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时间,我靠在一棵樟树下啃着早上背在书包里的包子。
包子已经变得冷冰冰的了,完全没有刚出炉那般好吃,现在的它不仅干巴难啃,连肉馅都少了一丝风味。
前世的我,有时候也不会在食堂里吃午饭。那时候我总是第一个冲进超市,随便买一个廉价的面包后就回到教室,一边吃一边刷题。林婉有时候会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啃她自己的三明治。
“你吃这么快,胃会坏的。”她曾经这样说过。
我当时嘴里塞满了面包,含含糊糊地回答:“没事,习惯了。”
她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把她保温杯里的热茶往我这边推了推。那杯茶我到最后也没喝,凉透了后,就被她原封不动地收回了书包。
现在想想,那杯茶大概和她很多次欲言又止的话一样,最后都凉透了吧。
“周洋,来一决胜负吧!”
夏小满的声音从篮球场那边传了过来。我转过头,看见她和周洋正站在篮球场的边线上,正在争执着什么。
看着他们的样子,我大概猜到了夏小满说的“秘密”是啥了,估计就是约出来打篮球吧,我还以为他们呢两个之间真的有瓜可吃呢。
周洋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期待落空的释然,也有“果然如此”的自嘲。他一边拍着球一边冲夏小满喊:“你说的秘密就是这个?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夏小满嚣张地抬了抬脖子,“以为我要跟你表白啊?周洋同学,少看点言情小说,对脑子不好。”
周洋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阳光灿烂的模样:“谁看言情小说了!来,今天不把你打得叫爸爸,我就不姓周!”
“来啊!”
两人进了场。说是打篮球,但看那架势更像是摔跤。夏小满的打法完全不像个女生,她运球低得几乎贴地,突破时肩膀撞得周洋一个四仰八叉。周洋也不甘示弱,回防时故意把手臂张得老大,像只螃蟹,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犯规了犯规了!你这绝对是犯规!”
“犯什么规!这叫合理利用身体对抗!”夏小满一个急停跳投,球砸在篮筐上弹飞。
“哈哈哈哈菜!”周洋大笑着去抢篮板。
我站在樟树下,看着他们在球场上你来我往。
“陈默!愣着干嘛!过来一起啊!”周洋突然朝我喊,“二打一,帮我收拾这丫头!”
“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夏小满冲我挑眉,“陈默,你来帮我,我们联手虐他!”
“我……”我举起手里的包子,“我还在吃饭。”
“吃个屁啊!那包子都硬成石头了!”周洋大笑,“扔了吧,打完球我请你吃食堂!”
“这可是你说的!”夏小满眼睛一亮。
“我说请陈默,又没说你!”
“小气鬼!”
我笑了笑:“你们打,我观战。”
“没劲!”周洋嘟囔着,但很快又被夏小满的抢断吸引了注意力,“喂!你手往哪放呢!这绝对犯规!”
“犯什么规!这叫合理利用身体对抗!”夏小满带着球一路狂奔。
“裁判!我要裁判!”
“哪来的裁判!自己吹!”
他们在球场上追逐,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这就是友谊啊。
我咬了一口已经没味的包子,忽然觉得一丝感慨。可以相互间做出过分的事,有时会有拌嘴,但结果都会相互原谅。既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距离,也不需要在每一句话里斟酌语气。
“哐当!”
周洋一个上篮,球进了。夏小满不服气地追上去,两人又开始新一轮厮杀。我笑了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我差点被包子噎死。那口面团卡在我的气管里。眼泪都呛了出来。
“陈默?你没事吧?”
我回过头,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看见了苏晓。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把折叠伞,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没…… 咳咳…… 没事……”我捶着胸口,好不容易把那口包子咽下去,感觉食道都被刮掉了一层皮,“你怎么…… 咳咳…… 在这里?”
“我去食堂吃饭啊,”苏晓歪了歪头,“倒是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啃包子?食堂就在那边啊,又不是没有饭吃。”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食堂大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
“我……”我看了看手里已经被捏变形的包子,脑子飞速运转,“我这是…… 体验生活。你知道的,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孤独感,来激发创作的灵感。”
“创作?”苏晓眨了眨眼睛,“你在写诗吗?”
“差不多吧,”我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着,“一首关于包子与樟树的现代诗。”
苏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这首诗的题目是不是叫《一个被遗忘的包子》?”
“你怎么知道?”我也笑了,把包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来你很有当诗人的天赋。”
“少来,”苏晓晃了晃手中的伞,“你明明就是早上没吃,现在饿得不行了吧。高中生了还不好好吃早饭,小心得胃病。”
“知道了知道了,”我摆摆手,“你总这么啰嗦。”
“哼,不识好人心。”苏晓作势要走,但又停住了,“不过,你刚才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肯定是在想事情吧。”
我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刚才看着篮球场,表情像是在看一部悲剧电影,”苏晓说,“眉头都皱的不像个样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有这么明显吗?
