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很快就到了出口附近。B小队的人员应该就在外面的撤离点附近等他们了。只要离开这里，去到撤离点，离开这颗星球，任务就能结束。两小队陆续从建筑出口跑了出来，脚步在出口处略有错落。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向撤离点方向移动时，一枚导弹在后方近处落地。
爆炸距离太近了。冲击波以接近水平的角度从建筑的侧后方推过来，墙体在爆炸中崩裂，碎块向四周抛散，出口处的结构在几秒内失去了原有的轮廓。烟尘和热量同时涌出，覆盖了刚才还畅通的通道。
爆炸结束后，队伍末尾多了一个倒下的身影。周围的烟尘还在浮动，碎块散落在地面上，距离爆炸点较近的几人保持了低姿，短暂的停顿后，有人开始检查伤员。队伍没有时间停下来等待。确认了其他队员的状态后，剩余的队员继续向撤离点方向推进。
但队伍后方还有一个人没有站起来。
那名名叫“舜生”的新兵被压在墙体残骸下方。那是一块从出口上方脱落的大型结构碎片，覆盖了他的整个右臂和部分身体侧面以及腿部，使他整个人被卡住，无法移动。他的右手压在混凝土块底下，手肘往下的部分完全消失在碎块和地面的接缝里。他没有很大声地喊叫，只是艰难地侧着脸，保持着一个角度，试图抽出右手，但它完全被卡住了。
队长看到了他，朝那边走了几步。
"没事的，我们会救你出来的！别担心——"
D小队队长快步来到舜生身边，蹲下身，快速扫了一眼压在他身上的残骸结构，然后转头朝后方喊道："来人！过来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开！"
声音刚落，后面的人便陆续赶了上来。D小队的队员最先靠近，随后C小队的人也跟了上来，在废墟旁蹲下身，开始清理散落在舜生周围的碎块。队长蹲在舜生旁边，一只手在确认残骸边缘的位置，另一只手稳住舜生的肩膀，保持着他目前还算稳定的姿势。
而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C小队的队长也是他们整个行动小组的指挥官，他没有加入。他站在稍远处的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通讯器已经举到嘴边，没有往这边看，也没有任何向这边移动的迹象。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条尚未确认的路径方向上，背对着正在搬运残骸的队员，声音平稳而不带多余语气，像是在按流程汇报当前任务节点的情况。
众人先将舜生身上以及腿部的残骸清理干净，确认这些部位能够进行简单的活动。但压在他整只右手臂上的那块依然纹丝不动——试了几次，几个人一起发力，残骸只是轻微晃了一下，没有移动分毫。
"忍着点，我们再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弄出来。"
D小队队长对着舜生说了一句，然后重新调整了人手分布。舜生没有回答。他的脸已经被疼痛扭曲得变了形，但他始终没有喊出来。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地面上某处固定的点上，没有看向那块压着自己的残骸，也没有看向正在搬动它的人。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地，没有干扰他们，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又一连试了好几次，但始终是失败。每一次发力都在墙体残骸上留下细微的震动和偏移痕迹，但没有一次足以使它的边缘脱离原有的位置。众人在最后一次尝试后都开始剧烈地喘气，手臂在因重复用力而轻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混合尘土的气味。D小队队长的制服已经湿透，在光线下显出色差明显的深色块。
"再……再试一下……这次……我们从这边看看……"
D小队队长仍然没有放弃。他在喘息间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语气仍然完整，没有断裂。众人听到后也重新围了上来，有人松开撑膝的手，有人把滑落的装备背带重新调回原位。他们朝队长示意的新位置移动，准备从新的角度再试一次。
就在众人准备再次发力时——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不算高，但清晰。
"够了。"
是那名指挥官。从刚才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靠过来。他就站在原来的位置，通讯器早已放下，但也没有走近，只是在原处望着这边。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他在说什么。
"撤离窗口在缩小。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那名指挥官的目光向这边投来，随后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废墟间的安静中足够传递到每一个人耳中。
"总部给我们的任务，是把重要情报资料带回去。我们现在已经拿到资料了。而你们都在这里——为了一名新兵，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现在的场上已经不止两个势力了。三个，四个——可能更多。撤离的时间窗口正在快速缩小，而你们把这段时间都用在了这种事上。"
停顿。然后他继续，语气仍然维持着之前的节奏。
"听我的命令——全部调整好队伍，向撤离点出发。别再管他了。一名新兵而已。"
废墟旁围着的几个人没有立刻动作，有人垂着手站在原地，有人刚把重心转移到脚上正准备再次发力，听到这句话后滞留在半途。所有人的目光在尘埃中短暂交汇了片刻——不是交流，更像是在各自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与其他人的理解是否一致。队长还蹲在舜生旁边，手没有离开位置，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
"这是命令！违抗者按军令处置！"
指挥官的声音比刚才又重了一些，带上了一层明确的压力。这句话过后，废墟旁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原本围在舜生身边的人陆续停下了动作。有人迟疑了片刻，垂下视线，松开了握着残骸边缘的手；有人朝队长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没有新的指令，便慢慢往后退了半步，随后转身朝撤离点的方向走去。也有人没有立刻走开，停在原地多站了几秒——但仍然没有再弯下腰去尝试搬动那块残骸。一个接一个，他们逐渐散去，脚步声在碎石和粉尘间响成一片零落、缓慢的节奏，像是正在离开一段已经不存在进展可能的尝试。
