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生命,哪里就有战争和争斗。
人类就是这样。从诞生起,他们的基因里就刻着这份原始的欲望——争夺土地,争夺资源,争夺名字,争夺不被遗忘的权利。
他们以为每一次战争都不同。但每一次结束后,幸存者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下次不会这样了。"
可下次还是一样。
他们真正想争夺的,或许从来都不止是土地或资源。有些人他们害怕的是时间的流逝,害怕自己在无人见证中像尘埃一样无声地消失。他们需要一场燃烧,来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他们在短暂而有限的生命里,不断追寻着某种名为"意义"的东西,延续着那份原始的欲望。在这个名为"宇宙"的舞台上,这一幕重复上演,从不落幕。
但在这一切中——偶尔会出现一些人,不是为了争夺,而只是伸手扶住了即将跌倒的人。他们不留下宣言,也不刻下名字,但他们扶住那个人的瞬间,整个战场都静了一瞬。
那个瞬间,比任何旗帜或城池都更持久,也更真实。
当前宇宙的人类文明已能在星际之间探索。科技的进步开拓了新的疆域,也让战火从单颗星球蔓延到了星系之间。旧的战场在土地上,新的战场在星域里。“战争”,战争从不会因为时代的变化而消失。它只会跟着人类一起进化,适应每一个新的环境。
在秩序的缝隙中,灰色地带开始滋长。
商业机构、执法者、观察者等占据规则的一侧;佣兵、赏金猎人、海盗、黑帮、杀手等则在另一侧穿行。舰队联盟划定了星域间的界线,而仿生人与外星生物的存在,不断修正着人类对"自我"与"生命"的定义。
这就是人类踏入星际之后,世界所呈现出的样貌——秩序与混沌并存,法律与武力并行。
在这片星海中的某一颗星球上,战火正在蔓延。
一颗被战火波及的星球,一处大型军事基地类型的建筑群正处在交火的中心。基地的墙体由多层合金和混凝土浇筑而成,表面留有被反复轰炸后的剥落痕迹。跑道上停着几架尚未起飞的运输机,机身上喷涂着一家星际公司的标识,字迹已被烟尘遮去大半。跑道边缘的防空炮阵地正在开火,炮口在灰暗的空气中反复闪烁,弹药箱堆在炮位后方,像一座正在被不断掏空的小山。
远处,敌方的飞行器正压着云层缓慢推进,引擎声低沉而密集。基地内部的通道里,脚步声和指令声交替响起——有人在搬运弹药箱,有人在加固防线,有人在检查武器,沉默地等待下一波攻势的到来。
一场争斗正在这里上演——和人类历史上所有争斗一样,都有理由、有旗帜、有冠冕堂皇的宣言,也和它们一样,都会留下同一片废墟。在这座被战火包围的军事基地里,每一个人都被拉入了这场战争,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场争斗究竟为何而战。
双方隔着基地的外墙,在这片开阔地带上激烈交火。
进攻方由雇佣兵和武装人员混编而成,没有统一的制服,但火力配置密集而协调。他们分成几组,交替掩护着向前推进,迫击炮弹落在基地外墙前方,炸起大片碎石和沙土。有人弯着腰跑过开阔地,在弹坑和残骸之间寻找下一个射击位置;有人架起轻机枪,对着墙体上的射击孔连续压制,枪口的火光在硝烟中反复明灭。
防守方依托墙体本身的厚度和预留的射击孔进行还击。他们的武器相对统一,穿着印有公司标识的制式防弹背心,在墙体内侧的通道间来回调动。有人从射击孔里探出枪口回击,有人沿着墙体边缘快速移动,在每一处被炸开的缺口后补上新的射击位置。防空炮阵地已经停止了向空中射击,转而压低角度,将炮管对准正面开阔地上正在推进的人影。
双方的枪声在开阔地上重叠在一起。子弹打在墙体表面,在金属和混凝土的结合处留下密集的弹痕。有人在中弹后倒在了外墙脚下,有人被炮火掀起的破片击倒,在开阔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拖痕。但活着的人仍然在向前推进或继续防守,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在墙体这条边界线上反复冲撞。
战场的节奏在变化。一方在推进,一方在收缩;火力在某一侧增强,在另一侧减弱。而这片星球的空气、风、远处仍未熄灭的火焰,都还在持续地、不受战斗结果影响地流动着。
而在这片正面战场之外,一处不起眼的侧面,另一场行动也在同时进行。
