姐,那个・・・・・・” 林婉这时也开口了,她估计是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也揽一些吧,不过我已经决定了,事情的起因都是我,受到处罚的人应该也是我才行。
我扯了扯林婉的校服袖子,让她不要继续说了。
“林婉,” 佳姐忽然转向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以前多安静,上课眼睛都不带眨的,现在怎么也跟着胡闹?”
林婉的肩膀抖了一下。
“还有我听说你这次英语听写全对。陈默也是全对。你们俩要是真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我能不说什么。但上课传纸条 ——”
她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陈默,我知道你可能心里有落差。从尖子班的苗子掉到普通班,不适应是正常的。但林婉不一样,她基础没你好,你别带坏人家。”
我心里一涩。佳姐不知道,林婉的英语前世就是我一句一句带出来的。那些完形填空的套路,那些固定搭配,我给她讲过多少遍,她记笔记的本子攒了厚厚一摞。
“佳姐,” 我抬起头,“真不关她的事。是我打扰她学习,您要罚就罚我。”
“罚你?” 佳姐冷笑,“怎么罚?就让你一个人写检讨?到现在为止还在逞英雄吗,陈默。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怎么罚我说了算。”
我彻底闭嘴不说话了。
“行了,” 佳姐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俩写份检讨,五百字,现在就写。写完给我看了再走。”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然后起身去饮水机旁倒水,背对着我们。
我和林婉坐下。桌上摆着两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笔。我拿起笔,却迟迟没动。
林婉在我旁边,已经低头写了起来。
这次我也只能认栽了,虽然在办公室离写检讨也是一种青春体验吧,但是以后还是要减少这种行为了。
随后林婉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疑惑地向她看去。
她没看我,而是低头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用手肘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看去。
那行字是:
“云走得比人快,烦恼追不上。”
我一下僵住了。
这是前世我跟她说过的话。有一次她月考考砸了,英语只考了七十多分,趴在桌子上不肯抬头。那是傍晚,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她望着窗外的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坐在她旁边,指着天边说:“你看,云走得比人快,烦恼追不上。”
她当时笑了,虽然眼角还红着,但真的笑了。她说:“你这人好奇怪,安慰人都不会正经安慰。”
那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被我珍藏到现在的记忆之一。
佳姐还在饮水机那边,水流声哗啦哗啦。
而林婉也是用余光看着我的表现,她的眼里充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期待也有愤怒。
“你……” 我刚想说什么,但还没有发出声音,就听见身后的流水声消失了。
佳姐端着水杯转过身。
我们两个立即地下了头,继续写着检讨,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现在的我心脏跳的厉害。
她知道这句话。
也就说明…… 她也是重生者?
我原以为重生只是我个人的特权,是上帝对我前世失败的补偿。可现在,坐在我旁边的这个人,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了这个高中。
佳姐坐回椅子上,抿了口水:“写快点,别磨蹭。”
我胡乱编着检讨,什么 “我不该上课分心”“不该影响同学学习”,字字句句都是违心话。
写到一半,佳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皱眉:“你们先写着,我去接个电话。”
她起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林婉。
我侧过头,压低声音:“你也回来了,对吗?”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着我,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 她说,“我也回来了。”
我攥着笔的手猛地收紧。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她承认,还是像有人在我胸口重重砸了一拳感觉胸口闷闷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问。
“知道有个蠢货在答题卡上画了吉他的时候,” 她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前世你画过一模一样的,还说‘如果当初没放弃就好了’。”
我喉咙发紧。那是我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最狼狈的执念。
“那你为什么......” 我顿了顿,“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林婉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因为我不想再重来一次了,陈默。”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
林婉迅速低下头,在检讨书上唰唰写了几行字。佳姐推门进来,看了我们一眼:“写完了?”
“写完了。” 林婉第一个站起来,把纸递过去。
佳姐扫了一眼,点点头,又看我的。我递过去,她皱了皱眉:“字太潦草。不过算了,下次再犯,就不是检讨这么简单了。”
“知道了,佳姐。”
“回去吧,” 佳姐挥挥手,“明天还要早读。陈默,你送林婉到宿舍楼下,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我刚要答应,林婉却开口:“不用了,佳姐。我自己可以。”
佳姐看了她一眼,又看我,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行吧,你们分开走。陈默,你留下,我再跟你说两句。”
林婉拿起书包,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秒,没看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宿舍楼下,银杏树。”
然后她推门走了。
佳姐多留我说了五分钟的话,无非是 “别影响人家女生”“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我左耳进右耳出,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时钟。
终于,佳姐放我走了。
我几乎是冲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操场,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远远地,我看见那棵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正抬头看着月亮。
我放慢脚步,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你来了。”
“你叫我,我肯定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陈默,我们把话说清楚。”
“好。”
“我知道你记得前世,” 她说,声音很平,“我也知道你不是坏人。你脾气好,能说会道,但这些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让我再赌一次。”
她抱紧了手臂,像是在抵御夜风,又像是在抵御我。
“前世的事,我记得比你清楚。有些账,我现在不想算,以后也不一定算。但我们得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学校,我们是正常同学。可以说话,可以问作业,可以同桌之间正常的交流。”
“第二,” 她又竖起一根,“不要过多干预我的事。不要给我传纸条,不要凑过来说悄悄话,不要——” 她顿了顿,“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她沉默了两秒,移开目光:“那种好像你很在乎我的眼神。”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第三,” 她的声音低下去,“去当你的高分男主。既然你有前世的记忆,既然你能考 32 名、能考 227 名也能考回第一,那就去考。别为了我,把自己埋在这种地方。”
“如果我不呢?” 我问。
她抬眼看我,月光在那双黑得发紫的瞳孔里碎成一片。
“那我会离你更远,” 她说,“远到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她转身往宿舍大门走,那背影熟悉而又陌生。
“林婉,” 我在她身后喊,声音很小,而且我压根就没想让她听到。
她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消失在走廊的暖黄色灯光里。
我站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支写检讨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