最后留在废墟旁边的，只剩下D小队的队长。
他仍然蹲在原地，一只手还搭在舜生的肩上。他没有抬头看那名指挥官的方向，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某一点上，像是正在衡量某个尚未完成的决定。周围的脚步声还在持续远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站起来——他松开了手。
"抱歉。"
他说得很轻。像是这几个字只够传到舜生耳中，不至于被其他人捕捉到。他的声音在废墟间的空气中短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随着周围的尘埃缓慢地落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迈开脚步，跟上了队伍前进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向撤离点。
众人来到指挥官附近，重新调整队形。随后指挥官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稳节奏："现在全部人员，向撤离点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在碎石和灰尘中依次响起，形成一片规律的声响，正在缓慢向撤离点的方向推进。
但有一双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已经在队伍中走了几步——脚步仍带着刚站起的惯性，但他在那几步之间已经开始减速，像是被一根绷紧的线慢慢拉住了。然后他彻底停住了。他低着头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前方继续移动的人流。没有人撞到他，也没有人催促他，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态，和其余正在前进的队员之间的距离在几秒内被逐步拉开，像是他所在的位置正在从队伍的轮廓中缓慢脱出。
他半低着头，手指在战术背心的边缘攥紧又松开。
"可……可他才十八岁啊。"
他的声音很低。周围的人员仍在前进，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覆盖了大部分声音能量，但这句话仍然穿过那些声响，传到了附近仍处于移动中的人员耳中。
"他……还只是个年轻的小伙啊……他甚至才刚加入没多久……难道我们就这么抛下他吗？"
队伍后方有几人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有人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开口回应。前方的脚步声仍在继续向前延伸。
"他明明还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的……我……我——"
他没有说完。但他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D小队队长抬起头。他看向指挥官，语气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
"他是我小队的成员。"
停顿。
"所以我不会抛下他。我不会就这么放弃他的。"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指挥官面前，从战术背心内侧取出那块存放着情报资料的芯片，递到对方面前。指挥官接过芯片时没有立即收起，只是捏在指间。
"你先带你的小队走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待确认，也没有停在原地。他转过身，朝来路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步伐稳定而明确，像是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的一切，不再需要额外的时间来确认方向。
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微微侧过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请求你们能够过来帮我一下。"
他没有说更多。没有解释，没有补充理由，也没有回头确认这句话传到了谁那里。他只是停顿了片刻，把"请求"的发音完整地落在了空气里，然后继续朝废墟的方向走去。
D小队的人员在听到队长的请求后，也停下了脚步。
没有人立刻跟上去。剩下的几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逐渐走远的背影上，又落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抬手按了一下头盔边缘，有人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脑海里反复掂量同一个问题——走，还是留。
然后，其中一个人收住了原本准备向撤离点方向迈出的脚步，转过了身。他没有喊话，也没有回头确认其他人是否跟上来，只是朝队长离开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只有一个人。
其余的人仍然站在原地，有的没有抬头，有的向撤离点方向偏了偏重心，但没有迈出下一步。他们最终没有跟上来。转身的那个人保持着稳定的步伐，穿过地面上散落的碎块和裂缝，沿着队长刚刚走过的路径，独自朝着废墟的方向走去。
舜生看着他们。
他先是看见自己小队的队员一个一个从废墟旁离开，脚步踩在碎石和尘土上，没有回头。他看见队长从废墟旁边站起，松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转身走了。他应该……他想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某种声音，但卡在某个位置，被身体里正在持续的疼痛压制住了。那些他想要说出的句子正在空气中断裂，落在废墟的缝隙之间，没有被任何人在行进中捕捉到。他还在挣扎，用肩部顶了一下，又用腰部试图调整支撑点的位置，但都被固定在一个无法移动的状态。