“确实在想点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苏晓,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哈,你和一个朋友…… 以前关系很好,但后来闹僵了,现在你想和好,你会怎么做?”
苏晓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把伞收起来,往我旁边的樟树下一靠,摆出了一副“情感专家在线坐诊”的架势。
“这个嘛,简单!首先,你要主动找对方说话,不要冷战;然后,送点小礼物,比如奶茶啊、零食啊,表示你的诚意;最后,找个机会约她出去玩,把话说开,就没事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背诵某本《中学生人际交往指南》的标准答案。
“就这样?”我问。
“就这样!”苏晓点头,“朋友之间哪有隔夜仇啊,说开了就好了。”
我沉默了几秒。
确实如果对方是朋友的话,其实并不用考虑这么多事情,她会自然而然的接纳你,就像周洋和夏小满一样,两人都在互相宽容着对方。不过我总觉得我和林婉之间的关系比这个要复杂一些。
“我觉得……这套方法只适合本来就很要好的朋友,” 我慢慢地说,“就是那种,即使吵架了也知道对方不会离开的朋友。但如果……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吵架那么简单呢?如果其中一个人,以前做过很过分的事,另一个人到现在都还没原谅他呢?”
苏晓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那表情跟我在解一道超纲数学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那就更要道歉了啊,”她说,“真诚地道歉,然后证明自己已经变了。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嘛。”
“如果时间证明不了呢?”我追问。
“那……”苏晓卡壳了,然后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那我怎么知道!我又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陈默你这个人很奇怪诶,问问题又不给背景信息,这让我怎么分析?”
我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好好好,是我的错,”我举起双手投降,“苏大专家已经尽力了。”
“这还差不多,”苏晓哼了一声,但随即自己也笑了,“不过说真的,陈默,你以前就是这样,总是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然后一个人钻牛角尖。初中的时候问你数学题也是这样,明明不会,还硬要说‘我再想想’,结果想了一路都没想出来。”
“有吗?”我摸了摸鼻子。
“有!”苏晓斩钉截铁,“而且你每次想不出来,就会开始啃手指甲,啃得咯吱咯吱响,特别恶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看,即使上了高中,你也没什么变化嘛,”苏晓笑着说,“还是一样别扭,一样喜欢发呆。”
我看着她。前世上了高中后,我就很少跟她这样聊过天了。每次在走廊里遇见,也只是匆匆点个头,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教室。她的笑容、她的小脾气、她气鼓鼓时鼓起来的腮帮子,都像是被我不小心留在角落里的书,落满了灰层。
而现在,这本书又被我翻开了。上面的字句依然鲜活。
“谢谢你啊,苏晓,”我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谢我什么?”苏晓愣了一下。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 能像这样聊天,挺好的。”
苏晓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再送你一句忠告——”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陈默,你得先想清楚,对方到底是不是你真正的朋友,值不值得你去和好。毕竟你们既然发生过什么,那肯定是要从源头查起。如果那个人根本不想理你,或者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那你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力气。方向错了,跑再快也没用。”
她的话精准地投进了我心里那潭浑浊的水里,荡起了一丝浪花。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远处传来一个女生的喊声:“苏晓——!快点啦——!占不到位置了——!”
“来了来了!”苏晓应了一声,冲我挥挥手,“我先去吃饭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诗人!”
她蹦蹦跳跳地跑向远处的朋友。
我站在樟树下,目送她消失在食堂门口。
苏晓最后那句话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回荡。
对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朋友?值不值得去和好?
我抬头看着天空。云走得很快,被风吹着,一群接着一群。
是啊,我明明是带着高分男主的心回来的。我应该坐在尖子班的教室里,对着最难的数学题奋笔疾书,享受着所有人羡慕的目光。我应该去迎接新的邂逅,去认识新的人,去书写一个毫无遗憾的完美剧本。
可我为什么放弃了这一切?
为什么我要大费周章地考进普通班?为什么要忍受她的冷漠和敌意?为什么我连一个凉透的包子都忘了吃,却还记得她前世喜欢柑橘味的洗发水?
林婉到底跟我算什么关系呢?
朋友?我们曾经是,但现在只是正常同学。
那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根本不想理我的人?
没错,或许我真的管的太多了,就算在以前我们也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只是现在变成了普通同学的关系。我没有理由再过多的干涉她的生活,我们说到底也只是过路人而已。
我回望教学楼的方向。七班的教室在三楼,从这个角度,我看不到她的座位。
我知道她不需要我。她可以自己记笔记,自己解决所有难题。她甚至已经可以跟同学一起跑步,可以和夏小满正常说话,可以对我露出那种礼貌得体的微笑。
我没有理由再过多地干涉她的生活。我们说到底也只是过路人而已。前世是,今生也是。
没错,或许我真的管得太多了。就算在以前,我们也只是比普通同学稍微近一点的关系而已,只是现在退回了原点。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资格,去修复一段对方并不想修复的关系。
除了高分人生以外的其他事情,我还是不过多操心好了。
我对自己说。
转身继续看着夏小满和周洋的篮球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