一支由十六人组成的进攻方小组,已经在基地后方的防守薄弱处就位。他们没有参与正面交火——那是给守军的"主菜",而他们自己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正面战场的枪声和爆炸声在开阔地上持续回荡,足以盖过他们潜行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他们贴着地形移动,利用破损的地面设施和稀疏的掩体,避开照明设备覆盖的区域,绕开监控的主要视野,以纵向的队伍沿着墙体后方一条被废弃已久的通道前进。他们分成四组,从不同的方向进入基地内部。
小组人员在靠近围墙的阴影中停下。几名工兵从队伍中走出,各自携带一组小型装置,来到墙体前蹲下身,将装置依次安装在墙面上的指定位置,互相对齐,随后按下启动按钮。装置同时亮起,从各自前端射出一道极细的红色激光,在墙体上切割出一块与预设尺寸吻合的矩形轮廓。没有火花四溅,没有刺耳的噪声。一名工兵在装置完全停止后走上前,用小型工具沿切割缝撬了一圈,然后往后一拉。那块厚重的墙体被平稳地取下,放在内侧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小组人员没有犹豫,沿着边缘依次通过那块缺口,进入基地内部。
缺口附近有几名守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确认情况,消音器压制过的枪声已经在空气中短促地响了几下。几人先后倒地,身体落在基地内部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被正面战场持续不断的爆炸声完全盖过。
小组没有停留,迅速穿过缺口所在的区域,向基地内部的核心建筑靠近。完成外围排查后,小队临时进行了分组,每四人一组,从不同的入口进入建筑主体。四组人各自领取了不同编号的目标数据,分别前往各自的目标区域。
第一组与第四组的路线对换完成后,第四组(D小队)从前一组的东南侧安全通道进入建筑主体。
他们四人在通道入口短暂停留,确认楼道内无人,随后依次沿阶梯上行,在每一层的出口处稍作停顿,确认走廊状态后再继续前进。楼道里的应急灯光只亮着其中一段,他们的影子沿着墙壁斜斜地拖过,在每一个转角处被墙壁吃进去,又在下一段灯光下被重新放出来。
按照目标分配,D小队需要前往的是建筑中段的数据终端区域。他们在走廊中段停下来,确认了一处门上标有安全等级标识的房间。门边的识别面板处于待机状态,亮着暗红色的待机指示灯,门没有完全闭合,留有一道细缝。D小队队长在门前暂停了一下,用手势示意后续两人贴住门两侧的墙面,自己侧身靠近门缝,朝内部观察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转向身后的队员,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在走廊里安静地前进,脚步被吸音地面削弱了大半,只有装备背带偶尔碰撞发出的极轻声响,以及在每一个转角处短暂停下、确认方向时通讯耳机里传来的短促确认声。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后透出微弱的白光,而门的另一侧正在进行的活动,他们暂时还无法通过这扇门来确定其类型、规模和持续时间。
D小队在解决掉沿途最后两名守卫后,抵达了目标信息库的入口。
门是常见的军用级合金门,表面没有标识,只在门框上方嵌着一块编号面板。确认面板上的编号与任务目标一致后,其中一名队员蹲下身,检查了一遍门框四周的感应线和门锁状态。
"确认无报警装置。旧型号,电子锁芯为主。"
小队队长做了个手势,一名队员从装备包里取出便携式解码器,将其贴在门锁面板上。屏幕上亮起几行跳动的代码,随后一串数据流入设备,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解锁声。
门向内滑开。信息库内部的温度明显低于走廊,冷气系统还在运行,排风口的低鸣声填充了整个空间。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设备自身自带的工作指示灯在架体之间亮着,呈暗蓝色,间隔分布,像阵列状排列的夜光标记。几排数据终端整齐地排列在房间中央,每一台都处于待机状态,屏幕暗着,指示灯以稳定的频率闪烁。墙面一侧是几组储存柜,柜门上贴着统一格式的分类标签。
