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偷偷在书包里藏了个从食堂里买来的包子。
为了成为第一个到达班上进行内卷的同学,我一般不会选择吃丰盛的早饭而是将包子放在书包里偷偷带到班上,等到9点左右的时候下课在把包子吃掉。这样的话就能既不会浪费早上的时间也能够保持一个早上都不会非常的饿。
现在时间是六点四十。根据我这两天的观察,这个点教室里应该还是空的。
我踩着晨光往教学楼走。清晨的校园有一种奇妙的静谧,像是整个世界都还在加载中。远处食堂飘来的油条香气。几个扫地的阿姨拿着大扫帚,慢悠悠地推着垃圾车,看见我还打了个招呼:“哟,这么早啊?”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根据我的记忆,这个月月底有一次小测,虽然重生者的身份让我对大部分知识都了如指掌,但“高分男主”的人设需要日常维护。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哪怕出厂设置再高,也得定期保养。
我爬上三楼,推开教室门,果然,空无一人。
我们学校一般是早上7点20才记迟到,到7点30的中间10分钟的时间需要站起来大声朗读语文或者是英语。
如果早上7点之前就到班上来了的话,一般有20到40分钟的自主复习时间,这段时间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我一般会用来记英语单词,以及将以前做过的试卷拿出来看一下文章。
当然,我也挺喜欢复习语文的文言文的,但是现在高一的重点并非是文言文,而是阅读和古诗之类的,加上自己重生者的身份也不需要对语文上太多心。
我坐在位置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拿出便签准备看上面的单词。清晨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把便签纸吹得微微卷起。我用手按住纸角,刚念到“abandon”,门口处却突然响起一些脚步声。
“啊,陈默,来这么早啊,这么会内卷!”
偶尔进来几个同学,有些跟我关系还不错的人来的也挺早。他们可是平等地歧视每一个早起内卷的人——当然,这种歧视里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较劲,就像一群运动员一样在起跑的时候就在比谁的姿势更标准了。
“你怎么也来这么早!难道只有我是懒人吗!” 这时又进来几个男生对着刚才说我内卷的人发出了灵魂提问。
这就是每天早上最值得讨论的事。大家一边互相嘲讽,一边飞快地掏出书本,生怕比别人晚一秒进入状态。
但是,我只是莞尔一笑。有你们调侃的时间,我已经可以多背十个英语单词了。
“你别看我啊,”最先说我内卷的那个男生——我记得他叫李航——指了指我,“陈默可是第一个来到教室的人啊,他才是最卷的人。”
我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我身上。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别人的目光对我来说就是聚光灯。虽然我现在只是坐在普通班里,但 “高分男主” 的气场不能丢。这是一种表演,也是一种自我肯定:只要我还在聚光灯下,我就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没有啦,”我低下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仿佛自己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努力,将谦虚运用到极致,“我就是睡不着,来吹吹风。”
“吹风吹到英语单词上去了?”李航笑着指了指我手里的便签。
“顺便看看,顺便看看。”我摆摆手,露出一个 “被你们发现了” 的腼腆笑容。
闹剧很快就过去了。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翻书声、咳嗽声、椅子拖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继续看着便签上的笔记,把那些单词一个个塞进脑子里。
“早上好,陈默。”
一个熟悉而又冰冷的声音传来,不同的是声音里还带有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我抬起头。
林婉站在过道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
林婉跟我打了招呼。这本来是一件应该感到开心的事,但是我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昨天晚上,站在银杏树下,林婉跟我约法三章。其他的我都没有听进去,只是第一条“在学校,我们是正常同学”像一道符咒,贴在了我的脑门上。正常同学。多么安全的词,多么残忍的距离。
林婉跟我一样是重生者,是那个已经被自己伤害过的人。我自己也知道我不该被原谅,我做过的事情对不起她对我的付出。
不过你问我后悔吗?我只会回答没有那种感觉。
因为我有着前世的记忆,如果真的感到后悔了我估计早就为了逃离林婉而去了尖子班,然后就不会来到这个班了。
但是我现在来到了这,我肯定不是来忏悔我做过的罪行的,而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来的。
