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诞生与编号
他身处一片无尽的漆黑黑暗之中，身体沉浸在一片冰凉的液体之中，意识是朦胧的，但在逐渐清晰，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一种液体流去被抽离的声音———
培养槽里的液体还没有完全退去。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水层——液体被抽离时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气泡在黏稠的溶液里破裂的细碎响动，还有远处机械运作时那种庞大而压抑的震颤。所有这些声音都模糊地搅在一起，分不清来处。
他的意识就在这种混沌里一点点上浮。起初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什么正在离开自己——温度、重量、支撑。液体漫过耳廓又慢慢下滑，带来一种缓慢的、温吞的剥离感。空气第一次贴上皮肤，冷得发麻。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不是被蒙住的那种黑，而是更深、更空、像是从出生之前就存在的一层黑。他试着睁开眼，但眼皮很重。黑暗里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模糊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越来越急，像在提醒他：该醒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
他睁开了眼，视野先是被刺眼的光线填满，白得发烫。适应了几秒之后，光才慢慢退成一层均匀的冷白，从头顶打下来，像实验室里从不熄灭的昼色。
第一眼真正看清的，是隔着培养皿玻璃的那层薄薄的水汽。玻璃表面挂着一层凝雾，把外面的世界折得有些变形。实验室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冷，白，没有温度。接着是环境——银灰色的仪器设备，泛着金属光泽的控制台，排列整齐的数据线缆，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身体内部，一切都干净、规整、没有人味。
再往旁边，是一座座相同的培养皿，安静地并排立着。里面浮着一具具同样的身体，闭着眼，泡在浅淡的溶液里，像还没被允许醒来的影子。而他，只是其中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
培养皿前方的锁扣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气压声，紧接着，玻璃舱门自动升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冷得刺骨，混杂着一股消毒液和金属的味道。
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所有培养皿里的人都睁开了眼，动作整齐地迈出容器。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湿冷而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回荡。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统一地走到自己的培养皿前站定，像一排刚刚出厂的机械。
很快，实验室另一侧的门打开，几名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他们走得不急，鞋底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面罩上的透明视窗反射着白光，看不清表情。手里拿着记录板或检测仪器，站到了这一排赤裸而安静的“成品”面前。
“最新系列的‘BK’系列克隆人已完成生产，现在负责给他们安排各自的编号吧。”
为首的那名实验人员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一层轻微的电子失真。他语气平淡，像在清点一批刚刚走下生产线的器械。话音落下，其余几名防护服人员便散开，手持记录板，开始逐一核对培养皿前这些沉默的身影，为他们分配编号，登记在案。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那些白衣服的人在他面前走动、交谈、写下什么，动作熟练而机械。他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也不明白“编号”意味着什么，只是像所有刚获得意识的生命一样，本能地观察，本能地想要弄明白眼前的一切。他的目光跟着他们的脚步移动，纯净而安静，带着新生儿第一次注视世界时的那种无声的好奇。
这时，一名全身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停在了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半透明的数据板，声音透过面罩平直地落下来：
“BK-201。这就是你的编号，明白了吗？”
他望着对方，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对方没有多说，也没有多看他一眼，便转身朝旁边的另一个同类走去。脚步声在冷白的光线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编号分配完毕后，实验人员便领着他们离开这间实验室。
行走的队伍安静、整齐，像一条在白色走廊里流动的线。他们先被带进消毒换装区，统一穿上了各自对应的编号制服——灰白底色，胸前印着不同的编号，从BK-001一直到BK-201以及后面其它更多的编号。随后，队伍继续前进，经过几道自动闸门，来到一间被称作“教室”的房间。
房间不大，四壁是浅灰色的复合材料，座次整齐，光线亮得发白。最前方站着一个被称作“老师”的人，同样穿着制服，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他开始教导他们，作为“工具人”的基础。
那是一种系统性的灌输。关于“机构”，关于“任务”，关于“服从”与“价值”的定义。那些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工具，是消耗品，是机构意志的延伸。你们活着的唯一理由，是完成交给你们的一切。你们不需要感受，不需要思考，更不需要名字。
“而这一切，”那个声音说道，“都来自同一位创造者——你们所有人的父亲，圣父。”
影像被投射出来，一个被神化的形象出现在他们眼前。圣父慈祥、威严，像造物主，也像规则本身。而在这些图像的末尾，还有一段话被反复强调：“不要让人失望。不要成为偏差。不要另类”。
男孩们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而BK-201坐在他们之间，眼睛望着前方投射出来的光，把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他并不知道什么是“人”，也不知道“父亲”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把这些当作世界最初的真理，像一颗种子，被刻进一片还没长成土壤的黑暗里。
他把那些话全都听了进去，并且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对他而言，那些不是教导，而是从一开始就被确立下来的规则，是存在本身必须遵循的秩序。他以那些准则来规划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步动作、每一个念头。训练、进食、休息、再训练，全部围绕同一根轴心运转，从未偏离。
往后的日子，几乎都浸泡在各种训练场所中。
体能室、战术场、模拟作战区、耐受测试舱……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一份份精确到分钟的时段，身体在反复摔打中变得结实、敏捷、耐用。他从不偷懒，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犹豫。每个动作都照着指令做到极限，每次倒下都在规定时间内重新站起。那些训练像一座不断加压的炉子，把他锻造成一件越来越趁手的工具。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在每一次刷新记录、每一次被评估为“合格”时，他都会感到一种模糊的、近似满足的东西。就像一件工具终于在正确的地方，发出了正确的声响。
终于，机构认为他们已经到了可以被使用的阶段。
第一道任务指令下达的那一刻，他正在宿舍里坐着。
那是一串简洁、冰冷的文字，通过终端传输到每个BK系列克隆人的设备上。看到指令的瞬间，他没有任何迟疑。他早就准备好了。从第一次在教室里听见“你们是工具”的那个下午起，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现在，命令来了。他站起身，像一件归鞘已久的兵器，被从黑暗中抽出。
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在每天的作息里，在日复一日的动作规范里，在每一次被投放进战场后的表现里，他都没有让那些评估者失望。他比大部分同类更冷静，更精准，更懂得在指令抵达的瞬间就做出最合适的回应。无论是模拟作战，还是真枪实弹的清除任务，他都能以最高的完成度通过。评价栏里的分数一次比一次靠前，代号BK-201开始频繁出现在“优秀个体”的名单里。
他证明了自己对机构有贡献，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并非无用。而他也因此被记住，被当作可供深造和派遣的可靠单位，成为同类中脱颖而出的那一小部分。
他的终极目标，是成为机构里最好的个体，以及——更好。
这个目标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体力和心神。他如此坚信着，把它当作人生唯一的方向。他从没考虑过“人”是什么，更没想过自己是否算得上一个。他只知道，自己该做一件合格、完美的“工具”。这是别人告诉他的，也是他自己从未怀疑过的。
一直到了那天。
直到他接到一场任务。直到他遇到一个人。直到命运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了另一种颜色——