四名队员没有全部进入。一人留在门外,负责监视走廊两侧;其余三人进入室内,各自分布在靠近关键设备的位置。小队队长走向中央的主控终端,使用解码设备接入终端,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大量数据流,许多字段被加密隐藏,但文件名和部分元数据已经是可以阅读的状态。
"舜生,你去下载信息库里我们需要的情报资料,动作快,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小队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指令清晰,没有多余的尾音。他站在信息库门口一侧,视线保持着对走廊方向的监视。
那名被叫作"舜生"的新兵慌乱地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一块小型的U盘芯片,快步走向终端。他的动作不像老兵那么流畅,找到接口时费了半秒确认方向,才把芯片推进去。接入成功的提示音在信息库里响了一声,很短,但在安静的空间里足够被每个人听到。
屏幕上跳出操作界面。他站在终端前,手指在触摸面板上快速划过,数据流开始向下滚动。他的视线在列表间移动,确认目标文件的编号与任务简报中的描述一致,然后选定了需要下载的内容。
"开始下载了。大概需要几分钟。"
芯片的指示灯开始以稳定的频率闪烁。数据正在读取,正在从信息库的核心存储节点中向那一小块存储器流动。
几分钟后,便携存储器的指示灯由闪烁转为常亮。舜生拔出芯片,确认数据完整写入后,将其交给小队的队长。
"下载完了。"
小队队长没有多余的话,只抬了一下手示意撤离。四人依次离开信息库,原路返回。
他们刚走过第一个转角,爆炸就到了。
不是正面战场的延伸——是单独的一次近距离爆炸,就落在他们原本将要经过的走廊前方约二十米处。冲击波顺着走廊扑来,裹着粉尘和碎片拍在墙壁上,在走廊里填满了灰白色的烟雾。四人在爆炸响起前的瞬间本能地做出反应,同时朝两侧的墙角和门框处缩去,身体压低、头偏向内侧,躲避的时机没有提前太多,但恰好足够。
爆炸结束得很快。气浪过后,走廊里只剩下粉尘在缓慢沉降,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残留物的气味。D小队的四名成员保持着低姿,逐个确认了自己的状态——没有重伤,没有流血,至少在这一轮爆炸中无人倒下。但前方的去路已经看不清了,烟尘还在浮动。
等爆炸产生的烟雾和碎屑稍微散去后,他们朝前方看去。前方的走廊彻底变了样子,天花板有一段塌落下来,断壁和碎裂的墙板堵住了整条通道。那些碎片以一种不规则的形态彼此交错,看不出完整的支撑结构,堆叠成一堵混杂着断裂管线、金属框架和混凝土碎块的障碍物。
"……什么情况?"一名队员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困惑,但并未惊慌,"总部那边的任务简报里压根没有提到会有空袭或者导弹。"
小队队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走廊的尘埃中,看了一眼那面坍塌下来的墙,又看了一眼信息库方向,然后取下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这里是D小队。情报资料已收集完毕,准备撤退。但我们附近刚刚遭遇了一次导弹袭击,原定撤离路线已经被堵死,需要重新规划撤离路径。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收到请回复。"
通讯频道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只有电流的低频底噪在扬声器中持续流动。
不久,对讲机里陆续传来了声音。先是B小队,语调平稳,像是在报告一次训练结束后的常规情况:
"这里是B小队,任务完成,正在沿原路撤离,一切正常。完毕。"
紧接着是C小队。他们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刚结束交火后的呼吸残余,但整体仍然稳定:
"这里是C小队,我们刚才遭遇了一场小规模冲突,已经被我们解决了。情报资料刚拿到,准备撤离。你们说原来的撤离路线被堵了是吧?我们离你们不远,我们这边也有些状况。我们把路线发给你,一起走。"