“早上好。”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像是在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桌。
她从我身后挤进窗边的位置。那一瞬间,我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柑橘味的。
她坐下后拿出了语文课本,看起了今天语文课上会讲的课文。
看着林婉认真的侧颜,我知道自己一定要重新让林婉认识真正的自己。不是前世那个遇到问题就退缩、遇到压力就逃跑的懦夫,而是现在这个——虽然我也不知道现在这个自己到底算什么的——但至少,接下来的日子,我想让她看到,我变了。
……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早上就被安排数学课无疑就是地狱。学生们带着还没睡醒的脑袋来上课,急需要一节可以混过去的课好好给自己醒醒脑。但如果第一节就是数学课的话,大概率会给大脑来上一记重拳,之后整个早上不是醒了而是晕了。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有点稀疏,但讲课很有激情。他走进教室,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同学们,把昨天的作业拿出来,我们先讲两道错题。”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书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哀嚎。
面对黑板上天花乱坠的数学符号,我也稍微有些头疼。不过肯定是能够轻松跟上进度的。我用余光看了一下一旁的林婉。
她也是皱着眉头在认真地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看着她抬头又低头的动作,我知道就算是一个重生者面对数学这种“帝国坟场”般的科目,恐怕也会难以应对吧。
前世这个时候她应该会慢慢地靠近我,然后画一个哭脸在草稿纸上,再写上几个字:“第三步是怎么推来的?”
然后我就会在草稿纸的背面写满解题过程,等老师转过身去的时候再偷偷把草稿纸还给她。她则会回以笑脸或是感激的眼神。
“这道题出得非常好,”王老师用粉笔重重地敲了敲黑板,“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做一做,做了我再讲。”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叹息声和翻纸声。
我扫了一眼题目。是道复合函数求值域的题,嵌套了两层对数。这种题不是很难,只不过大部分人都会在最后一步掉入一个陷阱——忘记讨论定义域。
我记得林婉一直都很马虎,每次都会在最后的时候忘记讨论定义域,结果就丢了两分的冤枉分。前世我为了提醒她,甚至在她笔袋里贴过小纸条,上面写着 “记得看定义域!!!”,被她发现后追着打了两条走廊。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认为已经很自然的语气说:“这道题最后要讨论定义域的,容易漏。”
林婉握着笔的手在草稿纸上顿了顿。
“嗯,谢谢提醒。”她没有看我,声音很轻也很平淡。
然后她继续在草稿纸上书写解题过程。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然后愣住了。
她不仅在结尾处讨论了定义域,而且还用了两种方法来解答这道题。一种是常规的反解法,另一种是利用单调性直接判断——那种甚至比老师备课笔记上的还要简洁,跳过了两个不必要的步骤。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 “你这解法挺巧妙的”,但她又立马翻了页,刚到嘴边的话也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口苦涩的空气。
然后她又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我眯起眼一看又是那个吐舌头的表情包。她估计想告诉我自己会做这种题,也可能是想叫我不要以为她是个笨蛋。
林婉貌似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又把那一页草稿纸翻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是在销毁证据。
看来这一页纸她不想让我看到啊……
“陈默,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王老师突然点了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我站在黑板前,想了想刚才林婉草稿纸上写的内容,没有只用老师预期的那种常规解法,而是把两种方法都更精简地写了下来。第二种解法我稍微改动了一下,让它看起来更自然,不像是从谁那里偷来的。
“不错嘛,陈默,”还没等我走下讲台,王老师就开始表扬我,“你这个解法很不错,很有想法!大家都要向陈默学习啊,做题就是不要那么死板,要结合学过的知识进行多方面的思考。”
老师的表扬和同学们的起哄声让我非常舒服。那种被注视、被认可的感觉像一股暖流,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满足了我的虚荣心,让我忍不住都翘起了嘴皮子。