然后他又看见队长停在半路上，转过身，开始向废墟的方向折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们正在穿过散落的瓦砾和结构碎块，穿过仍在缓慢沉降的烟尘，正沿着那段被几次放弃又重新折返的路，一步步缩短着与他的距离。他看见队长的头盔边缘在光线中逐渐清晰起来，看见那道身影在瓦砾中保持着稳定的前进轨迹。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道正在靠近的身影，也没有从那段正在持续的脚步声上移开。
他还在压着，还在被困在原地，但他正在看着他们——看着他正在等待的人，在逐步缩短着与他之间的距离——
——紧接着他看见了他此生最绝望，最印象深刻的一幕。
一声枪响从赶来的D小队成员后方响起。不是爆炸，不是坍塌，是一种更短促、更尖锐的声音。然后他看见队长的额头正中多了一个清晰的小孔。那个孔洞出现的位置在光线中呈现出与周围完全不同的色调，血液从孔洞边缘开始向外扩散，沿着被压住的身体轮廓向下流淌，覆盖了他已经看不清的那张脸。然后他的队长倒了下去，倒在了他前方不远处，那块墙体残骸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面朝下，没有再动过。他的头盔偏落在碎块之间，发出了一声在碎石地面上被打断的碰撞声，然后那道声音的余波逐渐消散。
众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声枪响太短促、太干净，也太冰冷，触不及防，和爆炸以及结构坍塌的沉闷声响不属于同一类声音。他们循着枪声的方向转头，看见那名指挥官正站在撤离点方向与废墟入口之间的开阔地上。他手中的枪还没有放下，枪口朝向前方，边缘有细微的硝烟正在消散。他的动作没有明显的紧张感，看不出急促或用力过度的痕迹，像是刚才完成的是一道已经提前确认过的操作。
"还有谁要像他一样违抗命令？"
军官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一些。他举着的枪已经调整了角度，枪口正在从队长倒下的方向，缓缓地移向仍在原地的D小队余下的人。那道轨迹在空气中沿着一条不确定的路径移动，直到停在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上。他的语气没有明显的愤怒波动，也没有提高音量，但比之前的指令多了一层温度——不是温暖，是仍在地面缝隙间缓慢流动的余温。在那道枪声形成的短暂间隔之后，他已经完成了状态重置，重新连接到了手边可用的操作接口，并在当前条件下以最直接的方式恢复指令流程。他可能是在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确认，那道枪声并不是偶然的。它展示的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如果选择不按照他的指令前进，可能会被以同样的方式处理。
"一名新兵，值得吗？"这句话没有被说出来，但它的存在感已经足够覆盖在场的每一个人所处的空间内。一些人正在试图在保持当前站姿的情况下，调整自己的重心，以在不触发更多反应的前提下完成角度上的微调。他们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做出选择——那位军官已经向他们展示了若不遵照指令会发生什么，而那个例子仍在前方不远处，保持着刚倒下时的状态，尚未被移动或覆盖。
面对军官的枪口，最终，那名准备跟随队长回到废墟的队员也不得不选择妥协。
他的脚步在原地停了一段时间，像是仍未完成方向上的转换。然后他转身，开始向撤离点方向移动。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自己的决定，但他没有再次停下。
而在废墟的边缘，那道被墙体残骸压住的少年，只能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被烟尘覆盖，被光线和移动的脚步声逐步稀释，最终消失在烟尘之中。周围只剩下几具倒下的尸体，以及他自己被压住的身体。他的队长躺在距离他几米外的碎石间，没有再动过。他的额头中心有一个清晰的小孔，那些曾经从额头向外扩散的血液，此刻已经沿着地面的间隙散开，在废墟内部形成了一片逐渐变暗的深色区域。
舜生看着那道影子。他想喊，想呐喊出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那些愤怒和不甘。他试了一次，两次，每一次都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段不完整的音节，在废墟的缝隙间被残留的结构和空气吸收掉，没有抵达任何地方。
他挣扎着扭动身体，试图靠自己一个人从这块残骸下脱身。他用肩部顶了一下，又用腰部试图调整支撑点的位置，但他的身体在巨石的覆盖下仍被固定在一个无法移动的状态。那些动作只是在加速消耗他剩余不多的力气，没有带来任何可以让他脱身的余量。
外面的导弹轰炸还在继续。爆炸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有的更近了，有的更远了，但频率没有下降。他身后的建筑结构正在持续发出低沉的金属形变声，像是正在缓慢地收拢。他所在的废墟内部，正在被不断扩大的损伤区域逐步逼近。
他躺回原地，仰面朝向天空。他被压住的位置已经感受不到太多疼痛——那只手臂的知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残余的力量正在逐级递减。他最后一次试图抬起右手，失败了。那些尝试的频率正在下降，间隔正在变长，像是正在逐步退出当前的操作序列。他不再继续挣扎了，身体向后靠回到碎石上，每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轻，视野边缘的光线正在逐步收窄。
然后，他的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他逐渐不再能听到周围的声音。那些爆炸、坍塌、引擎和远处正在接近的声响，还有那逐渐靠近的一群脚步声都正在逐层减弱，直到消失在这一段已经完成的循环里，像是一根线走到了尽头，不再有新的丝线可以接上它。
之后，这里将不会再发生任何新的变化，只会留下它被遗弃时的样子——一座正在坍塌的基地、一片正在被烟尘填充的废墟、以及一个尚未被清理完毕的坐标。那颗星球将继续沿着它的轨道运行，在星图的边缘位置保持沉默，等待下一次收到信号。而他会留在那里，和他所在的位置一起，被倒塌的建筑结构逐步覆盖，被爆炸翻起的尘土逐层掩埋，直到与地面之间的分界线不再清晰，直到不再需要被区分开来，直到成为一个无法被单独辨认的轮廓，安静地留在它被放置的地方，不再移动，也不需要再被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