通讯结束。D小队终端屏幕亮起,一条新的撤离路线已经传了过来。队长低头扫了一眼,确认方向和坐标,没有多问——在交火区域内,多个小队同时遇到局部问题时,集中行动可能会比各自为战更接近可行选项。他没有关闭终端界面,收好设备后,与其他队员进行了短暂的确认。
B小队、C小队、D小队都已经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正准备撤离。唯独A小队没有消息。队长的终端界面停留在通讯记录列表上,A小队的频道依然是空的,没有呼叫记录,没有回复,也没有任何消息。
"走吧。"D小队队长收好设备,压低声音朝身后的三人示意了一下方向。
他们刚沿着C小队提供的路线走出约十米,对讲机又一次响起。队长停下脚步,拿起对讲机扫了一眼——A小队的频道标识正在闪烁。他按下通话键,传来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背景噪音和连续的枪声回响:
"这里是A小队,我们这里遭遇了不明人员的攻击!对方不像是这里的公司守卫,好像是别的势力的人。注意!有别的势力加入了进来。我们这里的情况很糟,需要——"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机枪声,密集而急促。紧接着是几声闷响,像是有人的身体在重击下失去平衡后撞到什么,然后是对讲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一段尖锐的电流杂音。持续了片刻后,电流声归于沉寂。
通话结束了。
"什么情况?!他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有新的势力加入这场战斗?"
小队里那名年轻队员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没能得到即时的回答,因为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声音从建筑外部传来,穿过墙体结构渗入走廊——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头顶方向上方的空间中逼近。不是爆炸,是引擎声。不是一架,是连续多架,以稳定的间隔从不同方向接近。
走廊里几人对视了一眼。D小队队长朝旁边走了几步,来到走廊一侧的玻璃窗前。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表面的浮灰,借着窗外的光向外看去。
外面,天空正在被一艘艘运输机填满。那些飞行器喷涂着别的公司或组织的标识,不是他们熟悉的制式涂装。机身的形态和涂装与基地的守军以及已知的几支佣兵部队在样式上存在差异——不是他们认识的任何一方。它们在建筑上方缓慢盘旋,部分已经降低高度,引擎在低空飞行时发出宽频的声响。
"……不是我们的人。"他低声说,"也不是基地这边的。是第三方。"
就在他们确认了当前战场的局势后,新的一轮导弹攻击毫无预警地开始了。爆炸声从建筑的不同方向同时传来,间隔极短,有的近到能感觉到地面在振动。他们快速判断了一下——这轮打击不是针对他们的,也没有遵循任何识别逻辑,像是正对这座基地的核心区域进行无差别覆盖。
"快快快!我们得马上离开这,在这被炸平之前!"
小队队长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急促而清晰。小队其他人调整好装备,压低头盔,快步沿着C小队发来的撤离路线方向跑去。走廊里的墙面在爆炸的震动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回响,粉尘从天花板的接缝处不断落下。他们在建筑内部的通道中快速穿行,耳边是爆炸声和远处结构正在坍塌的沉闷声响,像某种不断收缩的屏障正从外围向中心聚拢。
他们在一条岔路的转角处与C小队汇合。对方只有两个人,队伍里明显少了两个位置。两支小队汇合后继续向出口方向推进,建筑内部的守军已经变得稀疏,他们的去路上几乎没有遇到新的拦截。
出口在不远处了。建筑内部的结构光逐渐被外部光线取代。他们能在通道尽头的开口处看到外面天空的颜色,和那些正在盘旋的第三方势力的飞行器轮廓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