我看向讲台下的林婉。她没有抬头看我,继续写着自己的笔记。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虽然自己知道她应该就是这个反应,但是看她亲自做这个动作,还是有些遗憾。
……
下节课是物理课。
物理课比数学课更折磨人,因为物理老师说话按同学们的说法就像一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的,总在人最困的时候突然拔高音量。
我撑着下巴,假装看黑板,实际上在偷瞄林婉的行为,她还是一副老样子,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偶尔地抬头也只是为了看老师的板书。
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自作聪明地去给林婉讲解题目了,毕竟林婉也是重生者,她肯定也会这些熟悉的题目吧,更何况现在只是高一很多只是还停留在基础阶段。
但我可以借笔记。
“林婉,”我压低声音,身体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刚才那个受力分析,你能借我看看吗?我笔记没记全。”
这是个很安全的借口。正常同学之间借笔记,天经地义。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图谋不轨吧,毕竟可能在她眼里,我根本就不需要借笔记。
“好。”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
她把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指尖压着纸的边缘。
我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她的猛地收了收,但是又没有完全缩回去。
她没有看我,没有说话,我也看不到她的侧颜有着怎样的变化,仿佛刚才那个缩回去的动作只是我的错觉。
我也假装没注意到,接过笔记本,认真地抄了起来。她的字比前世工整多了,物理公式排列得很整齐,连摩擦力的小图标 f 都画得很标准。
抄完后,我把笔记本还回去,身体也退回了自己的领地。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说。
然后我们继续听课,好像刚才那五秒钟的靠近和退缩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盯着黑板,上面写满了牛顿定律和加速度公式,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真的在遵守约法三章。正常同学,正常距离,正常交流。
可是这样的正常却让我非常的不适,两个熟人现在却要装作彼此的陌生人,这样真的算正常吗?
我咬了咬后槽牙,告诉自己:没关系,来日方长。
毕竟做什么事都不会一蹴而就的,况且对方的性格本来就是一座冰山,想要融化她肯定不是一件简单且迅速的事,自己得慢慢来。
不过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林婉是真的铁了心想要和我断绝以前的关系,重新成为一个普通的同学关系。
……还是感觉很痛心啊,明明以前事那么好的朋友,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休息。
“陈默!陈默!”
一只手掌重重拍在我背上,力道大得让我差点呛到。
我抬起头,周洋那张阳光灿烂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干嘛?”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跟你说,”周洋拉开我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昨天我妈给我带了个蛋糕,超级好吃!上面那个草莓,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近乎夸张的大小,“而且特别甜,不是那种酸不拉几的草莓,是甜的!”
我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一点。周洋就是有这种本事,走到哪就把欢乐的氛围散布到哪。
“所以?”我问。
“所以我在想,”周洋突然把脸转向林婉,笑容灿烂得刺眼,“班长,你喜欢吃草莓吗?”
林婉正在整理下节课的课本,被突然点名,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在我和周洋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洋脸上。
“还好。”她说。很标准的回答,不热情,不冷漠。
“那就是喜欢!”周洋打了个响指,“陈默呢?你喜欢什么水果?”
“我?”我挠了挠头,“苹果吧。方便,洗一洗就能吃,皮也不用剥。”
“懒死你算了,”周洋大笑,然后转向林婉,“班长,你呢?除了草莓还喜欢什么?”
“嗯……”林婉想了想,“柑橘类的水果我都挺喜欢的。”
我看了一眼林婉。
前世她总说我身上有橘子糖的味道,因为我经常吃那种小袋装的橘子软糖。她说那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柑橘类啊,”周洋若有所思,“那橙子、柚子、橘子都算?”
“嗯。”林婉点头,然后拿起水杯,“我去接水。”
她起身离开。
周洋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对我说:“班长人挺好的啊,就是有点冷。你跟她同桌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正常同学。”
周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可得加油了,我觉得班长这种类型,得用热情融化。你多跟她聊聊天,聊聊水果啊蛋糕啊什么的,女生都喜欢这些。”
我苦笑。这小子一天天的都在盘算着些什么,好好的篮球不打,怎么跑这来跟我聊起林婉来了。林婉因为之前就在这个班上当班长所以理所应当的在分班后继续任班长一职,我怀疑这周洋是不是想跟班长打好关系,以后偷偷在自习课上打篮球班长就会通融他了。
“我觉得还是跟试卷打交道比较轻松一点。”我叹了口气,毕竟我和林婉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人生。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个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紧接着一双手从后面捂住了周洋的眼睛。
“我靠!”周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桌沿,“谁啊!”
“你猜~”那人把声音故意地拖长,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周洋掰开那双手,回头一看,立刻炸开了毛:“夏小满!你幼稚不幼稚!”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她穿着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手臂。
“谁让你挡我路了,”夏小满甩了甩马尾,笑容大得露出两颗虎牙,“我本来想直接从你头上跨过去的,想了想还是给你留点面子。”
“我谢谢你啊!”周洋翻了个白眼,“而且我坐在这里哪里挡你的路了!”
夏小满没有理会周洋而是将目光转向我,目光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但眼神中并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
“你就是陈默吧?”她伸出手,“几天前分班的时候我就听说了,那个在答题卡上画吉他的狠人。我叫夏小满,以后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
她的手掌很暖,握得很有力,实实在在地晃了两下。
“……谢谢?”我说,“不过那个不是故意画的,是意外。”
“意外才酷啊,”夏小满笑得更开心了,“要是我有那勇气,我早就在数学卷子上画满表情包了。”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原来我的“壮举”已经传得这么广了。
夏小满松开我的手,转向林婉的空座位,又看向林婉在教室后门口接水的背影。
“那是班长吧?”她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彻底,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昨天看她整理花名册,超认真的!字也写得好看。以后我要是迟到了,能不能找她通融一下?”
“你可以试试,”周洋坏笑,“看班长理不理你。”
“去你的,”夏小满捶了周洋一下,然后冲我眨眨眼,“对了陈默,你吉他弹得怎么样?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吗?”
“传说?”
“周洋说的啊,”夏小满指了指周洋,“他说你以前在初中文艺汇演上弹过吉他,帅得一塌糊涂,迷倒万千少女。”
周洋这个混蛋,不要因为跟我上的是同一所初中就在这里乱传谣言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迷倒万千少女!”周洋抗议。
“你原话是‘当时下面女生都在尖叫’,”夏小满模仿周洋的语气,声音拔高了几度,“‘都在尖叫’不就是迷倒的意思吗?”
我被她逗笑了。这是今天早上第一次笑。
“还行吧,”我说,“很久没弹了,手都有点生了。”
“那可得捡起来啊,”夏小满认真地说,“有才华不用,暴殄天物。咱们学校不是有乐队吗?你可以去试试。”
乐队。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不过他们不是在高一上册就已经召过一次新生了吗,现在都高一下册了,自己肯定也进不去了吧。
而且自己也没打算去,练吉他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的。
“再说吧。”我含糊地回答。
这时林婉接完水回来了。她端着水杯,看见自己座位旁边站着夏小满,脚步顿了一下。
“班长好!”夏小满站直了许多,笑容灿烂,“我是夏小满,刚分过来的!以后有啥体力活尽管叫我,我最听指挥了!”
林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她点了点头:“你好,夏小满,以后请多关照。”
林婉此时还带着一些微笑,奇怪对我的时候怎么就没看见过几次微笑呢?我有点嫉妒了。
夏小满挥挥手:“那行,我先去交作业了!周洋,放学等我啊,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周洋问。
“秘密~”夏小满做了个鬼脸,风一样地冲出了教室。
周洋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这女的,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